第2章 坐火车
张帆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英明的决定，就是买了这张硬卧票。
不是下铺，不是中铺，是上铺。上铺最便宜，比下铺便宜了四十多块钱。四十多块钱，够他在学校食堂吃好几天的早饭了。他爬上上铺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爬上了一个战略高地——省钱就是胜利。
火车是下午两点多的。
张帆扛着蛇皮口袋、拖着拉杆箱、背上双肩包，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火车站。他怕赶不上车，万一错过了，改签要钱，退票要扣钱，怎么算都是亏。所以他宁可早到，在候车室里干坐着等。候车室里人多，没位置。他找了根柱子靠着，把蛇皮口袋垫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尿素口袋虽然印着大字，但坐着还挺软和。
张帆靠在柱子上，翘起二郎腿，环顾四周。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偷偷看他。张帆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了零点三毫米，然后迅速收住——不能笑，笑了就不酷了。
他心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这个女生是哪个学校的？长得还行，就是矮了点。她看我好几眼了，估计是被我的颜值震撼到了。想什么呢？我张帆是那种随便跟陌生女生搭讪的人吗？不是。我是全县的骄傲、未来的计算机高材生、B市理工大学的准大学生。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是不知道，喜欢我的女生能从县城排到省城，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张帆在心里把自己夸了一通，然后收起手机，把那个女生彻底忘掉了。不够好看。
检票了。
张帆扛起蛇皮口袋，拖着拉杆箱，背上双肩包，三件套齐上阵，一步一步往检票口挪。前面的人走得慢，他恨不得把前面的人扒拉开——急啊，万一上不了车怎么办？票都买了。虽然买的是学生票，七五折，但七五折也是钱。
检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肩上那个蛇皮口袋——“尿素”两个大字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大姐多看了两秒钟。张帆面不改色心不跳，把票递过去，检完就大步流星往里走。
怎么着？尿素口袋怎么了？装过尿素不能装被子吗？这袋子结实着呢，比你们那些几百块的行李箱都结实。你们那些行李箱轮子一磕就掉，我这袋子用三年都不带坏的。这叫实用。不是穷。是实用。
张帆在心里把自己说服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上了车，找到自己的铺位。
车厢是那种老式的绿皮火车，卧铺车厢过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张帆从过道挤过去，把蛇皮口袋塞进下铺底下的空位里，拉杆箱竖着塞进去，双肩包扔到上铺，然后踩着梯子往上爬。动作一气呵成。他觉得自己帅呆了。
上铺空间不大，坐不直，只能躺着或者侧着。张帆把双肩包当枕头，往脑袋底下一垫，舒舒服服地躺下了。被子枕头都有了——虽然是尿素口袋装的八斤重大红被和塞满换洗衣服的双肩包。但这不叫将就。这叫资源最大化利用。
火车开了。
先是“咣当”一声，整个车厢晃了一下，然后轮子开始转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张帆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从站台到铁轨，从铁轨到围墙，从围墙到楼房，从楼房到田野。
他躺在铺上，脑子里开始放电影。
首先想到的，是那个她。
张帆嘴角一弯，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们都不懂我”的得意。
她是谁？他暗恋了大半个高三的女生。长得漂亮，成绩好，家里有钱，笑起来两个酒窝能甜死个人。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肯定也喜欢他。
张帆开始给自己摆证据。
证据一：她经常找我问题目。班上那么多人，她怎么不找别人？偏偏找我？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对我有好感，想借问题目的机会接近我。证据二：她对我笑的时候，跟对别人不一样。别人问她题，她客气地笑。我给她讲完题，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这种差别待遇，瞎子都看得出来。证据三——
张帆想了想，觉得前两个证据已经够了。她喜欢我，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她从来没说过喜欢他这件事——害羞嘛，女孩子都害羞。他张帆这么优秀，她要是不害羞才奇怪。再说了，他也没表白过啊。他要是表白了，她肯定当场答应。但他不表白。为什么？因为他是张帆。他是要干大事的人，怎么能被儿女情长牵绊？等他考上大学、功成名就了，到时候她自然会扑上来。
张帆被自己的推理能力深深折服了。他翻了个身，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情感专家，把人家小姑娘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他又想到了其他人。
班上的女生，有几个总偷偷看他。他心里门儿清。隔壁班那个扎马尾的，每次在走廊碰见都脸红。还有楼下年级那个小个子，上次运动会给他送水，他没要——不是他高冷，是那瓶水太便宜了，他嫌丢人。
反正，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他张帆就是这么一个万人迷。长得帅就是没办法，走到哪儿都有人惦记。
张帆满意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享受火车摇晃的节奏。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车厢连接处的方向传来，大大咧咧的，嗓门大得半个车厢都能听见。
“——哎呀我知道，我就是想体验一下嘛！从小到大没坐过火车，我爸非说脏，我看挺干净的呀！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到铺位了，挂了啊！”
张帆睁开一只眼，侧过头去看。
一个年轻男人正从过道那头走过来，一手拖着个行李箱——那个行李箱一看就贵，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轮子顺滑得没有任何声音——另一手举着手机，正在挂电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结实得过分的手臂。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一双限量版的篮球鞋，张帆在广告上见过，一双够他吃三个月食堂。
这人剃了个很短的寸头，头皮的颜色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有点厚，笑起来——他这会儿没笑，但嘴角天生往上翘，看起来就像随时要笑出来似的。整个人高高壮壮的，像一棵移动的松树，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热气。
张帆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心里给了他一个评价：有钱。傻大个。跟我没关系。
那人走到张帆对面的铺位——中铺，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在过道的边凳上，开始翻包。翻了两下，抬头，正好看到张帆从上铺探出来的半张脸。
四目相对。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社交性的笑，是那种“哇哦”的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从“随意坐着”变成了“身体前倾、胳膊撑在膝盖上、专注地看着你”的姿势。
“嘿。”他说，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沙哑和爽朗，“你也是这趟车的？”
张帆眨了眨眼。“……嗯。”
“去哪儿？”那人又问，语气特别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
“B市。”
“巧了！”那人一拍大腿，“我也去B市！你上学？”
张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不想跟陌生人说太多，但这个人的热情像太阳一样，挡都挡不住。
“我也是！我考上体育学院了，运动训练专业。”那人说着，伸出手来，“江野。你叫什么？”
张帆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但掌心和指腹有粗糙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抓器械磨出来的。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握了上去
“张帆。”
“张帆！”江野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好像要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品一品，“好名字！帆，扬帆起航，寓意好！”
张帆的耳朵微微热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夸名字好，是因为这个人念他名字的时候，语气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他有点不自在。
“你哪个学校的？”江野又问。
“B市理工大学。”
“我靠！”江野的眼睛又亮了一个度，整个人从边凳上弹起来，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985啊兄弟！你成绩肯定特别好吧！”
张帆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这个人的态度倒是挺让人舒服的，不像那种阴阳怪气的，是真的在夸他。“还行吧。”他说，语气尽量克制。
“太牛了！”江野坐下来，往前凑了凑，“你是哪个省的？考了多少分？什么专业？”
“计算机。”
“计算机！那以后出来当程序员，工资老高了！”江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羡慕，但没有任何嫉妒的味道，纯粹就是“哥们儿你太厉害了”。
张帆被他夸得有点飘，但还是要稳住。“你呢？体育生？怎么考上的？”
“特招。”江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短跑。省队退下来的。”
张帆看了一眼他的大腿。确实，那种肌肉线条不是普通练出来的，是专业级别的。他又看了一眼江野的脸——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笑起来很爽朗，有一种不设防的真诚。不像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有钱人，更像是一个会在球场上出汗、会在食堂里大声说话、会帮兄弟出头的糙汉子。
“你家里不是——”张帆顿了顿，想起之前在年级群里看到过的传闻，“你家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坐火车？没开车去？”
江野笑了，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排白牙：“别提了。我爸非要司机送我，我说不用，我想自己坐火车去。他嫌火车脏，我说我还没坐过呢，让我体验一下嘛。他拗不过我，就给我买了张票。”他指了指自己的行李箱和背包，“你看，我这不挺好的嘛，哪儿脏了？”
张帆心想：你爸嫌火车脏，你倒觉得新鲜。这大概就是有钱人家的“体验生活”吧。但他没说。因为他觉得江野这个人——怎么说呢——不讨厌。虽然有钱，但没有什么架子，笑起来像只大金毛，说话也大大咧咧的，挺好相处的。
“你一个人去B市？”江野又问。
“嗯。”
“家里人没送？”
“没。”张帆说，“他们都忙。”
其实不是忙，是舍不得多花一个人的路费。但张帆不会说这个。他是张帆，他是全县的骄傲，他是未来的计算机高材生——他不需要任何人送。
“那你挺独立的。”江野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佩服，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饿不饿？我去餐车看看，听说火车上的盒饭挺有名的——不对，好像不是有名，是贵出名。但我没吃过，想试试。一起去？”
张帆的第一反应是：盒饭，贵，不去。第二反应是：他说“一起去”，意思是——他请客？
“我请你！”江野果然加了一句，笑呵呵的，“就当交个朋友。”
张帆在心里飞速做了一下成本核算：一顿盒饭，按火车上的价格大概三四十块。三四十块，够他吃三四天食堂。但如果别人请客，那就是净赚三四十块。不赚白不赚。
“行。”张帆从铺上翻身下来，动作利落帅气。
江野看他下来，又说了一句：“你身手真利索。”
张帆面无表情，但心里又记了一笔加分项：这个人眼光不错。
两个人穿过车厢，往餐车方向走。过道有点窄，江野在前面开路，他肩膀宽，过道两边的人都要侧身让他。张帆跟在他后面，发现这个人的背很宽，T恤下面能看出明显的肌肉线条，走路的姿势有一种运动员特有的舒展和力量感。
餐车里没什么人。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江野拿起菜单翻了翻，皱了皱眉：“一份西红柿炒蛋要三十五？这也太贵了。”他抬头看张帆，“咱们去便利店买泡面吧，我请你吃泡面加肠。”
张帆愣了一下。这个暴发户的儿子，居然嫌贵？他的第一反应是：你不请我吃盒饭了？第二反应是：泡面加肠也行，免费的就行。
“行。”张帆说。
两个人又折返回车厢，在售货员那里买了两桶泡面、两根火腿肠、两瓶矿泉水。江野抢着付了钱，把泡面塞给张帆一桶，然后两个人坐在过道的边凳上，等着开水烧好。
“你女朋友没跟你一起？”江野突然问。
张帆抬头看他：“什么女朋友？”
“就你对象啊。”江野说得理所当然，“你长这样，肯定有对象吧？”
张帆的嘴角又翘了一下。这个人的嘴，怎么这么会说话呢。“没有。”他说，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不是没人喜欢我，是我不想要”的优越感。
“不可能吧？”江野的眉毛挑得老高，“你骗我的吧？”
“真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张帆想了想。那个她——暗恋了大半个高三的女生，漂亮、成绩好、笑起来有酒窝的那个。他心里当然有她，但她肯定也喜欢他。所以严格来说，这不叫“暗恋”，这叫“双向奔赴还没挑明”。
“有。”张帆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了。
“我靠，快说说，什么样子的？”江野整个人又往前凑了凑，一脸八卦。水烧开了，他一边接水一边催，“快说快说。”
张帆靠在车厢壁上，双手抱胸，用一种“你不懂”的语气开口了：“她啊，长得好看，成绩好，家里有钱，性格温柔，笑起来特别甜。”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她喜欢我。”
“真的假的？”江野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你？”
张帆嗤了一声：“这还用问？她天天找我问题目，就我们班那么多人，她不找别人，专找我。这对我的态度，跟对别人完全不一样。你说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江野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忍着笑，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最后他说了一句：“你挺自信的。”
“这不是自信。”张帆纠正他，“这是事实。”
江野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但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你很有意思的笑。“行行行，事实事实。”他把泡面盖子掀开，用叉子搅了搅，“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张帆想了想。什么时候？他现在去B市上大学了，她还在老家复读——不对，她应该也考上了，只是不同城市。异地恋，麻烦。而且他张帆现在是大学生了，以后还要考研、还要进大厂、还要年薪百万，哪有时间谈恋爱？
“再说吧。”他端起泡面，吸溜了一大口，“男人嘛，先立业后成家。”
江野差点被面汤呛到，咳了两声，看着张帆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佩服，更像是一种“你有毒但我还挺喜欢”的无奈。“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说。
张帆看了他一眼：“有意思？”
“就是——”江野想了想，找了一个词，“你活得特别理直气壮。不管什么事，你都能给自己找一个特别合理的解释，然后一点都不心虚。这种人不多见。”
张帆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讽刺，但江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语气里有一种真诚的欣赏。他决定把它当成夸奖。
“这叫自信。”张帆说。
“对对对，自信。”江野笑着点头。
两个人吃完泡面，收拾了垃圾，又坐回边凳上聊天。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从蓝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黑色。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江野的脸上，把他小麦色的皮肤映出一种暖洋洋的质感。
张帆发现，江野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很喜欢比划，手舞足蹈的，嗓门控制不住地大，说到高兴的地方会拍大腿、拍桌子、拍张帆的肩膀。他的力气是真的大，每拍一下，张帆都觉得自己的肩膀往下一沉。
“你轻点。”张帆第三次被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江野收回手，挠了挠头，笑得像个犯错的大狗，“我习惯了，跟我那些体校的哥们儿都这么玩的。”
张帆揉了揉肩膀，心想：你这个习惯最好改改，不然以后出去了容易被人打。
但他们聊得挺开心的。江野跟他讲省队的事——每天五点半起床，跑十公里，然后是力量训练、技术训练、战术训练，晚上还要看比赛录像。他讲得绘声绘色，讲到教练骂人、队友偷懒、比赛的时候被人从后面超过，张帆听得还挺来劲。
“你为什么要退役？”张帆问。
“伤了。”江野指了指自己的右腿，“跟腱，老毛病了。教练说再练下去，以后走路都成问题。我想了想，还是来上大学吧，混个文凭，以后回家帮我爸管厂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张帆注意到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大概是真喜欢跑步，舍不得。张帆不会安慰人，也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江野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问东问西的：“你到B市有人接吗？”
“学校有车。”
“那行，我也有人接，我爸让司机来。”江野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都在B市，以后可以一起吃饭。”
张帆犹豫了一下。跟一个暴发户的儿子走太近，会不会被别人说闲话？但转念一想，免费的饭——好吧，加就加。
两个人加了微信。江野看了一眼张帆的微信头像——一张纯黑色的图，默认的那种。
“你怎么不放张照片？”江野问。
“懒得放。”
“你应该放一张。”江野很认真地说，“你长这么好看，放上去肯定好多人加你。”
张帆的耳朵又热了一下。这个人的嘴，是真的会说话。嘴上很嫌弃，但心里舒服得要命。
夜深了，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小声打电话。张帆爬回上铺，江野睡他对面的中铺。
张帆躺在铺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还在放电影。
今天运气不错。免费蹭了顿饭，还加了个有钱人的微信。江野这个人虽然嗓门大、手劲也大，但人不坏，挺阳光的，挺好相处的。以后在B市，多个朋友多条路——当然，最重要的是多条请吃饭的路。
他翻了个身，面朝江野的方向。江野已经躺下了，但没睡，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浓眉大眼的轮廓映出来。他好像感觉到了张帆的目光，歪过头来，冲张帆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车厢里太吵，张帆没听清。但他从口型上看，好像是——
“晚安。”
张帆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把被子蒙到耳朵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个B市，好像还不错。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载着一个穷酸的、自恋的、觉得自己是万人迷的少年，和他的尿素口袋、大红被子、五千块钱、无数个不切实际的梦想，还有一段刚刚开始的、他还不知道会走向哪里的故事。
不是下铺，不是中铺，是上铺。上铺最便宜，比下铺便宜了四十多块钱。四十多块钱，够他在学校食堂吃好几天的早饭了。他爬上上铺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爬上了一个战略高地——省钱就是胜利。
火车是下午两点多的。
张帆扛着蛇皮口袋、拖着拉杆箱、背上双肩包，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火车站。他怕赶不上车，万一错过了，改签要钱，退票要扣钱，怎么算都是亏。所以他宁可早到，在候车室里干坐着等。候车室里人多，没位置。他找了根柱子靠着，把蛇皮口袋垫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尿素口袋虽然印着大字，但坐着还挺软和。
张帆靠在柱子上，翘起二郎腿，环顾四周。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偷偷看他。张帆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了零点三毫米，然后迅速收住——不能笑，笑了就不酷了。
他心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这个女生是哪个学校的？长得还行，就是矮了点。她看我好几眼了，估计是被我的颜值震撼到了。想什么呢？我张帆是那种随便跟陌生女生搭讪的人吗？不是。我是全县的骄傲、未来的计算机高材生、B市理工大学的准大学生。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是不知道，喜欢我的女生能从县城排到省城，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张帆在心里把自己夸了一通，然后收起手机，把那个女生彻底忘掉了。不够好看。
检票了。
张帆扛起蛇皮口袋，拖着拉杆箱，背上双肩包，三件套齐上阵，一步一步往检票口挪。前面的人走得慢，他恨不得把前面的人扒拉开——急啊，万一上不了车怎么办？票都买了。虽然买的是学生票，七五折，但七五折也是钱。
检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肩上那个蛇皮口袋——“尿素”两个大字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大姐多看了两秒钟。张帆面不改色心不跳，把票递过去，检完就大步流星往里走。
怎么着？尿素口袋怎么了？装过尿素不能装被子吗？这袋子结实着呢，比你们那些几百块的行李箱都结实。你们那些行李箱轮子一磕就掉，我这袋子用三年都不带坏的。这叫实用。不是穷。是实用。
张帆在心里把自己说服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上了车，找到自己的铺位。
车厢是那种老式的绿皮火车，卧铺车厢过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张帆从过道挤过去，把蛇皮口袋塞进下铺底下的空位里，拉杆箱竖着塞进去，双肩包扔到上铺，然后踩着梯子往上爬。动作一气呵成。他觉得自己帅呆了。
上铺空间不大，坐不直，只能躺着或者侧着。张帆把双肩包当枕头，往脑袋底下一垫，舒舒服服地躺下了。被子枕头都有了——虽然是尿素口袋装的八斤重大红被和塞满换洗衣服的双肩包。但这不叫将就。这叫资源最大化利用。
火车开了。
先是“咣当”一声，整个车厢晃了一下，然后轮子开始转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张帆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从站台到铁轨，从铁轨到围墙，从围墙到楼房，从楼房到田野。
他躺在铺上，脑子里开始放电影。
首先想到的，是那个她。
张帆嘴角一弯，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们都不懂我”的得意。
她是谁？他暗恋了大半个高三的女生。长得漂亮，成绩好，家里有钱，笑起来两个酒窝能甜死个人。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肯定也喜欢他。
张帆开始给自己摆证据。
证据一：她经常找我问题目。班上那么多人，她怎么不找别人？偏偏找我？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对我有好感，想借问题目的机会接近我。证据二：她对我笑的时候，跟对别人不一样。别人问她题，她客气地笑。我给她讲完题，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这种差别待遇，瞎子都看得出来。证据三——
张帆想了想，觉得前两个证据已经够了。她喜欢我，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她从来没说过喜欢他这件事——害羞嘛，女孩子都害羞。他张帆这么优秀，她要是不害羞才奇怪。再说了，他也没表白过啊。他要是表白了，她肯定当场答应。但他不表白。为什么？因为他是张帆。他是要干大事的人，怎么能被儿女情长牵绊？等他考上大学、功成名就了，到时候她自然会扑上来。
张帆被自己的推理能力深深折服了。他翻了个身，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情感专家，把人家小姑娘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他又想到了其他人。
班上的女生，有几个总偷偷看他。他心里门儿清。隔壁班那个扎马尾的，每次在走廊碰见都脸红。还有楼下年级那个小个子，上次运动会给他送水，他没要——不是他高冷，是那瓶水太便宜了，他嫌丢人。
反正，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他张帆就是这么一个万人迷。长得帅就是没办法，走到哪儿都有人惦记。
张帆满意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享受火车摇晃的节奏。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车厢连接处的方向传来，大大咧咧的，嗓门大得半个车厢都能听见。
“——哎呀我知道，我就是想体验一下嘛！从小到大没坐过火车，我爸非说脏，我看挺干净的呀！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到铺位了，挂了啊！”
张帆睁开一只眼，侧过头去看。
一个年轻男人正从过道那头走过来，一手拖着个行李箱——那个行李箱一看就贵，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轮子顺滑得没有任何声音——另一手举着手机，正在挂电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结实得过分的手臂。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一双限量版的篮球鞋，张帆在广告上见过，一双够他吃三个月食堂。
这人剃了个很短的寸头，头皮的颜色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有点厚，笑起来——他这会儿没笑，但嘴角天生往上翘，看起来就像随时要笑出来似的。整个人高高壮壮的，像一棵移动的松树，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热气。
张帆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心里给了他一个评价：有钱。傻大个。跟我没关系。
那人走到张帆对面的铺位——中铺，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在过道的边凳上，开始翻包。翻了两下，抬头，正好看到张帆从上铺探出来的半张脸。
四目相对。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社交性的笑，是那种“哇哦”的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从“随意坐着”变成了“身体前倾、胳膊撑在膝盖上、专注地看着你”的姿势。
“嘿。”他说，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沙哑和爽朗，“你也是这趟车的？”
张帆眨了眨眼。“……嗯。”
“去哪儿？”那人又问，语气特别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
“B市。”
“巧了！”那人一拍大腿，“我也去B市！你上学？”
张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不想跟陌生人说太多，但这个人的热情像太阳一样，挡都挡不住。
“我也是！我考上体育学院了，运动训练专业。”那人说着，伸出手来，“江野。你叫什么？”
张帆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但掌心和指腹有粗糙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抓器械磨出来的。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握了上去
“张帆。”
“张帆！”江野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好像要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品一品，“好名字！帆，扬帆起航，寓意好！”
张帆的耳朵微微热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夸名字好，是因为这个人念他名字的时候，语气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他有点不自在。
“你哪个学校的？”江野又问。
“B市理工大学。”
“我靠！”江野的眼睛又亮了一个度，整个人从边凳上弹起来，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985啊兄弟！你成绩肯定特别好吧！”
张帆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这个人的态度倒是挺让人舒服的，不像那种阴阳怪气的，是真的在夸他。“还行吧。”他说，语气尽量克制。
“太牛了！”江野坐下来，往前凑了凑，“你是哪个省的？考了多少分？什么专业？”
“计算机。”
“计算机！那以后出来当程序员，工资老高了！”江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羡慕，但没有任何嫉妒的味道，纯粹就是“哥们儿你太厉害了”。
张帆被他夸得有点飘，但还是要稳住。“你呢？体育生？怎么考上的？”
“特招。”江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短跑。省队退下来的。”
张帆看了一眼他的大腿。确实，那种肌肉线条不是普通练出来的，是专业级别的。他又看了一眼江野的脸——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笑起来很爽朗，有一种不设防的真诚。不像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有钱人，更像是一个会在球场上出汗、会在食堂里大声说话、会帮兄弟出头的糙汉子。
“你家里不是——”张帆顿了顿，想起之前在年级群里看到过的传闻，“你家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坐火车？没开车去？”
江野笑了，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排白牙：“别提了。我爸非要司机送我，我说不用，我想自己坐火车去。他嫌火车脏，我说我还没坐过呢，让我体验一下嘛。他拗不过我，就给我买了张票。”他指了指自己的行李箱和背包，“你看，我这不挺好的嘛，哪儿脏了？”
张帆心想：你爸嫌火车脏，你倒觉得新鲜。这大概就是有钱人家的“体验生活”吧。但他没说。因为他觉得江野这个人——怎么说呢——不讨厌。虽然有钱，但没有什么架子，笑起来像只大金毛，说话也大大咧咧的，挺好相处的。
“你一个人去B市？”江野又问。
“嗯。”
“家里人没送？”
“没。”张帆说，“他们都忙。”
其实不是忙，是舍不得多花一个人的路费。但张帆不会说这个。他是张帆，他是全县的骄傲，他是未来的计算机高材生——他不需要任何人送。
“那你挺独立的。”江野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佩服，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饿不饿？我去餐车看看，听说火车上的盒饭挺有名的——不对，好像不是有名，是贵出名。但我没吃过，想试试。一起去？”
张帆的第一反应是：盒饭，贵，不去。第二反应是：他说“一起去”，意思是——他请客？
“我请你！”江野果然加了一句，笑呵呵的，“就当交个朋友。”
张帆在心里飞速做了一下成本核算：一顿盒饭，按火车上的价格大概三四十块。三四十块，够他吃三四天食堂。但如果别人请客，那就是净赚三四十块。不赚白不赚。
“行。”张帆从铺上翻身下来，动作利落帅气。
江野看他下来，又说了一句：“你身手真利索。”
张帆面无表情，但心里又记了一笔加分项：这个人眼光不错。
两个人穿过车厢，往餐车方向走。过道有点窄，江野在前面开路，他肩膀宽，过道两边的人都要侧身让他。张帆跟在他后面，发现这个人的背很宽，T恤下面能看出明显的肌肉线条，走路的姿势有一种运动员特有的舒展和力量感。
餐车里没什么人。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江野拿起菜单翻了翻，皱了皱眉：“一份西红柿炒蛋要三十五？这也太贵了。”他抬头看张帆，“咱们去便利店买泡面吧，我请你吃泡面加肠。”
张帆愣了一下。这个暴发户的儿子，居然嫌贵？他的第一反应是：你不请我吃盒饭了？第二反应是：泡面加肠也行，免费的就行。
“行。”张帆说。
两个人又折返回车厢，在售货员那里买了两桶泡面、两根火腿肠、两瓶矿泉水。江野抢着付了钱，把泡面塞给张帆一桶，然后两个人坐在过道的边凳上，等着开水烧好。
“你女朋友没跟你一起？”江野突然问。
张帆抬头看他：“什么女朋友？”
“就你对象啊。”江野说得理所当然，“你长这样，肯定有对象吧？”
张帆的嘴角又翘了一下。这个人的嘴，怎么这么会说话呢。“没有。”他说，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不是没人喜欢我，是我不想要”的优越感。
“不可能吧？”江野的眉毛挑得老高，“你骗我的吧？”
“真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张帆想了想。那个她——暗恋了大半个高三的女生，漂亮、成绩好、笑起来有酒窝的那个。他心里当然有她，但她肯定也喜欢他。所以严格来说，这不叫“暗恋”，这叫“双向奔赴还没挑明”。
“有。”张帆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了。
“我靠，快说说，什么样子的？”江野整个人又往前凑了凑，一脸八卦。水烧开了，他一边接水一边催，“快说快说。”
张帆靠在车厢壁上，双手抱胸，用一种“你不懂”的语气开口了：“她啊，长得好看，成绩好，家里有钱，性格温柔，笑起来特别甜。”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她喜欢我。”
“真的假的？”江野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你？”
张帆嗤了一声：“这还用问？她天天找我问题目，就我们班那么多人，她不找别人，专找我。这对我的态度，跟对别人完全不一样。你说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江野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忍着笑，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最后他说了一句：“你挺自信的。”
“这不是自信。”张帆纠正他，“这是事实。”
江野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但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你很有意思的笑。“行行行，事实事实。”他把泡面盖子掀开，用叉子搅了搅，“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张帆想了想。什么时候？他现在去B市上大学了，她还在老家复读——不对，她应该也考上了，只是不同城市。异地恋，麻烦。而且他张帆现在是大学生了，以后还要考研、还要进大厂、还要年薪百万，哪有时间谈恋爱？
“再说吧。”他端起泡面，吸溜了一大口，“男人嘛，先立业后成家。”
江野差点被面汤呛到，咳了两声，看着张帆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佩服，更像是一种“你有毒但我还挺喜欢”的无奈。“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说。
张帆看了他一眼：“有意思？”
“就是——”江野想了想，找了一个词，“你活得特别理直气壮。不管什么事，你都能给自己找一个特别合理的解释，然后一点都不心虚。这种人不多见。”
张帆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讽刺，但江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语气里有一种真诚的欣赏。他决定把它当成夸奖。
“这叫自信。”张帆说。
“对对对，自信。”江野笑着点头。
两个人吃完泡面，收拾了垃圾，又坐回边凳上聊天。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从蓝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黑色。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江野的脸上，把他小麦色的皮肤映出一种暖洋洋的质感。
张帆发现，江野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很喜欢比划，手舞足蹈的，嗓门控制不住地大，说到高兴的地方会拍大腿、拍桌子、拍张帆的肩膀。他的力气是真的大，每拍一下，张帆都觉得自己的肩膀往下一沉。
“你轻点。”张帆第三次被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江野收回手，挠了挠头，笑得像个犯错的大狗，“我习惯了，跟我那些体校的哥们儿都这么玩的。”
张帆揉了揉肩膀，心想：你这个习惯最好改改，不然以后出去了容易被人打。
但他们聊得挺开心的。江野跟他讲省队的事——每天五点半起床，跑十公里，然后是力量训练、技术训练、战术训练，晚上还要看比赛录像。他讲得绘声绘色，讲到教练骂人、队友偷懒、比赛的时候被人从后面超过，张帆听得还挺来劲。
“你为什么要退役？”张帆问。
“伤了。”江野指了指自己的右腿，“跟腱，老毛病了。教练说再练下去，以后走路都成问题。我想了想，还是来上大学吧，混个文凭，以后回家帮我爸管厂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张帆注意到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大概是真喜欢跑步，舍不得。张帆不会安慰人，也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江野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问东问西的：“你到B市有人接吗？”
“学校有车。”
“那行，我也有人接，我爸让司机来。”江野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都在B市，以后可以一起吃饭。”
张帆犹豫了一下。跟一个暴发户的儿子走太近，会不会被别人说闲话？但转念一想，免费的饭——好吧，加就加。
两个人加了微信。江野看了一眼张帆的微信头像——一张纯黑色的图，默认的那种。
“你怎么不放张照片？”江野问。
“懒得放。”
“你应该放一张。”江野很认真地说，“你长这么好看，放上去肯定好多人加你。”
张帆的耳朵又热了一下。这个人的嘴，是真的会说话。嘴上很嫌弃，但心里舒服得要命。
夜深了，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小声打电话。张帆爬回上铺，江野睡他对面的中铺。
张帆躺在铺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还在放电影。
今天运气不错。免费蹭了顿饭，还加了个有钱人的微信。江野这个人虽然嗓门大、手劲也大，但人不坏，挺阳光的，挺好相处的。以后在B市，多个朋友多条路——当然，最重要的是多条请吃饭的路。
他翻了个身，面朝江野的方向。江野已经躺下了，但没睡，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浓眉大眼的轮廓映出来。他好像感觉到了张帆的目光，歪过头来，冲张帆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车厢里太吵，张帆没听清。但他从口型上看，好像是——
“晚安。”
张帆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把被子蒙到耳朵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个B市，好像还不错。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载着一个穷酸的、自恋的、觉得自己是万人迷的少年，和他的尿素口袋、大红被子、五千块钱、无数个不切实际的梦想，还有一段刚刚开始的、他还不知道会走向哪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