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火车喽
火车在B市西站停下来的时候，张帆刚好醒。不是被吵醒的，是生物钟——他从小就是那种说几点起就能几点起的人，不用闹钟，不用人叫，眼睛一睁就是那个点。张帆把这归结为自己的优秀品质之一：自律。
他侧过头，透过脏兮兮的火车玻璃窗往外看。站台上人很多，拖着大包小包的、举着牌子的、抱着孩子的、推着轮椅的。站台顶棚是白色的钢结构，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更远的地方，是B市的天际线——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金色的光。
这就是B市。
张帆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火车站特有的味道——柴油、灰尘、泡面、还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属于大城市的气息。他以前在电视里见过这座城市，在别人的嘴里听说过这座城市，在梦里到过这座城市。现在他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了。不是来旅游的，不是路过的，是要在这里生活四年的。
他是B市理工大学的学生。全县第一个考上985的人。张家的骄傲。
想到这里，张帆的脑子里忽然闪回了一个画面。
那是查分的第二天晚上。他家的院子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街坊邻居来了十几个人，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他妈李秀兰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衬衫那是她特意去县城商场挑的，花了一百二十块——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可不是嘛，我们家帆帆考了六百五十多分！六百五十多！全省排一千多名！”
“哎哟，李姐，你家帆帆可真出息！”邻居王婶捧着茶杯，满脸堆笑。
“那可不！”李秀兰一拍大腿，眉毛都要飞起来了，“我跟你们说，从小到大，我们帆帆就没让我操过心。别人家孩子放学在外面疯玩，我们家帆帆回家就看书。你们说，这样的孩子，不考上好大学谁考上？”
张帆从屋里出来倒水的时候，正巧听到这一段。他的耳朵——不是害羞，是爽的。他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去，假装没听到，但脚步故意放慢了半拍，好让王婶她们多看两眼。
“哎哟，帆帆出来了！”另一个邻居刘阿姨上下打量他，“这孩子越长越俊了，以后到了大城市，还不得被姑娘们追着跑啊？”
张帆面无表情地倒了水，面无表情地回了屋。但他一关上门，嘴角就咧到了耳朵根。
他听到他妈在外面又开始了：“我们家帆帆啊，不光长得好，脑子也好使。我跟你们说，他们班主任说了，帆帆是他们学校这些年最有希望的孩子——”
张帆靠在门板上，端着水杯，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他是张家的顶梁柱。他是全家的希望。他是这个破县城飞出去的金凤凰。这种感觉，比考了第一名还爽。比拿了奖学金还爽。比——算了，他没拿过别的，反正就是很爽。
“嘿！”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把张帆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到了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是江野。他从上铺探出头来，寸头睡成了鸡窝，左脸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但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整个人像一只被关了一晚上终于可以出门遛弯的大型犬科动物。他看到张帆已经站在过道里了，咧嘴一笑：“你起得真早。我一般要响三个闹钟才能醒。”
张帆面不改色地说：“习惯了。”不能说“我自律”，说出来显得太刻意。但他心里已经给自己加了十分。
江野从上铺翻身下来——动作很利索，一只手撑住床沿，身体一荡，两脚稳稳落地，几乎没发出声响。不愧是练体育的。他从行李架上拽下自己的银色行李箱，又把张帆的蛇皮口袋抽了出来，举在手里掂了掂：“你这口袋是真沉，装的啥宝贝？”
被子。八斤重的大红龙凤呈祥被子。但是张帆不会说。“日用品。”
江野没有追问。他把口袋递还给张帆，然后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车门。
出站的人多，通道里挤得水泄不通。张帆扛着蛇皮口袋，像一只负重的骆驼，在前面的队伍里缓慢移动。口袋上“尿素”两个大字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前面的大姐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默默让开了一点。
张帆面不改色。怎么着？尿素口袋怎么了？这叫结实。这叫实用。这叫——算了，反正你们也不懂。
江野跟在后面，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张帆肩上。那个蛇皮口袋看着确实有点滑稽，大红色的，上面印着黑字，跟张帆那张精致的脸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违和感。但江野没有笑。他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明明扛着这么一个口袋，却一点都不心虚，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像是扛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这种底气，不是谁都能有的。
出站口的人更多了，乌泱泱的一片。张帆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四处张望，在找自己学校的接站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九月的B市阳光毒辣，晒得他后脖颈发烫。
“你学校接站在哪儿？”江野在身后问，嗓门大得旁边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在找。”
“别找了。”江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还是大，张帆被拍得往前倾了一下，“你哪个学校的？B市理工大学？我送你去。”
张帆回头看他。江野已经掏出了手机，正在翻通讯录，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送你去学校”是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阳光打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他被晒得微微眯着眼睛，眼睛就显得更深了。
张帆注意到，他在看自己。
不是那种随意的看，是那种——怎么说呢——目光从屏幕上方抬起来，先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然后又看了一眼，然后又移开。每一个“一眼”都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张帆刚好在看他的脸，根本注意不到。
张帆注意到了。
但他没多想。这人可能眼睛不舒服，阳光太刺眼了。
“你喊的什么车？”张帆问。
“司机啊。”江野又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比之前久了一点——大概零点五秒。他的耳朵尖上有一小块皮肤变红了，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爸在这边有分公司，安排了司机来接。顺路的，先送你。”
张帆看着他。江野说“顺路的”的时候，目光漂移了一下，没有直接看他的眼睛。这个人的耳朵本来就黑——不对，不是黑，是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但他耳朵尖上那一小块红色，怎么看都不像是晒的。张帆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可能是热的。
免费的顺风车，不要白不要。
“行。”张帆说。
江野咧嘴一笑。那个笑容很大，露着八颗白牙，眼睛弯成两条缝，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但紧接着，他的笑容僵了一瞬——不，不是僵，是愣了一下。因为张帆刚才说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正好有一缕碎发从额前落下来，搭在他的眉骨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鼻梁的线条照得像刀削出来的一样清晰。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他把脸转开了，转得有点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耳朵尖上那片红色又深了一点。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张帆没注意到。他正在盘算：免费的车，从火车站到学校，打车少说要七八十块。省下的就是赚到的。血赚。
停车场在火车站西侧，要走一段不算短的路。张帆扛着蛇皮口袋走在前面，后脖颈的汗被太阳晒得发亮。江野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跟在旁边，走到一个拐角处，忽然伸出手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张帆肩上的口袋。
“给我吧，”江野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你歇会儿。”
他的手指碰到了张帆的肩膀。就那么一下，指尖隔着薄薄的T恤，触到肩胛骨的位置。江野的手指很热，像刚从火边拿下来的一样。他碰到张帆肩膀的那一刻，脖子后面有一小片皮肤变红了，从衣领上面露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但他没有缩手，而是稳稳地把口袋从张帆肩上接了过去，扛到自己肩上。
张帆双手空了，浑身不自在。他不太习惯别人帮他拿东西。从小他妈就教他，能自己干的事别麻烦别人。但他也没说什么，因为他看到江野扛着口袋的姿势——那个“尿素”两个大字在他背上晃来晃去的——张帆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暴发户的儿子，扛着尿素口袋，在B市火车站的广场上走路。这个画面，怎么说呢，有一种奇异的反差萌。
“你想什么呢？”张帆问。
江野转过头来。他的脸朝着前方，但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看了张帆一眼。就一眼，很快。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盯着前面的路。“没想什么。”他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而且他的耳朵——那两片小麦色皮肤上唯一泛红的部位——又红了一点。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江野一边走一边看车牌号，走了一小段，突然停下来：“这儿。”
张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辆黑色的SUV。很大。很黑。很亮。那个车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亮得能当镜子用。轮毂是银色的，造型很简洁，但一看就很贵。车窗玻璃黑得看不见里面，整体给人的感觉就是——“这车很贵”四个字，不需要懂车的人都能看出来。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西装，白手套，年纪大概四十出头，站得笔直。看到江野走过来，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伸手去接行李。“江少爷。”他说。
张帆的眉毛挑了一下。江少爷。这个称呼让他有一种穿越到民国电视剧里的错觉。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跟一个“少爷”站在一起，他自己不能显得太像跟班。他的脸是顶配，身材是一绝，学历是985，他不需要靠衣服和车来撑场面。
江野倒是一脸无所谓，把行李箱递给王叔：“王叔，这是我朋友，张帆。先送他去B市理工大学。”
王叔接过行李箱，又接过张帆那个蛇皮口袋。他的手在触碰到口袋上“尿素”两个大字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动作流畅得像每天都要接几十个尿素口袋一样。张帆心里给这个司机打了高分：专业。
车门打开。张帆坐进去。后背陷进座椅里的那一刻，他差点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不是普通的座椅。是真皮的，软硬适中，整个背部被妥帖地包裹住，像是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座椅的颜色是浅米色的，内饰是深色的木纹，车顶有一个很大的天窗，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车厢照得明亮又温暖。
张帆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空调出风口在侧边，凉风刚好吹到脖子。杯架里放着一瓶矿泉水，玻璃瓶的，上面全是英文字母。车里的味道很好闻，不是香水，是一种很淡的、干净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钱的味道？张帆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了一下，但马上收住了。不能这么想，这么想就输了。
江野从另一边上了车，坐进副驾驶。他系安全带的时候，张帆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先伸出手去，但没扣上，停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张帆一眼。就那么一瞥，很快，但张帆正好在看后视镜，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撞上了。
江野的第一个反应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下意识的，然后他迅速低下头，把安全带扣上。他的耳朵尖上那点红色，现在变成了整个耳廓都是红的。
张帆觉得这人有点奇怪。看人就看人呗，躲什么？又不是偷看女生洗澡。他心里嘀咕了一句，但也没多想。可能有钱人的家教就是这样的，看人之前先看一眼，确认不是坏人。
“张帆，”江野从副驾驶转过头来，这次他没有躲，正大光明地看着他，“你到学校之后，安顿好了给我发个消息。”
张帆看了他一眼。江野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在车厢里显得更深了。他看着张帆的时候，目光很直接，不带任何拐弯抹角的东西——就是“我想看你”的那种直接。
张帆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了。不是害羞，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种眼神不太对。但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一个大男人看另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不对？
“行。”张帆说。
江野笑了。那个笑容很放松，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他转回去，面朝前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敲裤缝，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车子发动了。B市的街道从车窗外掠过——高楼、天桥、广告牌、红绿灯、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牵着狗散步的大爷、背着书包的中学生。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在向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往前走。
张帆看着窗外，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
他想到了昨晚在火车上做的梦。他梦到自己回到县城，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开着一辆——什么车来着？反正很贵。他把车停在家门口，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他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在B市当了大老板。”他爸在旁边抽烟，不说话，但笑得合不拢嘴。他大姐在家族群里发消息：“我弟回来了！开豪车回来的！”他二姐站在人群后面，不说话，一直笑。他在梦里笑了很久，笑到把自己笑醒了。
张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不是梦。这是预言。他张帆的人生，就该是这样的。先考上985，再毕业进大厂，再年薪百万。顺序不能乱，但结局已经写好了。
他想到这里，忽然想给他妈打个电话。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看到他妈发来了十几条语音。
他从第一条开始听——
“帆帆，到了没有？妈妈想你了。”语气还很正常。
“帆帆，火车上吃东西了没有？别省着！”语气开始急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回消息！”语气已经变了。
“张帆！你是不是不打算回你妈消息了！”全名都出来了。张帆赶紧回了一条：“到了。”
还没等他打第二句，电话就炸过来了。接起来，李秀兰的嗓门从听筒里炸开：“你这孩子！知不知道你妈多担心！发那么多条消息你不回！你是想急死我？！”
张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在火车上，信号不好。”
“信号不好？你骗谁呢？你上回在县城山里都说信号好，火车上能比山里信号差？”
张帆沉默了一秒。他妈这个逻辑，他反驳不了。
“到了是吧？”李秀兰的语气从炸毛变成了急迫，“学校怎么样？宿舍怎么样？舍友好不好？吃饭了没有？食堂贵不贵？”
“妈，我刚出火车站，还没到学校。”
“那你到了赶紧给我发照片！每个角落都要拍！厕所也要拍！”
“……厕所也要拍？”
“厕所不要拍？厕所不重要？你一天要在厕所待多久你知道吗？厕所不干净你一天都不舒服！”
张帆张了张嘴，想说“您这逻辑也太强了”，但他没说。因为他发现，他妈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已经两分钟了。他迅速在心里算了一下话费——漫游加长途，一分钟大概两毛钱，两分钟四毛钱。四毛钱。
话费。
心痛。
“妈，我先挂了，到了再打给你。”他说完就挂了，没等李秀兰回话。不是不孝顺，是花费太贵。他是张家最会过日子的人，这是家族公认的。
挂了电话，张帆发现车里安静得有点过分。他抬头一看，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半个身子侧在后座上，胳膊肘撑在靠背上，托着腮，正看着他。
张帆愣了一下：“你看什么？”
江野眨了眨眼。他的目光从张帆脸上移开，移到他手机上，又移回来。他的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看着你就忍不住想笑的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江野最后说，“你跟你妈说话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嗯，感觉你们关系很好。”
张帆想了想，“关系好”这个词对不对呢？他妈平时骂他骂得不少，但鸡蛋和肉永远留给他，家里最好的房间永远留给他，他考上大学那天他妈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关系好不好？好。但不能说。说了就不酷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车子已经上了高架桥，B市的风景在两侧铺开——密密麻麻的楼房、纵横交错的马路、远处若隐若现的湖面。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让张帆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起高考完那天晚上，全家人坐在院子里吃西瓜。他妈说：“帆帆，以后去了大城市，别忘了家里。”他爸说：“别给孩子压力。”他妈瞪了他爸一眼：“我怎么给压力了？我说的是实话。”
张帆当时没说话，低头啃西瓜。西瓜很甜，是二姐买的，用她打工攒下的钱。他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吃了很多块。他在心里说：我不会忘的。不会忘了你们天天省下肉给我吃，不会忘了我爸凌晨四点多起床去开店，不会忘了我妈快五十岁了还在超市站一整天，不会忘了我二姐把自己舍不得花的钱塞给我。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张帆不是那种会煽情的人。他只会做一件事——出息。出息给他们看。
“张帆。”江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张帆回过神：“嗯？”
“你渴不渴？你手边有水。”
张帆低头，看到杯架里那瓶全是英文的水。他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糖的那种甜，是水的味道本身就好。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杯架。
“好喝吗？”江野问。
张帆看了他一眼。这人问水好不好喝，有什么好问的？水就是水，还能喝出花来？“还行。”他说。
江野又笑了。这次不是之前那种笑，是一种“你明明觉得好喝但偏要说还行”的笑。好像他已经摸透了张帆说话的方式——嘴硬。什么都要说“还行”，其实心里已经在夸了。
张帆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头去看窗外。但他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江野还在看他——不是偶尔看一眼的那种看，是一直在看。他的头靠在座椅的头枕上，微微侧着，目光落在张帆的侧脸上，像是在看一幅画。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眯着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怎么说呢——满足的气息。
好像光是这样看着张帆，他就很开心了。
张帆从玻璃反光里看到这一切，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像是一根针掉进了棉花里，你知道有东西掉进去了，但找不到在哪里。
他把目光从玻璃上移开，低下头，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屏幕上是空的，没有新消息。他就盯着空白的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划了两下，打开了一个APP，又关掉了，又打开了另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觉得，如果不找点事情做，他就会去想在玻璃反光里看到的江野的表情。
那个表情，让他有点慌。
不是害怕的那种慌。是——他说不上来。
车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嗡嗡声。
王叔在前面开车，一言不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情况——江野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看张帆；张帆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但屏幕根本没亮。
王叔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开车。他在江家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在B市理工大学的校门口停下来。
校门口很热闹。红色的横幅拉着，上面写着“热烈欢迎202X届新生”，几个学生模样的志愿者穿着马甲，举着“计算机学院”“机电学院”“理学院”之类的牌子，在人群中穿梭。有家长在给孩子拍照，有新生拖着行李箱在找宿舍楼，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哭——不是学生哭，是家长哭。一位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妇女站在校门口，一只手拽着她儿子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儿子站在旁边，一脸尴尬，小声说：“妈，你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张帆想起来，他妈在火车站的时候也哭了。但李秀兰没让他看到——她在他进站之后才哭的，是后来打电话的时候听出来的，声音有点哑。
他把目光从那对母子身上移开，推开车门下了车。B市的空气比县城干很多，风一吹，嘴唇上的水分瞬间被抽干。他舔了一下嘴唇，转身去看后备箱。
江野已经打开了后备箱，正在把他的蛇皮口袋往外搬。他的动作很轻，轻到不像是一个力气这么大的人该有的动作——把口袋放在地上的时候，是先蹲下来，再把口袋轻轻放下去的，像是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谢了。”张帆说。
江野直起身来，看着他。“不客气。”他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校门口。一个扛着尿素口袋，一个穿着运动T恤。一个长得精致到不像话，一个阳光到不像话。路过的行人有人多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好看的。
江野看着张帆。他的脸被晒得有点红——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张帆觉得可能是太阳晒的。
“你……进去吧。”江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在克制什么。
“嗯。”张帆应了一声，把口袋扛上肩，拉杆箱拉到手上，背上双肩包。三件套齐了。
他转身往校门口走了两步。
“张帆。”江野在身后叫他。
张帆回过头来。江野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成一个发光的剪影。他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张帆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过了两秒，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轻，轻得不像之前那个大大咧咧的人：“到了宿舍，给我发个消息。别忘了。”
张帆看着他。阳光下，江野的影子在他脚下拉得很长。那个高大的、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那里的男孩，耳朵尖上那点红色还没有褪去。
他点了点头。“行。”然后他转身，扛着尿素口袋，走进了B市理工大学的校门。
走了十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江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碰在一起。江野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来，朝他挥了挥。动作不大，就是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动了两下，像是在说“我还在呢”。
张帆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校门内侧的树荫下停下来，把口袋从肩上卸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江野的对话框——头像是一个篮球场的照片，昵称就是“江野”两个字。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到了。”
过了大概五秒钟，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亮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好。安顿好再聊。”
张帆看着这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一个正常的、刚认识的哥们儿，收到“到了”两个字，不是应该回“好的”“OK”“收到”之类的吗？江野回的是“安顿好再聊”——“安顿好”三个字，显得像是在叮嘱。像是在等。像是在说：我不急，你慢慢来，我会等的。
张帆把手机揣回口袋，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甩了出去。他想多了。人家就是客气。有钱人家的教养，说话都这样。他扛起口袋，拉好拉杆箱，大步流星地往校园里走去。校园很大，路很多。他要找计算机学院的报到点，要找宿舍楼，要办入住，要认识新室友，要开始他的大学生活。要做的事情很多，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离他几百米外的校门口，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还站在那里。他的行李箱放在脚边，司机王叔站在车旁边，等着他上车。
“江少爷？”王叔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江野应了一声，但没有动。他看着那个扛着红色蛇皮口袋的背影，在人群中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拐了一个弯，被一栋教学楼挡住了。
江野这才收回目光，转身，上了车。“去学校。”他对王叔说。声音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今天心情很好”的松弛感。
车子发动了，汇入车流。江野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打开和张帆的对话框，把“到了”两个字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对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安静，安安静静的，跟之前那个大大咧咧、嗓门大得像喇叭的江野完全不一样。
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开车。
车厢里很安静。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江野的脸上。他的耳朵尖还有一点点红，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他把手机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B市的街景——高高的楼，宽宽的路，密密麻麻的车。这座陌生的城市，因为他变得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好像空气好闻了一点。太阳温暖了一点。连堵车都不那么烦了。
江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到了。”
就两个字。
他把这两个字看了第五遍，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他侧过头，透过脏兮兮的火车玻璃窗往外看。站台上人很多，拖着大包小包的、举着牌子的、抱着孩子的、推着轮椅的。站台顶棚是白色的钢结构，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更远的地方，是B市的天际线——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金色的光。
这就是B市。
张帆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火车站特有的味道——柴油、灰尘、泡面、还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属于大城市的气息。他以前在电视里见过这座城市，在别人的嘴里听说过这座城市，在梦里到过这座城市。现在他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了。不是来旅游的，不是路过的，是要在这里生活四年的。
他是B市理工大学的学生。全县第一个考上985的人。张家的骄傲。
想到这里，张帆的脑子里忽然闪回了一个画面。
那是查分的第二天晚上。他家的院子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街坊邻居来了十几个人，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他妈李秀兰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衬衫那是她特意去县城商场挑的，花了一百二十块——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可不是嘛，我们家帆帆考了六百五十多分！六百五十多！全省排一千多名！”
“哎哟，李姐，你家帆帆可真出息！”邻居王婶捧着茶杯，满脸堆笑。
“那可不！”李秀兰一拍大腿，眉毛都要飞起来了，“我跟你们说，从小到大，我们帆帆就没让我操过心。别人家孩子放学在外面疯玩，我们家帆帆回家就看书。你们说，这样的孩子，不考上好大学谁考上？”
张帆从屋里出来倒水的时候，正巧听到这一段。他的耳朵——不是害羞，是爽的。他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去，假装没听到，但脚步故意放慢了半拍，好让王婶她们多看两眼。
“哎哟，帆帆出来了！”另一个邻居刘阿姨上下打量他，“这孩子越长越俊了，以后到了大城市，还不得被姑娘们追着跑啊？”
张帆面无表情地倒了水，面无表情地回了屋。但他一关上门，嘴角就咧到了耳朵根。
他听到他妈在外面又开始了：“我们家帆帆啊，不光长得好，脑子也好使。我跟你们说，他们班主任说了，帆帆是他们学校这些年最有希望的孩子——”
张帆靠在门板上，端着水杯，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他是张家的顶梁柱。他是全家的希望。他是这个破县城飞出去的金凤凰。这种感觉，比考了第一名还爽。比拿了奖学金还爽。比——算了，他没拿过别的，反正就是很爽。
“嘿！”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把张帆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到了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是江野。他从上铺探出头来，寸头睡成了鸡窝，左脸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但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整个人像一只被关了一晚上终于可以出门遛弯的大型犬科动物。他看到张帆已经站在过道里了，咧嘴一笑：“你起得真早。我一般要响三个闹钟才能醒。”
张帆面不改色地说：“习惯了。”不能说“我自律”，说出来显得太刻意。但他心里已经给自己加了十分。
江野从上铺翻身下来——动作很利索，一只手撑住床沿，身体一荡，两脚稳稳落地，几乎没发出声响。不愧是练体育的。他从行李架上拽下自己的银色行李箱，又把张帆的蛇皮口袋抽了出来，举在手里掂了掂：“你这口袋是真沉，装的啥宝贝？”
被子。八斤重的大红龙凤呈祥被子。但是张帆不会说。“日用品。”
江野没有追问。他把口袋递还给张帆，然后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车门。
出站的人多，通道里挤得水泄不通。张帆扛着蛇皮口袋，像一只负重的骆驼，在前面的队伍里缓慢移动。口袋上“尿素”两个大字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前面的大姐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默默让开了一点。
张帆面不改色。怎么着？尿素口袋怎么了？这叫结实。这叫实用。这叫——算了，反正你们也不懂。
江野跟在后面，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张帆肩上。那个蛇皮口袋看着确实有点滑稽，大红色的，上面印着黑字，跟张帆那张精致的脸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违和感。但江野没有笑。他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明明扛着这么一个口袋，却一点都不心虚，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像是扛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这种底气，不是谁都能有的。
出站口的人更多了，乌泱泱的一片。张帆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四处张望，在找自己学校的接站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九月的B市阳光毒辣，晒得他后脖颈发烫。
“你学校接站在哪儿？”江野在身后问，嗓门大得旁边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在找。”
“别找了。”江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还是大，张帆被拍得往前倾了一下，“你哪个学校的？B市理工大学？我送你去。”
张帆回头看他。江野已经掏出了手机，正在翻通讯录，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送你去学校”是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阳光打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他被晒得微微眯着眼睛，眼睛就显得更深了。
张帆注意到，他在看自己。
不是那种随意的看，是那种——怎么说呢——目光从屏幕上方抬起来，先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然后又看了一眼，然后又移开。每一个“一眼”都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张帆刚好在看他的脸，根本注意不到。
张帆注意到了。
但他没多想。这人可能眼睛不舒服，阳光太刺眼了。
“你喊的什么车？”张帆问。
“司机啊。”江野又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比之前久了一点——大概零点五秒。他的耳朵尖上有一小块皮肤变红了，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爸在这边有分公司，安排了司机来接。顺路的，先送你。”
张帆看着他。江野说“顺路的”的时候，目光漂移了一下，没有直接看他的眼睛。这个人的耳朵本来就黑——不对，不是黑，是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但他耳朵尖上那一小块红色，怎么看都不像是晒的。张帆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可能是热的。
免费的顺风车，不要白不要。
“行。”张帆说。
江野咧嘴一笑。那个笑容很大，露着八颗白牙，眼睛弯成两条缝，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但紧接着，他的笑容僵了一瞬——不，不是僵，是愣了一下。因为张帆刚才说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正好有一缕碎发从额前落下来，搭在他的眉骨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鼻梁的线条照得像刀削出来的一样清晰。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他把脸转开了，转得有点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耳朵尖上那片红色又深了一点。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张帆没注意到。他正在盘算：免费的车，从火车站到学校，打车少说要七八十块。省下的就是赚到的。血赚。
停车场在火车站西侧，要走一段不算短的路。张帆扛着蛇皮口袋走在前面，后脖颈的汗被太阳晒得发亮。江野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跟在旁边，走到一个拐角处，忽然伸出手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张帆肩上的口袋。
“给我吧，”江野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你歇会儿。”
他的手指碰到了张帆的肩膀。就那么一下，指尖隔着薄薄的T恤，触到肩胛骨的位置。江野的手指很热，像刚从火边拿下来的一样。他碰到张帆肩膀的那一刻，脖子后面有一小片皮肤变红了，从衣领上面露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但他没有缩手，而是稳稳地把口袋从张帆肩上接了过去，扛到自己肩上。
张帆双手空了，浑身不自在。他不太习惯别人帮他拿东西。从小他妈就教他，能自己干的事别麻烦别人。但他也没说什么，因为他看到江野扛着口袋的姿势——那个“尿素”两个大字在他背上晃来晃去的——张帆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暴发户的儿子，扛着尿素口袋，在B市火车站的广场上走路。这个画面，怎么说呢，有一种奇异的反差萌。
“你想什么呢？”张帆问。
江野转过头来。他的脸朝着前方，但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看了张帆一眼。就一眼，很快。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盯着前面的路。“没想什么。”他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而且他的耳朵——那两片小麦色皮肤上唯一泛红的部位——又红了一点。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江野一边走一边看车牌号，走了一小段，突然停下来：“这儿。”
张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辆黑色的SUV。很大。很黑。很亮。那个车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亮得能当镜子用。轮毂是银色的，造型很简洁，但一看就很贵。车窗玻璃黑得看不见里面，整体给人的感觉就是——“这车很贵”四个字，不需要懂车的人都能看出来。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西装，白手套，年纪大概四十出头，站得笔直。看到江野走过来，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伸手去接行李。“江少爷。”他说。
张帆的眉毛挑了一下。江少爷。这个称呼让他有一种穿越到民国电视剧里的错觉。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跟一个“少爷”站在一起，他自己不能显得太像跟班。他的脸是顶配，身材是一绝，学历是985，他不需要靠衣服和车来撑场面。
江野倒是一脸无所谓，把行李箱递给王叔：“王叔，这是我朋友，张帆。先送他去B市理工大学。”
王叔接过行李箱，又接过张帆那个蛇皮口袋。他的手在触碰到口袋上“尿素”两个大字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动作流畅得像每天都要接几十个尿素口袋一样。张帆心里给这个司机打了高分：专业。
车门打开。张帆坐进去。后背陷进座椅里的那一刻，他差点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不是普通的座椅。是真皮的，软硬适中，整个背部被妥帖地包裹住，像是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座椅的颜色是浅米色的，内饰是深色的木纹，车顶有一个很大的天窗，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车厢照得明亮又温暖。
张帆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空调出风口在侧边，凉风刚好吹到脖子。杯架里放着一瓶矿泉水，玻璃瓶的，上面全是英文字母。车里的味道很好闻，不是香水，是一种很淡的、干净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钱的味道？张帆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了一下，但马上收住了。不能这么想，这么想就输了。
江野从另一边上了车，坐进副驾驶。他系安全带的时候，张帆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先伸出手去，但没扣上，停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张帆一眼。就那么一瞥，很快，但张帆正好在看后视镜，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撞上了。
江野的第一个反应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下意识的，然后他迅速低下头，把安全带扣上。他的耳朵尖上那点红色，现在变成了整个耳廓都是红的。
张帆觉得这人有点奇怪。看人就看人呗，躲什么？又不是偷看女生洗澡。他心里嘀咕了一句，但也没多想。可能有钱人的家教就是这样的，看人之前先看一眼，确认不是坏人。
“张帆，”江野从副驾驶转过头来，这次他没有躲，正大光明地看着他，“你到学校之后，安顿好了给我发个消息。”
张帆看了他一眼。江野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在车厢里显得更深了。他看着张帆的时候，目光很直接，不带任何拐弯抹角的东西——就是“我想看你”的那种直接。
张帆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了。不是害羞，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种眼神不太对。但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一个大男人看另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不对？
“行。”张帆说。
江野笑了。那个笑容很放松，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他转回去，面朝前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敲裤缝，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车子发动了。B市的街道从车窗外掠过——高楼、天桥、广告牌、红绿灯、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牵着狗散步的大爷、背着书包的中学生。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在向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往前走。
张帆看着窗外，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
他想到了昨晚在火车上做的梦。他梦到自己回到县城，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开着一辆——什么车来着？反正很贵。他把车停在家门口，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他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在B市当了大老板。”他爸在旁边抽烟，不说话，但笑得合不拢嘴。他大姐在家族群里发消息：“我弟回来了！开豪车回来的！”他二姐站在人群后面，不说话，一直笑。他在梦里笑了很久，笑到把自己笑醒了。
张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不是梦。这是预言。他张帆的人生，就该是这样的。先考上985，再毕业进大厂，再年薪百万。顺序不能乱，但结局已经写好了。
他想到这里，忽然想给他妈打个电话。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看到他妈发来了十几条语音。
他从第一条开始听——
“帆帆，到了没有？妈妈想你了。”语气还很正常。
“帆帆，火车上吃东西了没有？别省着！”语气开始急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回消息！”语气已经变了。
“张帆！你是不是不打算回你妈消息了！”全名都出来了。张帆赶紧回了一条：“到了。”
还没等他打第二句，电话就炸过来了。接起来，李秀兰的嗓门从听筒里炸开：“你这孩子！知不知道你妈多担心！发那么多条消息你不回！你是想急死我？！”
张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在火车上，信号不好。”
“信号不好？你骗谁呢？你上回在县城山里都说信号好，火车上能比山里信号差？”
张帆沉默了一秒。他妈这个逻辑，他反驳不了。
“到了是吧？”李秀兰的语气从炸毛变成了急迫，“学校怎么样？宿舍怎么样？舍友好不好？吃饭了没有？食堂贵不贵？”
“妈，我刚出火车站，还没到学校。”
“那你到了赶紧给我发照片！每个角落都要拍！厕所也要拍！”
“……厕所也要拍？”
“厕所不要拍？厕所不重要？你一天要在厕所待多久你知道吗？厕所不干净你一天都不舒服！”
张帆张了张嘴，想说“您这逻辑也太强了”，但他没说。因为他发现，他妈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已经两分钟了。他迅速在心里算了一下话费——漫游加长途，一分钟大概两毛钱，两分钟四毛钱。四毛钱。
话费。
心痛。
“妈，我先挂了，到了再打给你。”他说完就挂了，没等李秀兰回话。不是不孝顺，是花费太贵。他是张家最会过日子的人，这是家族公认的。
挂了电话，张帆发现车里安静得有点过分。他抬头一看，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半个身子侧在后座上，胳膊肘撑在靠背上，托着腮，正看着他。
张帆愣了一下：“你看什么？”
江野眨了眨眼。他的目光从张帆脸上移开，移到他手机上，又移回来。他的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看着你就忍不住想笑的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江野最后说，“你跟你妈说话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嗯，感觉你们关系很好。”
张帆想了想，“关系好”这个词对不对呢？他妈平时骂他骂得不少，但鸡蛋和肉永远留给他，家里最好的房间永远留给他，他考上大学那天他妈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关系好不好？好。但不能说。说了就不酷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车子已经上了高架桥，B市的风景在两侧铺开——密密麻麻的楼房、纵横交错的马路、远处若隐若现的湖面。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让张帆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起高考完那天晚上，全家人坐在院子里吃西瓜。他妈说：“帆帆，以后去了大城市，别忘了家里。”他爸说：“别给孩子压力。”他妈瞪了他爸一眼：“我怎么给压力了？我说的是实话。”
张帆当时没说话，低头啃西瓜。西瓜很甜，是二姐买的，用她打工攒下的钱。他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吃了很多块。他在心里说：我不会忘的。不会忘了你们天天省下肉给我吃，不会忘了我爸凌晨四点多起床去开店，不会忘了我妈快五十岁了还在超市站一整天，不会忘了我二姐把自己舍不得花的钱塞给我。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张帆不是那种会煽情的人。他只会做一件事——出息。出息给他们看。
“张帆。”江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张帆回过神：“嗯？”
“你渴不渴？你手边有水。”
张帆低头，看到杯架里那瓶全是英文的水。他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糖的那种甜，是水的味道本身就好。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杯架。
“好喝吗？”江野问。
张帆看了他一眼。这人问水好不好喝，有什么好问的？水就是水，还能喝出花来？“还行。”他说。
江野又笑了。这次不是之前那种笑，是一种“你明明觉得好喝但偏要说还行”的笑。好像他已经摸透了张帆说话的方式——嘴硬。什么都要说“还行”，其实心里已经在夸了。
张帆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头去看窗外。但他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江野还在看他——不是偶尔看一眼的那种看，是一直在看。他的头靠在座椅的头枕上，微微侧着，目光落在张帆的侧脸上，像是在看一幅画。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眯着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怎么说呢——满足的气息。
好像光是这样看着张帆，他就很开心了。
张帆从玻璃反光里看到这一切，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像是一根针掉进了棉花里，你知道有东西掉进去了，但找不到在哪里。
他把目光从玻璃上移开，低下头，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屏幕上是空的，没有新消息。他就盯着空白的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划了两下，打开了一个APP，又关掉了，又打开了另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觉得，如果不找点事情做，他就会去想在玻璃反光里看到的江野的表情。
那个表情，让他有点慌。
不是害怕的那种慌。是——他说不上来。
车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嗡嗡声。
王叔在前面开车，一言不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情况——江野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看张帆；张帆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但屏幕根本没亮。
王叔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开车。他在江家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在B市理工大学的校门口停下来。
校门口很热闹。红色的横幅拉着，上面写着“热烈欢迎202X届新生”，几个学生模样的志愿者穿着马甲，举着“计算机学院”“机电学院”“理学院”之类的牌子，在人群中穿梭。有家长在给孩子拍照，有新生拖着行李箱在找宿舍楼，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哭——不是学生哭，是家长哭。一位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妇女站在校门口，一只手拽着她儿子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儿子站在旁边，一脸尴尬，小声说：“妈，你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张帆想起来，他妈在火车站的时候也哭了。但李秀兰没让他看到——她在他进站之后才哭的，是后来打电话的时候听出来的，声音有点哑。
他把目光从那对母子身上移开，推开车门下了车。B市的空气比县城干很多，风一吹，嘴唇上的水分瞬间被抽干。他舔了一下嘴唇，转身去看后备箱。
江野已经打开了后备箱，正在把他的蛇皮口袋往外搬。他的动作很轻，轻到不像是一个力气这么大的人该有的动作——把口袋放在地上的时候，是先蹲下来，再把口袋轻轻放下去的，像是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谢了。”张帆说。
江野直起身来，看着他。“不客气。”他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校门口。一个扛着尿素口袋，一个穿着运动T恤。一个长得精致到不像话，一个阳光到不像话。路过的行人有人多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好看的。
江野看着张帆。他的脸被晒得有点红——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张帆觉得可能是太阳晒的。
“你……进去吧。”江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在克制什么。
“嗯。”张帆应了一声，把口袋扛上肩，拉杆箱拉到手上，背上双肩包。三件套齐了。
他转身往校门口走了两步。
“张帆。”江野在身后叫他。
张帆回过头来。江野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成一个发光的剪影。他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张帆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过了两秒，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轻，轻得不像之前那个大大咧咧的人：“到了宿舍，给我发个消息。别忘了。”
张帆看着他。阳光下，江野的影子在他脚下拉得很长。那个高大的、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那里的男孩，耳朵尖上那点红色还没有褪去。
他点了点头。“行。”然后他转身，扛着尿素口袋，走进了B市理工大学的校门。
走了十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江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碰在一起。江野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来，朝他挥了挥。动作不大，就是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动了两下，像是在说“我还在呢”。
张帆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校门内侧的树荫下停下来，把口袋从肩上卸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江野的对话框——头像是一个篮球场的照片，昵称就是“江野”两个字。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到了。”
过了大概五秒钟，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亮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好。安顿好再聊。”
张帆看着这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一个正常的、刚认识的哥们儿，收到“到了”两个字，不是应该回“好的”“OK”“收到”之类的吗？江野回的是“安顿好再聊”——“安顿好”三个字，显得像是在叮嘱。像是在等。像是在说：我不急，你慢慢来，我会等的。
张帆把手机揣回口袋，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甩了出去。他想多了。人家就是客气。有钱人家的教养，说话都这样。他扛起口袋，拉好拉杆箱，大步流星地往校园里走去。校园很大，路很多。他要找计算机学院的报到点，要找宿舍楼，要办入住，要认识新室友，要开始他的大学生活。要做的事情很多，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离他几百米外的校门口，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还站在那里。他的行李箱放在脚边，司机王叔站在车旁边，等着他上车。
“江少爷？”王叔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江野应了一声，但没有动。他看着那个扛着红色蛇皮口袋的背影，在人群中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拐了一个弯，被一栋教学楼挡住了。
江野这才收回目光，转身，上了车。“去学校。”他对王叔说。声音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今天心情很好”的松弛感。
车子发动了，汇入车流。江野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打开和张帆的对话框，把“到了”两个字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对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安静，安安静静的，跟之前那个大大咧咧、嗓门大得像喇叭的江野完全不一样。
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开车。
车厢里很安静。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江野的脸上。他的耳朵尖还有一点点红，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他把手机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B市的街景——高高的楼，宽宽的路，密密麻麻的车。这座陌生的城市，因为他变得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好像空气好闻了一点。太阳温暖了一点。连堵车都不那么烦了。
江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到了。”
就两个字。
他把这两个字看了第五遍，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