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程越

张帆扛着蛇皮口袋,拖着拉杆箱,背上双肩包,三件套全副武装,从校门口往里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看到了校门。

B市理工大学。六个大字刻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石头的颜色是深灰色的,表面凹凸不平,看起来很有历史感。字是金色的,镶在石头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进了校门,是一条很宽很直的大道,两边种满了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是谁在地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道旁是一大片草坪,草坪修剪得很整齐,绿得不像真的。草坪中间有几条鹅卵石铺的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一栋红色的老建筑。那栋楼看起来很旧,但旧得很高级——不是那种“快塌了”的旧,是那种“我很有历史你们都给我跪下”的旧。

张帆没见过这种场面。他以前学校的草皮,是那种秃一块黄一块的、踩上去像踩在干抹布上的假草坪。下雨天积水,出太阳扬灰。鹅卵石?他们学校连水泥路都修不平。红色的老建筑?他们学校最老的建筑是厕所——还是后来翻新过的。

张帆站在草坪边上,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原来大学是这个样子的。他见过照片,见过视频,听别人描述过。但是站在这里的感觉,跟看照片完全不一样。照片里的草坪是绿色的,他面前的草坪也是绿色的——但照片里的绿没有温度,没有风吹过草尖的声音,没有阳光下蒸腾出来的那种湿润的青草味。这些东西,照片给不了。

张帆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不知道从哪栋教学楼里飘出来的书卷气。他很想掏出手机拍张照片。但是他没掏。不是不想拍,是不能拍——他现在这个造型,扛着尿素口袋,拖着破拉杆箱,在这个漂亮的校园里拍照,拍出来不像新生报到,像逃荒的。等他在宿舍安顿好了,换身干净衣服,洗个头,收拾利索了,再出来拍。到时候发朋友圈,配文是“新生活,新起点”——不,太普通了。配文是“B市理工大学,未来四年请多指教”——也不行,太装。算了,到时候再说。

张帆继续往里走。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走路的姿势是“我是这条街上最靓的仔”,现在他走路的姿势是“我是这条街上最靓的仔但我要表现得好像我不在乎这条街”。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他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图书馆是一栋玻璃幕墙的建筑,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蓝色的光芒。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巨大的落地窗、一排一排的书架、还有学生坐在窗边看书。张帆看着那些坐在窗边看书的学生,心里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我也要坐在那里。不是因为喜欢看书,是因为那个位置太适合拍照了。窗外的光线打进来,打在书页上,打在侧脸上,随便拍一张都能当头像。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零点五秒,就被另一个念头取代了:图书馆有没有空调?有空调的话,夏天可以来这里蹭凉,省电。

张帆对自己的“资源最大化利用”能力再次感到满意。他继续往前走,拉杆箱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蛇皮口袋在他肩上晃来晃去,“尿素”两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这个人来自农村,这个人很穷,这个人用的袋子装过化肥。

张帆不在乎。他在乎的事情有很多,但“别人怎么看他”这件事,排在最末。不是因为他境界高,是因为他觉得——你们怎么看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比你们都强。等我拿了奖学金,保了研,进了大厂,年薪百万,你们再回头看今天你们看我的眼神,你们会觉得你们自己很可笑。这是他的人生信条:不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是我相信未来会让所有人闭嘴。

这种信念,叫自信。或者叫自大。或者叫——张帆管它叫“远见”。

就在他扛着尿塑口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图书馆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啧。”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不想被你听到但你最好能听到”的微妙音量。张帆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去。

一个男生正从旁边的人行道上走过。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白净净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不是运动表,是那种表盘很薄、表带是棕色皮质的表,看起来像他爸那个年纪的人戴的,但戴在他手上竟然不难看。下面是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干净的像是刚从鞋盒里拿出来的。头发是那种很讲究的碎发,有造型,有层次,显然不是自己在家拿推子推的。皮肤很白,五官端正,鼻子挺秀,嘴唇有点薄,看起来就像那种“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受过什么苦”的小孩。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不是速溶的,是那种有盖子有吸管的,杯身上印着一串英文字母。他走路很慢,姿态很松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不用赶时间,因为我的时间很值钱”的从容。

他看了张帆一眼。就一眼。上挑的、带着一点打量的、从头顶扫到脚底的一眼。那个速度很快,快到张帆差点捕捉不到——但他捕捉到了。因为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县城商场里,卖衣服的售货员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他这个人,是看他身上这件衣服值多少钱。这个男生的眼神,跟那个差不多。

张帆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但眼睛的余光一直盯着那个人。男生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不是停下来,是慢了一点。然后他又看了张帆一眼。这次不是从头到脚,是——从“尿素”口袋,到张帆的侧脸。那个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又迅速熄灭的光。像是在说:这张脸,可惜了。配了这么一身行头,配了这么一个口袋,配了这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张帆不会读心术,但他会看脸色。他看到了那个男生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的动作——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张帆刚好在看他的嘴,根本注意不到。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不屑。不强烈的不屑,是那种“你还不配让我强烈不屑”的不屑。

男生走远了。白色的板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什么声音。他的背影很挺拔,肩背的线条流畅,走路的时候手臂摆动的幅度恰到好处——不大不小,不紧不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什么画报里走出来的,跟这所大学的环境融为一体,一点也不突兀。

张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一团火“蹭”地一下蹿了上来。那团火不是愤怒。愤怒是对等的情绪——你觉得他冒犯了你,所以你生气。张帆这团火不是。这团火的成分更复杂:有被人看轻的不爽,有被人用眼神“定价”的屈辱,有“凭什么”的不甘心。但最核心的成分是——他不服。他张帆,全县第一,985大学生,一米八二,脸是顶配,身材是一绝。他凭什么被一个喝咖啡的城里小孩看不起?就因为他的口袋上写着“尿素”?就因为他的拉杆箱轮子不灵光?就因为他在草坪前面多站了两秒?

张帆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团火压了下去。压下去的方式不是自我安慰,不是“算了不跟他计较”。压下去的方式是——他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那个人有眼无珠。一个连金子都认不出来的人,不配让金子生气。他张帆就是那块金子。不是以前是,现在是。只是这块金子暂时被裹在一层叫做“尿素口袋”的包装纸里。包装纸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内容。等他把包装纸撕掉的那一天,那个喝咖啡的男生,会后悔今天那个眼神。

张帆把蛇皮口袋往肩上又耸了耸,抬起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没有加快,没有放慢,还是那个速度——不快不慢,稳得很。下巴抬的弧度跟刚才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别人看到他的脸,又不会显得他在刻意展示。他要让那个男生知道:你看不起我,我无所谓。因为我不在乎你。

这不是自欺欺人。张帆是真的不在乎。他的不在乎,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被看不起,会难过,会自卑,会怀疑自己。张帆不会。张帆的脑回路是这样的:有人看不起我——这个人眼光有问题——这个问题是他的,不是我的——所以我不需要难过。你看,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环节需要他消耗情绪。这叫“自我防御机制”。张帆不懂这个术语,但他天生就会。不内耗。这是张帆最大的天赋。别人花几十万上心理课学的东西,他娘胎里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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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张帆不知道的是,那个男生并没有真的走远。

他走出去大概二十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刻意的回头,是那种“我好像忘了什么”的回头。他看向张帆的方向——那个扛着尿素口袋的背影,在梧桐树的阴影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程越——他叫程越——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有点凉了,但他没在意。他的脑子里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那张脸。眉骨,鼻梁,下颌线。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那双眼睛,深黑色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就不看了。不是躲,是不屑于看。一个扛着尿素口袋的人,对他露出不屑的表情。

程越从小到大,被人喜欢过,被人讨厌过,被人嫉妒过,被人巴结过。但从来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不是愤怒,不是自卑,不是讨好,不是敌意——是“你还不配让我在意”。那种眼神让程越心里不舒服。不舒服的原因不是被冒犯了,而是——他想让那个人再看自己一眼。

这个念头让程越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皱了皱眉,把咖啡杯捏紧了一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发现自己不知道那个扛尿素口袋的人叫什么名字,哪个学院的,住哪栋楼。他只知道那个人扛着一个印着“尿素”的口袋,长着一张不应该扛尿素口袋的脸。

程越站在原地想了两秒钟,然后对自己说:“算了,关我什么事。”说完就走了。但他走了不到十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下,那个背影已经走远了,变成一个越变越小的小黑点,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程越收回目光,把咖啡杯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他走了。但那个扛着尿素口袋、长着一张惊艳面孔的人,在他的脑海里,没有走。

张帆对此一无所知。

他继续往前走,找到计算机学院的报到点。是一排红色的小棚子,每个棚子上挂着不同专业的牌子——“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软件工程”“网络工程”“人工智能”。张帆找到了自己的专业,走过去。棚子下面坐着一个学姐,正在低头填表格。

“你好,报到。”张帆说。学姐抬起头。她的目光先落在张帆的脸上——愣了一秒——然后往下移到他肩上,在“尿素”两个大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他的脸上。她的表情管理得很好。没有皱眉,没有撇嘴,没有任何异样。她只是微微一笑,拿出一张表格:“身份证、录取通知书。”

张帆把东西递过去。学姐低头核对信息的时候,张帆余光扫到旁边棚子里的一个人——就是刚才那个喝咖啡的男生,正站在“电子信息工程”的棚子前面,跟一个学长说着什么。那个学长的表情很热情,看起来像是在帮他搬行李。他从张帆身边走过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这次不是从头到脚,是从“尿素”口袋,到张帆的脸。然后,他停了下来。

不是脚步停下来,是目光停下来。他的目光在张帆的脸上停了一秒。比之前那几次都久。那个停顿里,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身旁的学长在跟他说话:“程越,行李我先帮你搬到车上?”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张帆,张帆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张帆的表情是“你看什么看”。程越的表情是“我在看什么”。然后程越把目光移开了,对学长说:“好,谢谢。”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但张帆注意到他移开目光之后,耳朵尖上有一点红。

张帆注意到了这一点红。但他把它归结为——天热。“天这么热还穿长袖衬衫,脑子有病。”张帆在心里给程越下了一个诊断。

学姐把宿舍钥匙递给他:“12号楼,302室。往那边走,大概五百米。”“谢谢。”张帆把东西收好,扛起口袋,往12号楼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在想刚才那个画面——那个叫程越的男生,看他的时候,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从上到下打量”,像在鉴定一件东西值多少钱。刚才那一眼,不是打量,是——他想了好几秒,找到了一个词——端详。端详,跟打量不一样。打量是冷冰冰的,端详是带着温度的。他在端详他。

张帆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甩掉了。管他呢,反正又不花钱。他大步流星地走向12号楼。

程越站在原地,看着张帆的背影消失。他的手里捏着宿舍钥匙,指甲陷进掌心里,有点疼。学长在前面喊他:“程越?走不走?”“来了。”他把钥匙揣进口袋,跟了上去。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回头看他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让他有点烦躁。

他问自己:你烦躁什么?一个扛尿素口袋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回答:他长得很帅。另一个声音说:帅有什么用?穷成那样。第一个声音又说:但他看你的那个眼神,你不喜欢吗?

程越加快了脚步,把这个对话掐灭了。他不会喜欢一个扛尿素口袋的人。不会。绝对不会。他是程越。他从小到大的朋友,都是跟他一个阶层的人。他不可能对一个连路都走不利索的乡巴佬产生任何兴趣。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铺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阳光穿过梧桐树叶,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自卑,没有讨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你不配让我在意”的从容。那个眼神。

程越把枕头用力拍了两下,塞进枕套里。

“有病。”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张帆,还是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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