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温的

林晓禾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安静。在宿舍的灯光下,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淌,挂在下巴上,然后滴在桌面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眼泪根本停不下来。他父母要离婚了。这两个字像是有人拿钝刀在他心上一下一下地割,不疼,但一直割。他想起小时候他爸把他架在脖子上逛灯会,他坐在爸爸的肩膀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他妈的手机里还有那张照片。明年灯会,他就不是坐在爸爸肩膀上了,他要在两个不同的城市,在两个不同的家里,过两个不同的春节。一个家里没有爸爸,一个家里没有妈妈。

张帆还站在他旁边。他看到林晓禾哭了。

“你哭什么?”他说,声音有点硬,但他没有走开。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不知道往哪儿放。“有什么事不能解决的?离就离了呗,你又不是小孩了。”这话说得,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教一个溺水的人怎么换气。不对,但他是真心的。

林晓禾听了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张帆说了“你又不是小孩了”。对,他不是小孩了。但他还是想当小孩。小孩不用面对这些,小孩只用哭就行了。

张帆看着他哭了好几秒。然后拔腿走向自己的衣柜,从里面翻出一件叠好的T恤——白色的,干净的,还没来得及穿——把T恤揉成一团,走过去塞到林晓禾手里。“拿去擦。别用袖子,袖子脏了难洗。”

这个举动,安慰人的方式,独属于张帆。他不会递纸巾,不会递手帕,更不会用手帮人擦眼泪。他递了一件T恤,还是新的。

林晓禾拿着那件白T恤,没舍得擦。他把T恤攥在手里,棉花被他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他吸了吸鼻子,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张帆拉了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不知道说什么,但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沉默了几秒。“走,我带你出去吃饭。”

林晓禾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他愣愣地看着张帆。

“走不走?”张帆已经站起来了,语气是不耐烦的,但他的身体已经往门口的方向偏了,随时准备出发。林晓禾跟着走了。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吃什么,不知道这顿饭吃完之后世界会不会变得更好,但他跟着张帆走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当有人对你说“走,我带你出去吃饭”的时候,你要跟他走。

两个人走在校门口的路上,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晓禾走在张帆左边,落后半步,像以前一样。他的眼睛还有点肿,走在路上有人看,他不在意了。

“去哪?”林晓禾问。

“烧烤。”张帆看着前方。

“上次你去的那家?”

张帆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去过?”

林晓禾没回答,低下头看脚尖,他看到自己的鞋带散了,蹲下来系。系得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手还在抖。

张帆站在旁边等他,双手插兜,路灯在他身后打出一个光圈。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林晓禾,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头顶,发旋是歪的,跟他自己的一样。他的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你走在路上,看到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蹲在路边,你觉得它可怜,想带它回家,给它吃的,给它洗澡,把它裹在毯子里——他知道这个比喻不太对,但就是这个感觉。

林晓禾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吧。”张帆继续往前走。

到了烧烤摊,还是上次那个位置,张帆让林晓禾坐下,自己去点菜。他在菜单上没有看价格,点了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跟上次江野给他点的一模一样。他不是刻意模仿,是他觉得上次吃的这些东西都不错,不需要再花时间筛选了。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这些。对于吃过的好东西,他会毫不犹豫地再吃一次。对人也一样,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老板端上来的时候,林晓禾看着满满一桌子的串,有点愣。“你点这么多?”

“吃。”张帆拿起一串羊肉塞到林晓禾手里,“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

林晓禾拿着那串羊肉,没有吃,看着张帆。灯光不太亮,油烟在两个人之间飘散,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张帆已经开吃了,嘴里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林晓禾咬了一口,羊肉很嫩,烤得刚好,不柴不腻。他把那串吃完了,拿起第二串。

吃着吃着,林晓禾的话开始多了。他不是话多的人,但今晚不一样。他说起小时候,爸爸每个周末带他去公园,妈妈在旁边给他们拍照。说起高二那年父母第一次吵架,很凶,他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说起那个家已经不是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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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帆听着,没有打断,没有给建议,没有说“你应该怎样怎样”。他在认真地听他说话,比听高数课认真多了。林晓禾说着说着,声音哑了,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羊肉串。张帆看着他,拿起桌上的啤酒,打开两瓶,推给林晓禾一瓶。“喝点。”张帆说。

林晓禾拿起瓶子跟张帆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的,在夜晚的空气里传了很远。他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张帆也喝了一口。他不太能喝,上次跟江野喝了两瓶就晕了,今天他只喝这一瓶。不能醉,醉了没人送林晓禾回去。

酒喝了一半,林晓禾的脸红了。

“张帆,”他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出来。谢谢你……在宿舍陪我。”林晓禾的声音越来越小,“谢谢你那件T恤。”

张帆看着他,认真看着。他觉得今晚的林晓禾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像一潭死水,今天虽然在下雨,但雨落在水面上,有波纹了。有波纹的水,比死水好看。

“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憋着。”张帆说,语气是命令式的,像一个领导在下达指示,“你又不是没朋友。”

林晓禾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吸了吸鼻子。他想说——你知道吗,张帆,你对我来说不只是朋友。他当然没有说。

吃完了,酒也喝完了。两个人站起来往回走。夜风比来的时候凉了,林晓禾穿得少,风吹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张帆走在左边,刚好挡在风口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左边,可能是下意识可能是习惯可能是——他不想知道。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着往前延伸。林晓禾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看着看着觉得它们靠得好近,肩膀挨着肩膀,像永远不会分开。但影子是假的。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林晓禾停下来。张帆也停下来,回头看他。林晓禾站在路灯下,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张帆问。

林晓禾张了张嘴,然后,他上前了一步,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张帆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爽的、像雨后空气的味道。他伸出手,抱住了张帆。

动作很轻,像一只猫跳上沙发,小心翼翼、随时准备逃跑。他的手臂环过张帆的腰,手指攥住了张帆卫衣背后的布料。他的脸埋在张帆的肩膀里,没有哭,只是闭上了眼睛。

张帆的身体僵住了。他知道拥抱是什么样的姿势——在电视上见过,在学校里见过。但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他的双臂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放,犹豫了两秒还是放下了,没有抱回去,但也没有推开。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电线杆,直直地、硬硬地立在路灯下面。他把手掌放在林晓禾的后脑勺上。不是搂,是放。掌心贴着他的头发,不动了。林晓禾的头发很软,跟他自己的差不多,从指缝间滑过去。

“好了好了。”张帆说,拍了拍他的头发,“没事了。”

林晓禾把脸埋在张帆的肩膀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烧烤的烟火味,洗衣液的清香味,还有张帆自己的一种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知道这辈子都不会忘。他把这个气味存进了心里,跟张帆的那些句号、跟那杯温水的温度、跟那件白T恤的触感,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拥抱持续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几秒,也许十秒。但对林晓禾来说,这几个弹指一挥间,足够他回味一辈子。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没有看张帆的眼睛。“走吧,”他的声音有点哑,“上去吧。”

“嗯。”张帆转身进了宿舍楼。

林晓禾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在张帆身后关上,然后他又推开走了,然后那扇门慢慢合上。他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冷是冷,但心里是暖的。他想起张帆刚才放在他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跟那杯水一样。

他推门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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