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中国好室友

回宿舍的路上,张帆走在前面,步伐很大,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他的内心正在上演一场盛大的自我表彰大会。他,张帆,一米八二,B市理工大学高材生,未来计算机行业的精英,不仅长得帅、成绩好、会省钱、能算账,还拥有一个无价的品德——他善良。他安慰了林晓禾,带他吃了烧烤,借他肩膀——这句话不太对,借的是T恤,没有借肩膀,是林晓禾自己抱上来的。反正,他做了好人好事。而且不是那种“顺便”的好人好事,是专门为林晓禾一个人安排的烧烤专场。羊肉串、牛肉串、鸡翅、茄子、韭菜、馒头片,他没看价格,想都没想,直接点的。

张帆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不愧是中国好室友。他想象自己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一个奖杯,奖杯上刻着四个大字——“中国好朋友”。台下坐着他的室友们,林晓禾坐在第一排,眼眶红红的,手里拿着纸巾一直在擦眼泪,沈屿洲和苏沐辰在鼓掌,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是留给江野的。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仔细描摹了一番,嘴角的弧度翘得很高,高到夜风都吹不下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晓禾跟在他身后,落后两三步,低着头,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重叠。张帆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他是张帆,他做事从来不需要别人的感谢,他做事的动力来自于内心的标准——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以后要当老板的人。老板对员工好,员工才会对老板好。他现在对室友好,以后他开公司了,这些室友就是他的元老。沈屿洲可以当技术总监,苏沐辰可以当CTO,林晓禾——林晓禾当什么?他在心里想了一下,前台?不行,林晓禾太闷了,不适合做前台。财务?对,财务,管钱的。林晓禾心细,会省钱,跟他一样会过日子。完美。

他给自己未来的公司已经规划好了框架,只等毕业了。

林晓禾跟在张帆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张帆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的影子比他本人还高还大,每一步都跨得很远,走得很快,好像在赶着去哪里,但他一直在等林晓禾。

林晓禾的心里很复杂,像一个调色盘,各种颜色搅在一起,红的、蓝的、黄的,搅到最后变成了灰色。但灰色也不是最好的颜色,灰色的天空很安静,灰色的心情很妥帖。他感动——张帆带他吃烧烤,点了一桌子菜,没看价格。张帆看价格吗?他连食堂阿姨多刷他一块钱都会回去找人家。今天他没看,他拿起菜单就点了。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算什么,但放在张帆身上,林晓禾觉得他今天是在他身上花了大价钱的。

他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他知道张帆对他好只是因为他是室友,换作沈屿洲心情不好,张帆也会带他出来吃烧烤,换作苏沐辰,也一样。他不是特殊的那个,他只是刚好在今晚心情不好。暖的是——就算不是特殊的,张帆还是对他好了。这个好是真实的,是谁都拿不走的。他把这个好收进心里,跟那杯温水的温度放在一起,跟那件白T恤的触感放在一起,跟那个手掌放在他后脑勺上的重量放在一起。他的抽屉已经装满一半了。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张帆旁边,跟他并肩。

“怎么了?”张帆侧头看他。

“没怎么。”林晓禾说。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张帆。”

“嗯。”

“你今天点的那些,都是我喜欢吃的。”

张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记住的,可能是平时一起吃饭的时候余光扫到的,可能是林晓禾说过,他没想起来是哪一次了。但他没有说出来。他说了另外一句:“你喜欢吃就多吃点,下次再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下次”。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配得上“中国好室友”这个称号,所以要继续发扬光大。也可能是因为林晓禾说“都是我喜欢吃的”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让他心软的东西。他不知道心软的具体物理学原理,但他知道他的心在那一瞬间软了一下,像被温水泡软的棉花糖。

林晓禾说了一个“好”。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的重量比平时重了很多,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

宿舍的灯还亮着。沈屿洲在打游戏,苏沐辰在看书。一切如常。张帆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屿洲头都没回。“回来啦?”张帆说“嗯”。他没有说“我带林晓禾去吃烧烤了”,也没有说“林晓禾家里出了点事”,他把今晚发生的事装进了一个袋子里,封口扎紧,放在心里一个不常打开的抽屉里。这是林晓禾的私事,不是他的,他不能替他说。林晓禾感激他这一点。他感激的不是张帆带他吃烧烤,不是张帆点了他爱吃的菜,甚至不是那个拥抱。是张帆进门之后什么都没说,他把需要保密的东西藏起来了,藏得严严实实的,连沈屿洲那边都没有漏一点风。

林晓禾从张帆身后走进来,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桌上那盆多肉还在,紫色的,胖嘟嘟的,被他挪到桌角之后就没再挪回去。他看了一会儿多肉,然后拿起桌上的眼镜布擦了擦眼镜。眼镜是干净的,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的手有事做。

张帆已经换好鞋躺床上了。他把被子拉到胸口,拿出手机,翻了翻微信。江野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干嘛了?”他没回,把对话框划过去了。他打开记账本,看了一眼里程碑式的数字——今天请林晓禾吃烧烤,花费没记,明天再记吧,今晚不想算账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闭上眼睛。

他想起林晓禾抱他的时候,那个人很轻,比一袋被子轻多了,抱起来几乎没有重量,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了。想什么呢。他是直男。他只是觉得林晓禾太瘦了,应该多吃点。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离他的脸不到一尺。他想,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好事,一件很伟大的好事,一件配得上“中国好室友”称号的好事。他对自己的满意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阳台上的晾衣杆挂着一件白色的T恤。今晚没有月亮,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T恤上,把它照成了一小片安静的、不会说话的光。那件T恤没有穿在林晓禾身上,但林晓禾觉得,它比自己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合适。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张帆换了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一朵云,他看了几秒,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翻到通讯录,找到“大姐”那个备注,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正要挂断,那边接了。

“帆帆?”张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背景音很吵,有人在说话,有衣架碰撞的声音,她还在店里加班。“你咋突然打电话了?出啥事了?”

张帆的眉头皱了一下。“没事不能打电话?”

张琳在那边笑了一声,把背景音压低了,像是在往安静的地方走。“能能能,你打啥时候都能。就是稀奇嘛,你从来不主动给姐打电话。”

张帆沉默了。她说的是事实,他从来不主动给家里打电话,都是他妈打过来,他接,说几句,挂了。他觉得打电话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有事”,没事打什么电话?浪费话费。

“没啥事。”张帆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就是问问你在干嘛。”

“我还能干嘛,上班呗。”张琳的声音带着笑意,那种被弟弟关心了的、藏不住的高兴,“你今天怎么这么乖?是不是在学校犯啥事了?缺钱了?”

张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跟妈一样,张口闭口钱钱钱的。我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工作累不累,身体好不好。”他一口气说完,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背诵课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张琳没说话,但张帆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哭了?”张帆问。

“谁哭了,”张琳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鼻子痒。你继续说。”

张帆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打电话之前没有准备稿子,他以为关心这种事是自然而然的,张嘴就能说出来,但真的张了嘴他发现那些词好像不怎么听使唤。

“你那个工作,”他开口了,“别太累了。站一天怪累的,能坐着就别站着。”张琳又笑了一声,这次比刚才大声了一点。

“你这话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张帆没搭理。“还有,你吃饭别老凑合。我看你上次发的朋友圈,一碗泡面加个蛋就当晚饭了,那东西有什么营养?你又不是没钱买饭。”

“你咋还管上我吃饭了?”张琳的语气里带着无奈,但笑意更浓了。

“我是你弟,”张帆说,“管你怎么了?”

张琳那边彻底笑出了声。她的笑声通过听筒传过来,有点失真,但还是那个熟悉的调调。“行行行,你管,你管。我们帆帆长大了,知道管姐姐了。”

张帆的耳朵红了一下,但他很快把这股热气压下去了。“还有,你也别老操心我。我在B市好着呢,什么都好,你别跟妈似的天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我才不担心你呢,”张琳说,“你从小就贼精,谁能让你吃亏。”张帆想了想,觉得这是夸他,接受了。

“行了,”张帆说,“没啥事了。你早点下班,别太晚,路上不安全。”

“你等等,”张琳叫住他,“你给妈打电话了没有?她天天念叨你,你多打几个。”

“打了。今天早上打了。”

“那就行。”张琳顿了顿,“帆帆。”

“嗯。”

“谢谢你给姐打电话。姐很高兴。”

张帆张了张嘴,想说“这有什么好谢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挂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宿舍里很安静,沈屿洲戴着耳机在打游戏,苏沐辰在看书,林晓禾躺在床上,床帘拉着。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打了一个电话,一个不那么“张帆”的电话。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离他的脸不到一尺。他想起小时候,大姐带他去买书包。他上小学一年级,家里没什么钱,他妈说用他二姐的旧书包就行,大姐不干,说男孩子背粉色的书包像什么话。大姐带他去了县城商场,挑了一个深蓝色的书包,上面印着奥特曼。结账的时候他从大姐手里看到那张小票——三十五块。她当时在服装店打工,一个月的工资才八百块。

他记得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但他从来没跟大姐说过。他不说,不代表他不记得。他记得的事情还有很多。

手机震了一下。张琳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宿舍给我说一声。”他回了一个“到了”,又打了一行字:“早点下班。”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今天对这个家也算尽了义务了。大姐,妈,都问候过了,完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中国好室友,中国好弟弟,中国好儿子,他一个人全包了。他对自己今天的表现非常满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