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低调

张帆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去阳台收衣服,经过沈屿洲的床位时,余光扫到了桌面上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不大,方正,表面是哑光材质,正中间印着一排银色的英文字母。他认不出那个牌子,但那个银色字母的排版方式、那个哑光黑在灯光下反射出的质感,都在告诉他——这东西不便宜。

他收完衣服回来又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盒子里是一副耳机,不是那种几十块钱的塑料耳机,是金属的,外壳锃亮,线材编织得整整齐齐,插头镀了一层金色的什么东西,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张帆不知道耳机能卖多少钱,但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个包装、这个材质、这个做工——至少五百。也许八百。也许更贵。他不知道,因为他不认识这个牌子,他只知道这个东西他买不起,也不舍得买。能听就行了,十几块钱的耳机也能听,又不影响他学习。

他把自己那副十几块钱的耳机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看,白色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了,线也缠在一起了好久没用了。他把耳机又塞回了抽屉最里面,没拿出来。

耳机只是其中之一。沈屿洲的桌上还有很多张帆认不全的东西——键盘是机械的,打字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个键帽都是独立的,可以拆下来换颜色。他的键帽换过好几套了,今天是深蓝色配白色,像夜晚的海面;明天可能就是粉色配紫色,张帆不懂,但他知道一套键帽好几百。鼠标垫很大,铺了大半个桌面,上面印着一个张帆不认识的动漫人物,边缘用线锁了边,不是那种几块钱包邮的货。显示器是外接的,二十七寸,曲面屏,打游戏的时候视野能覆盖整个屏幕。他的椅子不是学校配的那种铁架子加薄垫子,是他自己买的电竞椅,黑色配红色,坐上去整个人都能陷进去,靠背可以躺平,扶手可以升降。

张帆有一次趁沈屿洲不在的时候,坐过那把椅子。不是他特意要坐的,是他路过的时候被椅子绊了一下,一屁股坐了上去。坐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腰被一个凸起的东西顶住了,他靠上去,那个凸起刚好贴合他腰椎的弧度。他的后背被柔软的网布包裹,扶手刚好撑住他的小臂,椅子的高度刚好让他的脚平放在地上。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站起来了,没有调整任何地方。他回到自己那把硬邦邦的铁架椅上,椅面的薄垫子已经被他坐扁了,坐上去能感觉到底下铁架的轮廓。

他没觉得不舒服,坐了两个月了,习惯了。习惯是很好的东西,它能让任何不舒服变得可以忍受。

沈屿洲不在的时候,张帆还会看他的衣柜。沈屿洲的衣柜门从来不关,里面的衣服按照颜色深浅排列。最左边是黑色,然后是深灰、浅灰、白色,像一条渐变的色带。每一件都被衣架撑得平平整整,没有褶皱。他的卫衣是某个潮牌的,胸前印着张帆看不懂的字母,帽子后面有一根抽绳,绳头是金属的,刻着品牌的名字。他的外套是飞行员夹克,军绿色的,袖口是罗纹的,领口绣着一个徽章。他的鞋——张帆不想看了,每双鞋都够他吃一个月的食堂。

沈屿洲不是那种会把“我有钱”三个字写在脸上的人。他不戴金链子,不穿显眼的logo,不跟人炫耀他买了什么。他的奢侈是低调的,是需要你走近了才能发现的。你离他五米远,他跟一个普通大学生没什么区别;你离他一米,你看到他手腕上那块智能手表的表盘材质、他手指上那个黑色小纹身的精致线条;你坐到他的椅子上,你才能感受到那把椅子的价格。

这种低调让张帆更难受。如果沈屿洲是个张扬的人,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在心里骂他“暴发户”“炫富”“没品”。但沈屿洲不是,他就是安安静静地有钱着,不炫耀,不解释,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张帆觉得这比炫耀还过分。炫耀至少说明了我在乎钱,低调却是在说明这种生活对我来说只是日常。

张帆不嫉妒沈屿洲。他跟自己说,他没有嫉妒。他只是觉得不公平——沈屿洲打游戏能打一整天,他连打一局都要在心里算时间。沈屿洲点外卖不看价格,他在食堂打菜都要先问多少钱。沈屿洲的鞋柜里摆着十几双限量款,他的鞋底磨偏了还在穿。这些不是嫉妒,是客观对比;不是他觉得沈屿洲不该拥有这些,是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拥有。不是嫉妒,是向往。

他对自己说,以后他也会有的,比他更好。他现在是学生,穷是正常的,等他毕业了,进了大厂,年薪百万,他也要买机械键盘,买曲面屏,买电竞椅,买一柜子穿不完的潮牌。他要把沈屿洲现在拥有的东西乘以十倍,然后再来看这些现在让他觉得遥不可及的物价,到时候他只会觉得“还行,不贵”。

他在心里把这只差了好几年的未来过了一遍,觉得自己好多了。

张帆拉了一把椅子在沈屿洲桌前坐下来,拿起沈屿洲的耳机戴在头上。耳机很大,完全罩住了他的耳朵,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开了。宿舍里沈屿洲打游戏的声音、饮水机加热的声音、林晓禾翻书的声音,全都听不到了,只剩下一种非常安静的、像深海一样的嗡鸣。他把耳机从头上取下来,耳机壳内侧有一行小字,写着“某某品牌某某型号”,看不懂,他把耳机放回盒子里,盒子盖好了,放回原位。

他不想让沈屿洲知道他动过他的东西。不是怕他生气,沈屿洲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是他不想让沈屿洲知道他在看他的东西,不想让他知道他注意到了这些,不想让他知道他在意。

张帆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椅子腿发出“吱呀”一声,铁架摩擦地板的声音。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他的杯子是塑料的,杯底有一道裂痕,缠着透明胶带。这道裂痕还在,胶带还没有翘边。他摸了摸那道胶带,把它按得更紧了一点。还能用,不用换。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打开课本,翻到今天要复习的那一页。他开始看书,但他的脑子里还在放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黑色的盒子,银色字母,金属外壳,编织线材,镀金插头。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清除。

他是来上大学的,不是来比谁有钱的。他比的是成绩,是奖学金,是将来的前途。这些才是他擅长的。他在心里把这些道理对自己讲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大声。讲完之后,他觉得舒服多了。他的价值观体系重新站稳了,像一栋被风吹歪了又被扶正的楼,地基没动,墙也没倒。

沈屿洲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嘴里哼着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张帆的价值观体系里面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点开游戏。一切如常。他从来不知道张帆动过他的耳机,也从来不知道他的低调是一种奢侈,也从来不知道张帆看着他的桌面的时候,心里翻涌过什么。他的世界是简单的,简单的快乐,简单的烦恼。这大概就是有钱人的世界。

张帆翻了一页书,把那页的习题做完了,在最后一道题的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他拿起红笔,在旁边打了一个对勾。

他从不在自己的作业上打对勾,今天打了。需要一点正反馈来抵消刚才心里那些他不想承认的情绪。他对自己说,我不是在嫉妒,我是在激励自己。这些话他只在心里说,不说出来。说出来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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