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手表

张帆已经快两周没见到江野了。不是刻意不见,是时间对不上——他周末要去给小哲上课,平时晚上要自习、记账、打游戏,江野那边也有训练。两个人只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江野发“今天吃了吗”,他回“吃了”;江野发“训练好累”,他回“早点睡”;江野发“想你了”,他不回。不是没看到,是不会。他知道江野说的“想你了”可能是兄弟之间的那种想,可能是随口一说,但他不知道怎么接。他索性不接。

周五晚上,张帆正在记账,手机震了。江野的消息:“明天有空吗?好久没见了。”张帆想了想,周六下午要去小哲家,上午有空。他回了两个字:“上午。”江野秒回了时间地点,又发了一条:“我有东西要给你。”张帆看着这行字,什么东西?他问了一句,江野没回。

周六上午,张帆站在学校北门。江野的车停在老位置,黑色的SUV,阳光照在车顶上。他走过去江野从驾驶座里探出头来,头发剪短了一点,可能是练田径的人的习惯,精神了不少。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手臂上一次比一次明显的肌肉线条。

“上车。”江野说,语气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的,但张帆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方向盘。

张帆上了车,扣好安全带。“什么东西要给我?”他开门见山。江野没说话,从后座拿了一个盒子递过来——白色的,方形的,没有logo,没有花纹。张帆接过来掂了掂,不重,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块手表。表盘是深蓝色的,像深夜的天空,指针是银色的,表带是棕色的皮质的。他在商场橱窗里见过这种表,价格标得比他半年的生活费还贵。

张帆愣对着那块表看了两秒,盖上盖子,放回江野那边。

“太贵了,不要。”

江野没有接那个盒子。“你拿着。”语气很坚定,不像是在商量。

“为什么送我这么贵的东西?”张帆看着他,语气认真,不是客气的推辞,是真的想知道理由。

江野转过头来看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耳朵红了,那颗小麦色的耳廓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像被太阳晒狠了。他把脸转回去看着挡风玻璃,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节用力到发白。

“认识这么久,没送过你什么。上次你请我吃饭,我——就想送你个东西。”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张帆看着他,江野不看他。那句“就想送你个东西”说得含含糊糊的,像是在找一个安全的说辞,一个不会暴露任何东西的说辞。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那片从耳尖蔓延到耳根的红。

张帆见过脸红的人,沈屿洲打游戏输了的时候会气得脸红;林晓禾被老师点名的时候会紧张得脸红。那些脸红都有原因,江野为什么脸红?因为送了一块表。送一块表有什么好脸红的?他和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他在脸红,因为送这块表的原因,说不出口。

张帆的手还在那个盒子上。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江野说“你长得真好看”。他想起江野请客吃饭,说“跟你吃饭挺开心的”。他想起KTV里江野唱完歌看着他,说“唱得不错”。他想起烧烤摊上江野看他的眼神,把烤好的肉一块一块往他碗里夹。这些事情像珠子一样被那根叫做“脸红”的线穿在了一起。他的心跳像漏了一拍。

“江野。”他叫了一声。

江野没动,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张帆张了张嘴,想把那个问题问出来——你是不是喜欢我?但这句话在嘴边卡住了。不是不敢,是怕问了之后,一切都变了。他认识的人不多——室友、小哲、同学,他是直男。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直男,喜欢宋清晚,但如果江野喜欢他,那他怎么办?他想了想,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喜欢江野。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他不讨厌江野,不讨厌江野请他吃饭,不讨厌江野拍他的肩膀,不讨厌江野说“你长得真好看”,也不讨厌江野送他的这块表。

他想了想,把表盒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谢谢。”他收下了。不是因为想要这块表,是因为江野的耳朵红得不像话。

江野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不问为什么?”

张帆的手指在表盒的边上慢慢摩挲着。“你以后想说了再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不想逼他。如果江野说出口,他没办法假装没听到;如果他没办法假装没听到,他就得给一个回应,他还不知道这个回应应该是什么。

回去的路上,江野开车比平时慢了许多。张帆把表盒放在书包里,书包放在腿上,手一直搭在上面。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梧桐树、自行车、遛狗的人。

“你周末都在干嘛?”江野问。

“家教。”

“累不累?”

“还行。”

“别太累。”

张帆看了他一眼。江野的耳朵不红了,恢复了小麦色。但他说“别太累”的时候目光在张帆脸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看张帆是坦坦荡荡的,好像在说“我在看你了,怎么样”。现在他看张帆像做贼,看一眼就躲,躲完又想看。张帆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知道了。”他说。

车子停在学校北门。张帆下了车,把书包背好。

“那个表——”江野在车里叫住他。

张帆弯下腰凑近车窗。

“你要是不喜欢那个颜色,我拿去换。”

张帆看着他的脸。“不用换,”他说,“深蓝色挺好的。”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八颗白牙。

张帆转身走了。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SUV还停在原处,江野坐在驾驶座上没走。他看不清江野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像是一个人坐在车里,想着什么。张帆把脸转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脑子里只有那块表——深蓝色的表盘,棕色的表带,这两个颜色放在一起很好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空的,他从来没有戴过表。他把手放下来,快走了几步。

他回到宿舍,把表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打开盖子,深蓝色的表盘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他把表从盒子里取出来摸了摸表带,皮质很软,戴在手腕上,扣好,大小刚好。他看着手腕上的表,对着光转了转手腕,表盘反射出细碎的光。

沈屿洲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看到了他手腕上的表。“哟,新表?”张帆说“嗯”。“什么牌子的?”沈屿洲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这表不便宜吧?你买的?”张帆把手腕从沈屿洲面前移开了,“朋友送的。”

沈屿洲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有追问,坐下来打开电脑,但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帆——不止一眼。他注意到张帆一直在看那块表,不是看时间,是看表本身。

苏沐辰从图书馆回来了,经过张帆桌前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表,没有说什么,坐下来翻开书。但他的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读。林晓禾看到了,从张帆进门的那一刻就看到了。他看到他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棕色的表带深蓝色的表盘,跟他的卫衣不搭,跟他的人也不搭。但他一直在看,上课看、吃饭看、走路看,好像那只手腕上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林晓禾把目光收回来,手机屏幕上是江野的微信头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开,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人存在。

他退出了页面。他想起上周张帆跟他说过一句“江野这人,太热情了,我受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嫌弃的,嘴角没有翘。现在他的嘴角是翘的,他可能自己没注意到,但林晓禾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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