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冷战

事情发生在那个周六的晚上。

张帆从小哲家回来,心情不错。小哲这周的测验考了九十六分,王姐高兴得非要给他多塞一百块钱,他推了两轮没推掉,收了。他把那一百块钱单独放在口袋里,打算明天存进卡里。他推门进宿舍的时候,沈屿洲不在,回家过周末了。苏沐辰也不在,去了图书馆,这是他的习惯,周末晚上图书馆人少,安静,适合看专业书。宿舍里只有林晓禾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没有翻页。他的台灯开着,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

张帆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一百块钱,夹进笔记本里。做的第一件事是记账,挣了一百,课时费没涨,是家长的红包,记在“其他收入”下面,备注“小哲考得好”。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一百块钱不多,但代表了他的劳动价值被认可,是被认可的。林晓禾一直在看他。他不看他记账,不看他收钱,看的是他的手腕。那块表还戴在那里,深蓝色的表盘,棕色的表带。他在宿舍也戴着,睡觉前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第二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戴上。林晓禾注意过这个细节,他的心里像有一根弦,从张帆戴上那块表的那天就开始绷紧,一天比一天紧,越来越紧。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张帆桌前。张帆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林晓禾站在他面前,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又张开。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着,指节发白。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的耳朵在嗡嗡响。

“张帆,我有话跟你说。”

张帆看着他,把笔放下了。林晓禾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平时他的声音是平的、稳的、像没有波浪的河,现在这河里起了浪。

“你说。”

林晓禾张了张嘴。他准备了很久,在脑子里排练了几十遍几百遍。从“我喜欢你”开始,到“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结束。他想过每一个可能,张帆的反应,他的回应,张帆再反应,他再回应。每一种可能都想过了。但他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排练了几百遍的台词全部变成了空白。

“我喜欢你。”他说出来了。声音不大,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闷闷的,带着回音。

张帆的表情停住了。他看着林晓禾,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像是不敢相信但那个声音确确实实是从林晓禾嘴里发出来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林晓禾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他的手不抖了。说出来了,最难的已经过去了。

张帆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把他从那种突如其来的冲击里拉出来。他看了林晓禾几秒,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怎么回答?说“我不喜欢你”,太直接。说“你开玩笑的吧”,太假。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他会问是谁。他的目光避开了林晓禾的眼睛,看桌上的笔记本,看笔筒,看台灯,看任何地方都好,不要看他的眼睛。

“我是直男。”他说了这四个字。不是“我不喜欢你”,是“我是直男”。意思不是我讨厌你,是我没办法喜欢你。张帆抬起头看林晓禾,他的眼眶红了。他的鼻尖也红了,但他在忍。嘴唇抿成一条线,被抿得发白。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是直男。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张帆不懂,“你知道还——?”

林晓禾没让他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了张帆的手腕上,那块表,深蓝色的表盘,棕色的表带。他的目光停在那里。“那这个呢?”他指着那块表,声音变了,不是刚才的颤抖和委屈,是另一种,硬的。

张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抬头看他。“什么?”

“这是谁送的?”

张帆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林晓禾知道是谁送的。

“江野,对吗?”林晓禾没有看张帆的眼睛,他看的是那块表,“他也是男的。”

张帆把手腕缩了一下,像是被那块表烫到了。“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他有钱?因为他送你贵的东西?还是因为你只收他的礼物不收我的?”林晓禾的声音高了一点,高到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我每天早上给你倒水,我借你笔从来不催你还,你每次让我帮你答到我都不问为什么就去。你觉得这些是因为什么?因为我是你的室友?因为我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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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帆被他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说不出一个字。他的脑子很乱,他在想那块表,在想江野送的。他在想林晓禾每天早上的那杯温水,水杯放在桌面上,杯壁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以前觉得那是林晓禾人好,对谁都好。他从来没想过不是这样。

“我没有让你做这些。”张帆开口了。这句话不该说,但他说出口了。

林晓禾看着他,刚才一直忍着没掉的眼泪在这一刻下来了。很安静的一滴,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鼻翼流下去,挂在下巴上。

“对,你没让我做,”他的声音哑了,“是我自己要做的。”

张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林晓禾脸上的那道泪痕,在台灯的光线下发亮。他想起林晓禾在他喝醉的第二天早上放在床头的那杯水,想起他帮他答到的时候从没问过为什么。他想起那个晚上林晓禾抱着他的时候,他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他以为那是安慰,是兄弟之间的安慰。

“林晓禾。”他叫他。

林晓禾没有看他,把脸上的泪擦掉了,用袖子,不是用纸巾,像他上次用T恤擦眼泪一样。动作很用力,把眼睛擦红了。

“我没办法。”张帆说,“我是直的。这个改不了。”

林晓禾点了点头。他不再问了。

张帆以为他会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戴上耳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没有走,他站在原地。“那你以后别收他的东西了。”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你收他的东西,我会觉得我还有机会。你没有给我机会,你别让他有。”

张帆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被泪水浸过的、又圆又亮的眼睛。他说不出任何一个关于江野的承诺。他不能说“好,我不收了”,因为他没有理由不收了。他也不能说“我跟江野没什么”,因为他和江野本来就没什么。江野只是送了他一块表,一块很贵的表,送表的时候耳朵红了,仅此而已。林晓禾等他回答。等了很久,等不到。他把脸上的泪擦干净,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大,大到他自己都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

张帆还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笔记本摊开着,笔搁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圆点。他没有记账,写不下去。他看着林晓禾的背影,他的肩膀在轻轻抖。他知道他在哭,哭得很安静,不发出任何声音。

那晚,宿舍里安静得可怕。沈屿洲没回来,苏沐辰在图书馆还没回。两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个戴着耳机假装在听歌,一个看着笔记本假装在记账。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沐辰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对,不是打破了什么的那种不对,是什么已经碎了的那种不对。空气中还残留着没有散尽的情绪,像有人在房间里打翻了一瓶不知道什么味道的香水。他没有问,换鞋,洗漱,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的台灯没有关,光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张帆躺在床上,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深蓝色的表盘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荧光。他盯着那一点荧光线,脑子里全是林晓禾的话——“你收他的东西,我会觉得我还有机会。”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他只知道自己今晚做了一件很混蛋的事。他没有答应林晓禾的任何请求,但他拒绝的方式太硬了——硬到他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疼。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张帆醒来的时候发现林晓禾已经出门了。他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被子上方,跟平时一样。桌上那盆多肉还在,紫色的,胖嘟嘟的,被晨光照着。盛满温水的杯子没有了。

张帆坐在床上看了林晓禾的床铺很久。沈屿洲从外面买了早餐回来,“晓禾呢?一大早就出去了,叫他吃早饭也不吃。”张帆说不知道,下床洗漱。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一圈青黑,没睡好。他刷牙的时候想起林晓禾每天帮他倒的那杯水,水杯放在桌面上,不烫不凉。今天没有那杯水。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擦了脸,出去。去教室的路上,张帆一个人走在前面。沈屿洲和苏沐辰跟在后面,林晓禾走在更后面。四个人,一条路,三个距离,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沈屿洲会搭着苏沐辰的肩膀,张帆会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林晓禾会走在他旁边。今天没有人走在他旁边。

沈屿洲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没有问。他没有问,但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了。苏沐辰走在沈屿洲旁边,步伐稳定不快不慢。他也注意到了林晓禾一个人走在后面,也注意到了张帆没有像往常那样放慢脚步等他。他什么也没说。

林晓禾一个人走着,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但他什么都没看。他只看了视线里张帆的背影,深蓝色卫衣,书包背得有点歪,头微微低着。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昨天晚上那句话可能就是他想说的话了——“你收他的东西,我会觉得我还有机会。”他说出来了,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现在这勇气用完了,剩下的只有难堪。不是生气,不是恨,就是难堪。你在一个人面前把自己扒光了,那个人说“我不看”。你还能说什么?

三个人走进教室。张帆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林晓禾在第七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隔了四排桌子,隔了无数的人头。张帆翻开课本,心不在焉。

他第一次觉得,从第三排到第七排的距离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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