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没有标题的

张帆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天,哪儿都没去。笔记本摊在桌上,笔夹在耳朵上,一个字都没写。他盯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林晓禾不在,去图书馆了,这是他能想到的。沈屿洲也不在,出去跟朋友吃饭了。苏沐辰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时不时抬头看张帆一眼,什么都没说。

张帆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他打开微信,翻到江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江野发的那个表情包,他没回。他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你在干嘛?”

江野秒回了:“训练刚结束。怎么了?”后面跟了一个问号。

张帆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没怎么。心情不太好。”

这是张帆第一次对江野说“心情不好”。他不是那种会说这种话的人,他的人生信条是“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但今天他不想自己解决了。他解决不了,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人都喜欢他,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江野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你在宿舍?”张帆说“嗯”。“出来,我在你校门口。”电话挂了。

张帆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发了一句“心情不太好”,这个人就这样了。他换了鞋出了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野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他看到张帆从校门口走出来,表情放松了一点。

“上车。”

张帆上了车,扣好安全带。“去哪?”

江野发动车子,“带你出去转转。你老在宿舍待着,心情能好才怪。”

张帆没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景往后退——梧桐树、教学楼、骑着自行车的学生、抱着快递的女生。车子开出学校附近那条街,上了主路,车速快了起来。

江野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开心。他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偶尔转头看他一眼。张帆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把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翻出来摊在别人面前。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B市东边的一条街上。街不大,两排老房子,路面铺着石板,路灯是暖黄色的。江野把车停好,带着他往里走。

“这什么地方?”张帆问。

“酒吧。不是那种闹腾的,很安静,能坐会儿。”

张帆没去过酒吧。在他的认知里,酒吧是花钱买醉的地方,一瓶啤酒比外面贵好几倍。但今天他不想算账了,跟着江野走进去。里面的灯光比外面暗,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角落里有一个小舞台,放着吉他和麦克风,没有人唱。空气里有淡淡的酒味和木质香。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走过来递上酒单。

江野翻了两页,“你喝什么?”张帆说“随便”。江野帮他点了一杯度数低的鸡尾酒,名字叫“莫吉托”,杯子里泡着薄荷叶和青柠。张帆喝了一口,凉的,甜的,带一点酒味,不难喝。江野喝的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加了几块冰。两个人对着坐,一个喝甜水,一个喝烈酒。张帆把酒杯转了一圈,杯壁上的水珠凝在一起又分开。他喝了几口那种叫不出名字的酒,那股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

江野没有催他说话,安静地坐着。他是耐得住性子的人,田径运动员都耐得住性子,在起跑线上蹲着等发令枪,一蹲就是好几秒,不能动,不能分心,只能等。

“有人跟我表白了。”张帆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酒吧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江野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呢?”

“我拒绝了。”

江野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我跟他说我是直男。他说他知道。然后他问我,那你为什么要收江野送的东西。江野也是男的。”张帆复述林晓禾的话。

江野放下杯子,“他怎么知道我的?”

“他看到表了。”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张帆的手腕。那块表,深蓝色的表盘,棕色的表带,还戴着。张帆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我没摘,”他说,“不是那个意思。”

江野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知道张帆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是不解释的意思。

“你怎么想的?”江野问。

张帆沉默了。“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烦,我一个直男,怎么老有人跟我表白。我脸上写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带一点烦躁,酒劲儿把烦躁放大了。

江野看着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以前会开玩笑说“可能你脸上写了‘快来喜欢我’吧”,但今天他没有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酒吧里的人多了起来,音乐从爵士换成了轻摇滚,节奏快了一点。张帆喝着那杯不知名的酒,目光开始四下飘。他看到了靠墙那桌坐着的女生,长头发,大波浪,穿了一件红色的吊带裙,锁骨很漂亮。她在跟对面的男生说话,笑的时候露出牙齿,白白的。张帆多看了她一眼,长得还挺好看的。他的目光又从她身上移到吧台边坐着的另一个女生,短头发,小麦色皮肤,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串很细的手链,在灯光下闪。她一个人坐着,手里拿着手机,偶尔喝一口酒。张帆看了她一眼。

江野注意到了。他一开始没说什么,端起杯子喝威士忌。但张帆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扫到红色吊带裙停一下,扫到白衬衫又停一下。江野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看够了吗?”语气不是很重,但话里的酸味,连隔壁桌的人都闻得到。

张帆转过头来看他,“什么?”

“我说,你看够了没有?”江野没有看他,看着自己杯子里的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一大半,琥珀色的液体变得有点淡,“你叫我来陪你散心,结果你在这儿看女生。”

张帆被他这句话说愣了。“我就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江野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张帆没见过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那种你明明知道我不会高兴,你还当着我的面做了很多遍的不高兴。他把威士忌一口闷了,杯底磕在桌上没说话。

张帆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看到他面无表情地把空杯子推到一边。他的嘴比脑子快,“你吃醋了?”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江野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对,我吃醋了。”江野没有躲开,他直直地看着张帆的眼睛,“我喜欢你,你看别人我不高兴。这很奇怪吗?”

张帆张了张嘴,被堵回去了。他看着江野被酒气蒸得有点红的眼睛,那个坦坦荡荡的、不躲不闪的、把“我喜欢你”四个字挂在嘴边的江野。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街道灯火通明,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骑车。

“你今天叫我出来,是因为心情不好。”江野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很有力,“你心情不好是因为有人跟你表白,你觉得烦。那你知道我什么心情吗?你在我面前看别的女生,我比你还烦。”

张帆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小了很多。

“我知道。”江野叫服务员又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这次不加那么多冰了。他喝了一口,“你要是故意的,我早走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沉默是安静的,这个沉默是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烧,没有明火,但温度很高。张帆拿起那杯莫吉托,薄荷叶已经沉到杯底了。他喝了一口,凉的,但浇不灭什么。

“我不看她们了。”张帆说。声音不大,像在交代。

江野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嘴角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他“嗯”了一声,算答应了。

两个人从酒吧出来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张帆把卫衣的帽子扣上了。江野走在旁边,落后小半步,像以前一样。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在地上,一长一短,短的那个是张帆,因为他在上风向。

“江野。”张帆叫他。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江野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以后心情不好,还叫我。”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张帆没回答,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声“好”。

车子开到学校北门,张帆下了车。关上车门的时候又弯腰往里看了一眼。“你喝了酒,叫代驾。”

江野看着他,“你关心我。”

张帆把车门关上了,没有接这句话,走了。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车窗摇下来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

“张帆,以后少看别的女生。”江野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酒气,带着笑,带着酸。

张帆加快了脚步。他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但是夜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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