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像个女孩一样

冷战持续了将近两周。说冷战也不太准确,因为他们没有真的吵起来,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借东西的时候借东西,但那些话变成了“嗯”、“哦”、“知道了”,那些东西借完了还回来,没有多一个字的交流。张帆的桌上没有早饭了,但纸巾还是每天换新的。他不知道是谁换的,可能是苏沐辰,可能是沈屿洲,可能是任何人。他知道是谁换的,但他不想承认,因为没有早饭的早晨已经够他难受的了。他觉得难受——这件事让他更难受。他不应该因为林晓禾不给他买早饭而难受,他没有这个资格。他拒绝了林晓禾的表白,说自己是个直男,然后现在因为人家不给他买早饭而难受。他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有病,但他控制不了自己。

林晓禾比以前更沉默了。以前他戴着耳机但里面不一定放歌,现在他真的在放歌,音量调得很大,大到张帆坐在他斜后方都能听到耳机里漏出来的噪音。以前他会在宿舍群里发消息问“有人去食堂吗”,现在他不发了,自己去,自己吃,自己回来。他把自己的生活圈成了一个圆,没有缺口,张帆进不去。

张帆发现自己老看他。不是故意的,是不知不觉的,移开又移过去,过去了又移开。他看他在桌前看书,看他在阳台收衣服,看他给多肉浇水,看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他觉得林晓禾的手很好看,白白的,细细的,指尖粉红。他觉得林晓禾的睫毛很长,低下头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觉得林晓禾安静的样子很——他说不上来很什么,反正不难看,不难看的那种不难看。这种念头越来越频繁地冒出来,每次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下去。你是直男,想什么呢。

周五晚上,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屿洲回家了,苏沐辰在图书馆还没回来。张帆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记账,林晓禾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台灯的光落在地板上,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半,明的一半照着张帆的账本,暗的一半照着林晓禾那盆多肉的影子。

林晓禾把书放下了。动作很轻,但张帆听到了,因为他在等这个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记账的时候分心了,今晚他一直在分心。

“张帆。”林晓禾叫他了。这是他两周以来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张帆抬起头看着他。林晓禾坐在椅子上没有过来,低着头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叠在一起,右手的食指在左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他的脸被台灯照到一小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我不想这样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宿舍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想每天假装看不到你,不想走到你旁边的时候加快脚步,不想在食堂选一个背对着你的位置坐下。我不想这样了。”

张帆的手指在笔上紧了紧。林晓禾还是没有抬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说过了,我听到了。但我喜欢你,不是要你喜欢我的那种喜欢。是我控制不了。每天早上我还是会六点醒,闹钟没响就醒了。醒了以后第一个念头是你今天早饭吃什么,然后想起来你说不用我买了。我就再闭上眼睛,闭到闹钟响。”张帆的眼眶热了一下。

“我不想尴尬,不想每天在宿舍里像陌生人一样。”林晓禾抬起头看他,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但他的嘴唇没有抖,“做朋友行吗?以前那种就行。你借我的笔不用还,我帮你带早饭你说‘谢了’。就那种,行吗?”

张帆看着他。眼镜片后面那双被泪水浸得又亮又红的眼睛,嘴唇微微抿着,下巴有一点抖但他在努力控制。张帆觉得林晓禾不是来表白的,他是来投降的。他认输了,他不求你喜欢我了,他只求你不要赶我走。张帆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又酸又软的震荡,从胸口扩散到四肢,连手指尖都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行”,但话没出来。他看着林晓禾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话,很多一直忍着没有说出来、以后也不会再说出来的话。

“你这人——”张帆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

林晓禾低头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准备接受最后的拒绝。

“烦得我想打你。”张帆把笔记本合上了,“谁跟你说做朋友不行了?我什么时候说不做朋友了?我说的是不让你买早饭,不让你起那么早,跟做不做朋友有什么关系?”

林晓禾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他看着张帆,看着张帆的脸。张帆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红成一片。他脸红了。林晓禾认识他的这两个多月里,从来没有见过他脸红。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不会脸红,被女生当众要微信时不会脸红,被沈屿洲调侃“你这个脸能当饭吃”时不会脸红。

他脸红是因为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的时候,他看着林晓禾红着眼眶抬起头的那一瞬间,觉得林晓禾很像一个女孩——那个委委屈屈的、可怜兮兮的、等着他哄的样子,让他心里最硬的那块地方突然塌了一块。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我是直男,他对自己说,声音大得像是要把这个念头砸碎。但那个念头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砸不碎,捞不上来,就沉在那里。他盯着林晓禾那副受气包一样的表情,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微微嘟着。

“你这人——怎么跟个女孩一样。”张帆说出来了。他说完就后悔了。

林晓禾愣住了。他的嘴微微张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看着张帆,张帆也看着他。

“你说什么?”林晓禾问。

“没说什么。”张帆把脸转向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你说了。你说我跟个女孩一样。”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张帆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还红着,红得发烫。他低着头盯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一个都看不进去。林晓禾看着他,过了很久,林晓禾站起来走到张帆桌前,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水杯。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热水又兑了点凉水,用手指碰了碰杯壁试了试温度,转身把水杯放回张帆桌上。杯子的把手朝右,杯垫是张帆自己用挂历纸折的那个,他特意把折痕压平了平整地铺在桌上。

“你干嘛?”张帆问。

“给你倒水。你不是说做朋友吗,朋友不能倒水?”

张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着那杯水在灯光下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不凉,跟以前一样。“温度对吗?”林晓禾站在旁边问。张帆没回答。

林晓禾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一首歌,声音放出来了,不是外放,是放着功放,让声音在宿舍里回荡。是周杰伦的那首《晴天》,前奏的钢琴声响起来的时候,张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林晓禾的意思是——我不想把你隔在外面了。

张帆把那杯水喝完了。他打开笔记本重新翻开崭新的一页,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林晓禾哭了。是因为我。”写完他觉得这句话看着很奇怪,在旁边又补了一句:“他哭起来很丑。”他盯着“很丑”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轻轻划掉了,在旁边写了四个字:“有点可爱。”

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那晚躺在床上,张帆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自己说林晓禾“跟个女孩一样”,想起林晓禾红着眼眶抬头看他的样子,想起他说“做朋友行吗”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藏不住的抖。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大红色的龙凤呈祥被面在夜色里暗沉沉的。他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歪嘴葫芦一样。

他想起自己脸红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脸红过。他觉得林晓禾哭起来真的很丑,但丑得他心软。他不想用“心疼”这个词,他用的词是“不舒服”。看到他哭,他不舒服,所以想让他别哭了。这是兄弟之间很正常的情感,是个人都会这样的,跟喜欢不喜欢没关系。

他睁着眼睛继续盯着那片水渍。他想,林晓禾明天还会给他倒水吗?应该会的,今天倒了明天也会倒。杯子会放在桌面上,杯壁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把手伸出被子摸索到枕边的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林晓禾的对话框,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他想发点什么,打了一个“你”字,删了。打了“晚安”,删了。打了“明天记得倒水”,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他想,明天早上他的桌上会有一杯温水,杯子旁边可能还会有一包纸巾,叠好的,方方正正。林晓禾不会知道他昨晚翻来覆去想他想了很久。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不是翘起的,但脸上有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像冰面下涌动的水,被厚厚的壳盖着,没有人看得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