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难道我要弯了吗?

张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被子已经不知道被他掀开又盖上了几回,大红色的龙凤呈祥被面在夜色里暗沉沉的,金线偶尔反射一下窗外的光。他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歪嘴葫芦,看了十八年,从县城的家看到B市的宿舍,形状差不多,都像一只歪着嘴的葫芦。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全是晚上的画面——林晓禾红着眼眶抬起头,林晓禾说“做朋友行吗”,林晓禾伸手去试杯子温度的时候那根细细的食指,指甲修得圆圆的,指尖粉红色的,在杯壁上轻轻一碰,然后缩回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林晓禾的方向。床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林晓禾也没睡着。他的呼吸声不是睡着时的节奏,醒着的呼吸声和睡着的呼吸声不一样。张帆以前不知道这个区别,是这两个月才慢慢听出来的。睡着的时候呼吸是均匀的、深长的,像湖面的水波,一下一下的,有规律可循。醒着的时候呼吸是浅的、乱的,有时候急有时候缓,像被人追着跑了一段路停下来喘气。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能分辨林晓禾睡着和没睡着时的呼吸声了,可能是不知不觉的,可能是某天晚上失眠的时候突然发现的。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张帆的意识在清醒与恍惚之间来回拉扯。宿舍里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沈屿洲在上铺打着呼噜,声音不算大,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鼻息,像远处传来的风声。苏沐辰的床铺那边几乎没有声音,他睡觉很轻,翻身都很少,呼吸声细得几乎听不到。林晓禾偶尔会翻一下身,床板发出轻轻的“吱呀”,然后一切归于安静。张帆听着这些声音,心里那股烦躁慢慢往下退。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但他还在想——不一样。林晓禾和沈屿洲不一样,和苏沐辰不一样,和江野不一样,和程越不一样。沈屿洲会跟他勾肩搭背,拍他肩膀,喊他“兄弟”,那是哥们儿之间的相处方式,没什么好想的。苏沐辰会帮他留门,提醒他交作业,那是好室友的日常,也是应该的。江野会送他礼物,请他吃饭,说“不用再那么累了”,那是——他说不上来,但那是江野的方式,热烈得让人喘不过气。程越会看着他,对他说“我本来就在看你”,那是安静的、不动声色的注视。

但林晓禾不一样。

林晓禾给他的感觉跟他们都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知道就是不一样。沈屿洲拍他肩膀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苏沐辰帮他留门的时候他说谢谢。江野送他表的时候他觉得很贵,程越看着他的时候他在想他是不是喜欢我。但林晓禾给他倒一杯水,他鼻子酸了。林晓禾哭着说“做朋友行吗”,他脸红了。林晓禾把多肉的盆转了个方向让它晒太阳,他觉得自己心口那块硬邦邦的壳子被撬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了,是暖的。

他想起林晓禾用手背试水温的动作,那么自然,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熟练到不需要思考。以前他觉得这叫细心,今天他觉得这叫——贤惠。这个词蹦出来的时候张帆愣了一下。贤惠,他以前觉得这是形容女人的词,贤惠的妻子,贤惠的媳妇,贤惠的家庭主妇。现在他用这个词来形容林晓禾,一个男的,他的室友,比他矮大半个头,戴圆框眼镜,瘦瘦小小的,哭起来鼻尖会红。

他又翻了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有点快,比平时快。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阵心跳,是在紧张,还是在害怕?他分不清。

他想起林晓禾叠衣服的样子。每次收完衣服回来,林晓禾会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抻平,领口翻好,袖子折进去,衣服对折,再对折,然后放在衣柜里,分类放好。深色的放左边,浅色的放右边,内衣袜子放在中间的抽屉里。他的衣柜永远整整齐齐,拉开柜门的时候看着就舒服。张帆看了看自己的衣柜——衣服也叠了,但叠得歪歪扭扭的,一卷一卷地塞在隔层里,有时候关门快了还会掉出来一件。他以前觉得这样就行了,能穿就行,谁看它整不整齐。现在他觉得,要是有人帮他叠就好了,要是林晓禾帮他叠就好了。这念头一出来,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想起林晓禾戴着那副圆框眼镜低头看书的侧影。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嘴唇的阴影落在下巴上。他安静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好看,越看越顺眼。他想起林晓禾抱着多肉花盆去阳台浇水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卫衣的帽子垂在背后,帽檐上两根带子一长一短,跟他自己的那件卫衣一样,从来不会系成一样长。他每次看到那两根一长一短的带子都想伸手帮他把长的抽回来一点,但他没动过。

张帆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出的气在被子外面散开,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很快就凉了。

他是不是要弯了?

这个词他以前只在网上看到过,看到的时候手指划过去,跟他没关系。他是直男,喜欢女的。

但他记得林晓禾的很多细节。林晓禾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圆圆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有脏东西。林晓禾的多肉是紫色的,叶片胖嘟嘟的,他每周浇一次水,每次浇水前会用手指戳一下土看看干了没有。林晓禾给他倒的水是四十五度左右,不烫嘴,喝下去胃里暖暖的。林晓禾叠衣服的顺序是深色在左浅色在右,内衣袜子放在中间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放了一小包薰衣草的香袋,是网上买的。

他记得这些细节,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可能是从第一次喝到那杯温水的时候,可能是从第一次看到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可能是从第一次他在阳台上收衣服阳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不记得了。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那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像是在用指甲轻轻挠玻璃。走廊里有人在走,脚步声很轻,可能是去上厕所的,也可能是刚回来。声控灯亮了一下,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丝,细细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金色的线。

张帆想起晚上自己说“跟个女孩一样”的时候林晓禾的表情。他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忽然叫到名字的猫。然后他脸红了,从脸颊到耳根,红得不均匀,一块深一块浅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听错了”,林晓禾小声嘟囔说“我没听错”。那个样子那个语气那个表情,张帆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心跳不正常,体温不正常,连呼吸都不正常。只要一想起林晓禾,这些东西都乱了套。他以前不会这样的,以前他不会因为一个人失眠,不会因为一个人脸红,不会在深夜两点躺在床上想一个人想得睡不着。这不像他,他不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他的人生信条是“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别人的事不管”。但林晓禾的事,他管了。

他是不是喜欢上林晓禾了?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来,像一颗手榴弹,把所有的思维都炸得七零八落。不可能,他是直男,他喜欢女的。林晓禾是男的,他不应该喜欢男的。这个逻辑从他有记忆开始就在他的脑子里根深蒂固——男的就应该喜欢女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但现在他觉得林晓禾哭起来很好看,安静的时候很好看,叠衣服的样子很好看,试水温的样子很好看,连生闷气不说话的时候都好看。这种好看跟方若的好看不一样,跟宋清晚的好看也不一样。方若的好看是“长得好看”,宋清晚的好看是“很有气质”,林晓禾的好看是——他说不上来,但他想多看几眼,想一直看,看到他不好意思,看到他低下头,看到他耳朵红成一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他妈从老家带来的,有点硬,但睡习惯了。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跟自己生闷气。

他又翻了回去。

他想起林晓禾给他倒的那杯水。那杯水放在桌上,杯壁的温度刚好,杯垫摆正了,杯子的把手朝右。他这个人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跟那杯水有什么关系?杯子的水温刚好就是刚好,跟性取向没关系。但他觉得心里很暖,很安稳,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这种踏实感他从来没有从任何女生身上得到过。他想起方若,想起宋清晚,她们给他的只有不确定、猜疑、等待、失落。他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们对他什么态度,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喜欢他。但林晓禾不会给他这些不确定,林晓禾的喜欢是透明的、明晃晃的、摆在桌面上的,像那杯水,水温刚好,你知道它是温的,不用猜。

张帆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歪嘴葫芦,他看着它从小到大,从县城的家看到B市的宿舍,从清晰的边缘看到模糊的一团。以后他还会看很久,这片水渍会见证很多事,包括此刻他躺在床上的胡思乱想。

他的脸还红着,从耳根蔓延到颧骨,在夜色里看不出来,但温度是真实的。他把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试了试温度,热的,比平时热。他想,林晓禾很适合当老婆——这个念头又蹦出来了。他当然不会说出口,说出口了林晓禾会哭,他见不得他哭。他哭起来很难看,鼻尖红红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擦都擦不干净,但是他觉得那样的林晓禾让他心疼。让他心疼的人,以前没有过。

宿舍里的声音慢慢变得安静了。沈屿洲的呼噜声依旧平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简单的鼓点。苏沐辰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但偶尔会有一声轻轻的鼻息,证明他还活着。林晓禾那边好像终于安静下来了,翻身的频率降低,呼吸也变得均匀,可能是睡着了。张帆听着这些声音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片歪嘴葫芦在他的视线里慢慢变得模糊,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心软”,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弯了”。这些事情太复杂了,比他做过的任何一道高数题都复杂。高数题有公式,有标准答案,一步步推下去总能找到结果。但是人心没有公式,感情没有标准答案,他不知道推到哪里才算对。他不敢往下推了,他怕推出来的答案是他不敢面对的那个。

他把这个问题从今晚的待办事项里划掉了。今天想不明白的事留给明天,明天想不明白就留给后天。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被子的红色在夜色里变暗了,变成了一种暗沉沉的暖色调,包裹着他,像一个巨大的拥抱。

沈屿洲的呼噜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竟然有些催眠。苏沐辰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又安静了。林晓禾那边的呼吸声终于变得均匀了,长长的、缓缓的,是从鼻子里面呼出来的气息,很轻很柔。张帆闭上眼睛,那面白色的墙离他的脸不到一尺,他看不见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墙是凉的,隔着空气,凉意隐约地透过来,让他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

他说了一句“明天记得给我倒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说给墙壁听的,也像是说给睡着的那个人听的。林晓禾没有回答,可能睡着了没听到,也可能听到了但不想回答。张帆不在乎,他知道明天早上他的桌上会有一杯水,温的,不烫不凉。他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

沈屿洲的呼噜声从上方传下来,苏沐辰的呼吸声从左边传过来,林晓禾的呼吸声从右边传过来。三层白噪音把他包在里面,像一层薄薄的茧。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开始慢慢模糊,像被水泡开的墨迹,洇成了一片。他的心跳慢下来了,呼吸也慢下来了,意识像一艘船慢慢沉入深水。从水面到水底从光亮到黑暗,越来越深越来越静。最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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