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期中考试1
期末考试的消息是十二月初公布的。辅导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通知，推了推眼镜，说一月十号、十一号、十二号连考三天，高数、英语、专业课，大家抓紧复习。教室里一片哀嚎，张帆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等期末考试等了很久了，从开学第一天就在等。他需要一场考试来证明自己——不是向别人证明，是向自己证明。他是从县城考出来的，全县第一名，B市理工大学的高材生。他要在这里站稳脚跟，靠的不是脸，不是身材，是成绩。成绩才是硬通货，奖学金才是他的资本。拿了奖学金他就不用再为下学期的生活费发愁了，就不用再每天在食堂算哪份套餐最划算了，就不用再在江野给他转账的时候犹豫要不要点了。他就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做人了。
张帆开始复习了。跟以前一样，五点半起床，教学楼底下背英语，白天的课认真听，晚上去图书馆自习到闭馆。他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微信消息不震了，游戏不打了，外面的世界跟他没有关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课本、笔记、试卷，和那个红色的、写着“奖学金”三个字的终点线。
江野的消息他也不是完全不回，早上的“醒了没”回一个“嗯”，中午的“吃了吗”回一个“吃了”，晚上的“今天累不累”回一个“还行”。一个字，两个字，不超过三个。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在复习，复习的时候不能分心。他又不是不回消息，只是回得慢一点、短一点而已。他觉得自己做得没毛病。
江野不这么觉得。他看着对话框里自己发的长长短短的消息，再看着张帆回的“嗯”、“吃了”、“还行”，心里有一杆秤在慢慢倾斜。以前他发一条，张帆回一条，字数差不多，速度差不多，偶尔还会多说两句。现在他发好几条，张帆才回一条，一个“嗯”字打发了他。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把所有可能的解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是他忙，他复习，他没时间，他要考试。这些解释他都信，但他脑子里还有一个他不想信的解释——他烦我了。他被我追烦了，他不知道怎么拒绝，就用这种方式慢慢疏远我。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看了。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没有新消息，又扣回去了。
程越也发现了。以前他们每天晚上会打一两局游戏，张帆的瑶骑在他头上，两个人在峡谷里跑来跑去。虽然张帆的操作不怎么样，但程越不在乎输赢，他在乎的是那个人在他头上，跟他一起走。他已经好几天没上线了。他发的消息“今天上线吗”，没回；“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空着”，没回；“你上次说想看的那本书到了”，张帆第二天回了一个“好”。一个字，隔了整整一天。程越看着那个“好”字，不知道这个“好”是“好，我去拿”，还是“好，我知道了”，还是“好，你别再发了”。他把手机放下了。
他想起上次在走廊里，张帆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看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张帆至少会点一下头，或者说一句“早”。那天他什么都没说，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程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没有叫他。他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追上去的人，他永远是站在原地看着的那个人。看着张帆走远，看着张帆不回消息，看着张帆消失在走廊的拐角。他不追，但他会一直看着。
林晓禾更难受。他跟张帆住在同一个房间，每天看着他早出晚归不说话不理人，这种感觉比被拉黑了还折磨人。拉黑了你看不到他，不看就不想了。但张帆就在他面前，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睡觉，他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在看书。他们的对话从“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变成了“早”，“我走了”变成了“嗯”，从“温度对吗”变成了什么都没有。张帆不再喝他倒的水了。不是不喝，是他没倒。他不敢倒了，因为张帆上次说“不用了”的时候语气是硬的，不是商量，是通知。林晓禾把那句“不用了”在脑子里回放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确认一个事实——他在推开我。
他不知道张帆推开他只是因为他在复习。他以为是因为那天晚上在火锅店走廊里，他问了那个问题“你对我什么时候能像对他那样”。张帆答不上来，他不答，走开了。然后他就开始疏远了。不是不回消息，是回得更慢、更短了。不是不见面，是见面的时候目光从他身上划过去了。
林晓禾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他想，是不是那天晚上他说错话了？是不是他不该问那个问题？他不问，张帆就不会觉得他有压力；没有压力，就不会推开他。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的呼吸闷在里面。被子是学校发的，白色的，不是张帆那床大红色的龙凤呈祥。他不会盖着那床被子，他只会远远地看着那床被子，在对面下铺，叠得整整齐齐，像一个红色的方块。
张帆不知道这些。他不知道江野因为他回消息太短而失眠，不知道程越因为他没回消息而把手机放下了，不知道林晓禾因为他的一句“不用了”而不敢再倒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高数第三章 的积分公式他还没背熟，英语四级真题他还有三套没做，专业课的笔记他需要再整理一遍。他把自己埋进了书本里。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想要那个奖学金了。八千块啊，八千块够他一学期的生活费了，够他给他妈买一件像样的年货了，够他过年回家的时候给二姐包一个红包了。八千块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他顾不上其他的了。
江野不知道张帆要考奖学金，他只知道张帆不理他了。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对你好是我的事”。现在他真的在对张帆好了，可张帆不需要他的好。
程越不知道张帆在复习，他只知道张帆不回消息，从图书馆门口擦肩而过的时候没有看他。他想，也许这就是答案，不用开口的那种，你走着走着，身边的人就不见了。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你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林晓禾知道张帆在复习。他看到他桌上摊开的课本，看到他台灯下皱着的眉头，看到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他知道张帆在拼，但他不确定拼完之后，张帆还会不会看他。那盏台灯底下，张帆的侧脸被照得很亮，林晓禾从他的背后看着那个侧脸，看了很久。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张帆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复习累不累，我给你倒杯水”。他看了几秒，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怕他发了，张帆回一个“不用”。他受不了那个词了。
期末考试前一周的某个晚上，张帆回到宿舍快十一点了。他把书包放下，换了鞋，去洗漱。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杯壁上有细密的水珠。杯子旁边放着一包纸巾，叠好的，方方正正。
他抬头看向林晓禾的位置。林晓禾戴着耳机，面前摊着一本书，没有看他。
张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跟以前一样。他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林晓禾的手指在书页上动了一下。
“谢谢。”张帆说。
林晓禾没有回答。他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大到能盖住自己的心跳声。那杯水他倒了三遍，第一遍太烫，第二遍太凉，第三遍才刚好，跟以前一样。他记得那个温度。
张帆开始复习了。跟以前一样，五点半起床，教学楼底下背英语，白天的课认真听，晚上去图书馆自习到闭馆。他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微信消息不震了，游戏不打了，外面的世界跟他没有关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课本、笔记、试卷，和那个红色的、写着“奖学金”三个字的终点线。
江野的消息他也不是完全不回，早上的“醒了没”回一个“嗯”，中午的“吃了吗”回一个“吃了”，晚上的“今天累不累”回一个“还行”。一个字，两个字，不超过三个。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在复习，复习的时候不能分心。他又不是不回消息，只是回得慢一点、短一点而已。他觉得自己做得没毛病。
江野不这么觉得。他看着对话框里自己发的长长短短的消息，再看着张帆回的“嗯”、“吃了”、“还行”，心里有一杆秤在慢慢倾斜。以前他发一条，张帆回一条，字数差不多，速度差不多，偶尔还会多说两句。现在他发好几条，张帆才回一条，一个“嗯”字打发了他。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把所有可能的解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是他忙，他复习，他没时间，他要考试。这些解释他都信，但他脑子里还有一个他不想信的解释——他烦我了。他被我追烦了，他不知道怎么拒绝，就用这种方式慢慢疏远我。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看了。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没有新消息，又扣回去了。
程越也发现了。以前他们每天晚上会打一两局游戏，张帆的瑶骑在他头上，两个人在峡谷里跑来跑去。虽然张帆的操作不怎么样，但程越不在乎输赢，他在乎的是那个人在他头上，跟他一起走。他已经好几天没上线了。他发的消息“今天上线吗”，没回；“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空着”，没回；“你上次说想看的那本书到了”，张帆第二天回了一个“好”。一个字，隔了整整一天。程越看着那个“好”字，不知道这个“好”是“好，我去拿”，还是“好，我知道了”，还是“好，你别再发了”。他把手机放下了。
他想起上次在走廊里，张帆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看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张帆至少会点一下头，或者说一句“早”。那天他什么都没说，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程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没有叫他。他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追上去的人，他永远是站在原地看着的那个人。看着张帆走远，看着张帆不回消息，看着张帆消失在走廊的拐角。他不追，但他会一直看着。
林晓禾更难受。他跟张帆住在同一个房间，每天看着他早出晚归不说话不理人，这种感觉比被拉黑了还折磨人。拉黑了你看不到他，不看就不想了。但张帆就在他面前，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睡觉，他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在看书。他们的对话从“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变成了“早”，“我走了”变成了“嗯”，从“温度对吗”变成了什么都没有。张帆不再喝他倒的水了。不是不喝，是他没倒。他不敢倒了，因为张帆上次说“不用了”的时候语气是硬的，不是商量，是通知。林晓禾把那句“不用了”在脑子里回放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确认一个事实——他在推开我。
他不知道张帆推开他只是因为他在复习。他以为是因为那天晚上在火锅店走廊里，他问了那个问题“你对我什么时候能像对他那样”。张帆答不上来，他不答，走开了。然后他就开始疏远了。不是不回消息，是回得更慢、更短了。不是不见面，是见面的时候目光从他身上划过去了。
林晓禾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他想，是不是那天晚上他说错话了？是不是他不该问那个问题？他不问，张帆就不会觉得他有压力；没有压力，就不会推开他。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的呼吸闷在里面。被子是学校发的，白色的，不是张帆那床大红色的龙凤呈祥。他不会盖着那床被子，他只会远远地看着那床被子，在对面下铺，叠得整整齐齐，像一个红色的方块。
张帆不知道这些。他不知道江野因为他回消息太短而失眠，不知道程越因为他没回消息而把手机放下了，不知道林晓禾因为他的一句“不用了”而不敢再倒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高数第三章 的积分公式他还没背熟，英语四级真题他还有三套没做，专业课的笔记他需要再整理一遍。他把自己埋进了书本里。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想要那个奖学金了。八千块啊，八千块够他一学期的生活费了，够他给他妈买一件像样的年货了，够他过年回家的时候给二姐包一个红包了。八千块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他顾不上其他的了。
江野不知道张帆要考奖学金，他只知道张帆不理他了。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对你好是我的事”。现在他真的在对张帆好了，可张帆不需要他的好。
程越不知道张帆在复习，他只知道张帆不回消息，从图书馆门口擦肩而过的时候没有看他。他想，也许这就是答案，不用开口的那种，你走着走着，身边的人就不见了。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你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林晓禾知道张帆在复习。他看到他桌上摊开的课本，看到他台灯下皱着的眉头，看到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他知道张帆在拼，但他不确定拼完之后，张帆还会不会看他。那盏台灯底下，张帆的侧脸被照得很亮，林晓禾从他的背后看着那个侧脸，看了很久。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张帆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复习累不累，我给你倒杯水”。他看了几秒，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怕他发了，张帆回一个“不用”。他受不了那个词了。
期末考试前一周的某个晚上，张帆回到宿舍快十一点了。他把书包放下，换了鞋，去洗漱。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杯壁上有细密的水珠。杯子旁边放着一包纸巾，叠好的，方方正正。
他抬头看向林晓禾的位置。林晓禾戴着耳机，面前摊着一本书，没有看他。
张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跟以前一样。他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林晓禾的手指在书页上动了一下。
“谢谢。”张帆说。
林晓禾没有回答。他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大到能盖住自己的心跳声。那杯水他倒了三遍，第一遍太烫，第二遍太凉，第三遍才刚好，跟以前一样。他记得那个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