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吃饭
张帆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他爸开着那辆拉货的面包车去火车站接的他，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一个问“冷不冷”，一个说“不冷”，然后就沉默了。面包车里没有空调，座椅套是碎花的，他妈在批发市场买的，二十块钱一套，坐上去冰凉冰凉的。他爸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方向盘上套着一个毛绒的套子，灰色的，已经脏了。他看着他爸的侧脸，眼角的皱纹比开学的时候多了一些。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爸，你开车慢点”。张建国“嗯”了一声。
到了家，门是开着的。张帆还没进门就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不是食堂那种批量生产的大锅肉，是家里做的、小火慢炖出来的、带着酱油和冰糖焦香的红烧肉。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身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还沾了一点面粉。“回来了？”李秀兰的语气很平淡，好像他只是去学校上了个课，但他看到她的眼眶有点红。张帆假装没看到。
堂屋里摆了一张大圆桌，平时不用的，过年过节才拿出来。今天铺了新的桌布，红色的，印着花纹。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花生米、一大碗鸡汤。鸡是家里养的，他妈杀了三只，一只炖汤，两只留着过年。排骨买了三斤，红烧肉用了两斤五花肉。张帆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桌子——他爸他妈的碗筷摆在一边，他的碗筷摆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大盘红烧肉。桌上还有两个空位，大姐和二姐的，二姐在省会上大专还没放假，大姐在县城服装店上班还没下班。
“你大姐说今天要加班，晚点回来。”李秀兰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锅铲翻炒的声音盖住了一半，“你们先吃，不用等她。”张建国已经在桌边坐下了，给自己倒了杯白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给张帆倒了杯饮料。
张帆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第一筷子夹的是红烧肉。肉炖得很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酱油和糖的味道渗进去了。他又夹了一块，然后夹了一块排骨。他妈坐在他旁边看着，眼角的皱纹动了。“好吃吗？”
“好吃。”张帆说，“比学校食堂好吃多了。”
李秀兰笑了。张帆低头吃饭，吃了好几口才抬起头，“妈，我大姐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都快八点了。”
李秀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把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张帆碗里。“加班，年底了，店里忙。你姐那个店你知道的，商场营业到十点，她得等顾客走了才能下班。”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没办法，现在钱不好挣。你姐一个月基本工资才两千多，全靠提成。不加班没有提成，一个月拿到手也就三千出头。”
张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三千出头，在B市，不够江野请他吃几顿饭的，不够程越那块表的一个零头，不够江野那双限量版球鞋的一半。这是她大姐一个月的工资，站一个月，每天八小时，有时候更久，对顾客笑，弯腰拿衣服，叠好放回去，再拿，再叠，再放回去。他想说“等我毕业了，挣了钱，我给家里寄”，但他没有说。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了，从他考上高中的时候就说，从他考上大学的时候又说，说到现在他还没有兑现。他不说了，他要做。
“妈，我这次考试考得挺好的。”张帆说，没有抬头看着碗里的饭，用筷子拨了拨，“奖学金应该有戏。一等八千。”
李秀兰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的眼眶红了一下，在灯光下不太明显，但张帆看到了。“八千？”她的声音有点抖，“这么多？”
“嗯。”张帆把那块鱼肉吃了，“所以你们别太累了。等我拿了奖学金，家里能松快一点。”
张建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酒咽下去了，不知道有没有把别的东西也一起咽下去。李秀兰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要哭又忍住了所以才笑的那种笑。
“好好好，我儿子出息了。”李秀兰的声音有点哑，但她笑着。
张帆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得好久没有吃到家里的味道了。以前在家里天天吃，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去了B市才知道，食堂的红烧肉是没有灵魂的，排骨是斩得太大块的，青菜是炒得太老的。家里的不一样，家里的每一道菜都有他妈的指纹在上面、有他爸起早去菜市场挑食材的痕迹、有这张桌子、这盏灯、这个客厅、这个家的味道。
他又夹了一块排骨，“二姐什么时候回来？”张帆问。
“下周，考完试就回来。”李秀兰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块鱼肚子肉，“你姐说想你了，上次打电话还问你。”
张帆“嗯”了一声，低头吃饭。他想起了二姐张婷。她在他去B市之前给他绣了一个平安符，大红色的，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不太整齐，但能看出来很用心。他把那个平安符带到了B市，放在书包的夹层里，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谢谢，他不说，但他记得。他记得她在他考上大学那天偷偷塞给他的五百块钱，记得她站在火车站进站口朝他挥手的样子，记得她瘦瘦小小的，穿着那件穿了很久的羽绒服。
他吃完饭把碗放下，掏出手机给大姐发了一条消息：“姐，我到家了。你几点下班？我去接你。”张琳秒回了：“不用，外面冷。你自己在家好好待着，姐下班就回来。”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别太累了。”张琳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把他的消息转发到了家族群里，配文是“我弟长大了都知道关心我了”。张帆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动，他放下了手机。
他帮着他妈把碗筷收拾了，把桌子擦了，把剩菜放进冰箱。李秀兰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站在门口看了好久。“帆帆，你变了。”她说。张帆手上没停，“哪变了？”“长大了。”李秀兰的声音有点哑。
张帆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着他妈。“我以前没长大？”
“以前也长大了，但没现在大。”
张帆不知道他妈说的“长大”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没变，他还是那个张帆，抠门、自恋、大男子主义、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但他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了一点，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可能是他看到大姐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心里会疼，可能是看到他妈眼角的皱纹会难受，可能是听到他爸说“钱不好挣”的时候会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打开了手机。银行APP里他的余额还有一千多，够花，但不够多。奖学金、八千块，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把他妈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姐一个月基本工资才两千多”、“钱不好挣”。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食堂算账的样子，一顿饭八块五，一盘红烧肉十二块。他舍不得吃，因为他知道那十二块钱是他妈站一个小时换来的，是他爸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半天才赚到的。现在他知道了，那十二块钱也是他大姐叠几十件衣服、对几十个顾客笑、站一整天才能挣到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的手机比开学的时候旧了一点，屏幕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他不想换了，还能用。他也不用换了，他要省下每一分钱给家里。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过年了，他要给他妈包个红包，不能太小，也不能太大，要刚好够她买一件新衣服。他也要给他爸买条烟，给他大姐和二姐买点东西，买什么还没想好，但他一定要买，因为他们值得。
到了家，门是开着的。张帆还没进门就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不是食堂那种批量生产的大锅肉，是家里做的、小火慢炖出来的、带着酱油和冰糖焦香的红烧肉。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身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还沾了一点面粉。“回来了？”李秀兰的语气很平淡，好像他只是去学校上了个课，但他看到她的眼眶有点红。张帆假装没看到。
堂屋里摆了一张大圆桌，平时不用的，过年过节才拿出来。今天铺了新的桌布，红色的，印着花纹。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花生米、一大碗鸡汤。鸡是家里养的，他妈杀了三只，一只炖汤，两只留着过年。排骨买了三斤，红烧肉用了两斤五花肉。张帆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桌子——他爸他妈的碗筷摆在一边，他的碗筷摆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大盘红烧肉。桌上还有两个空位，大姐和二姐的，二姐在省会上大专还没放假，大姐在县城服装店上班还没下班。
“你大姐说今天要加班，晚点回来。”李秀兰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锅铲翻炒的声音盖住了一半，“你们先吃，不用等她。”张建国已经在桌边坐下了，给自己倒了杯白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给张帆倒了杯饮料。
张帆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第一筷子夹的是红烧肉。肉炖得很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酱油和糖的味道渗进去了。他又夹了一块，然后夹了一块排骨。他妈坐在他旁边看着，眼角的皱纹动了。“好吃吗？”
“好吃。”张帆说，“比学校食堂好吃多了。”
李秀兰笑了。张帆低头吃饭，吃了好几口才抬起头，“妈，我大姐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都快八点了。”
李秀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把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张帆碗里。“加班，年底了，店里忙。你姐那个店你知道的，商场营业到十点，她得等顾客走了才能下班。”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没办法，现在钱不好挣。你姐一个月基本工资才两千多，全靠提成。不加班没有提成，一个月拿到手也就三千出头。”
张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三千出头，在B市，不够江野请他吃几顿饭的，不够程越那块表的一个零头，不够江野那双限量版球鞋的一半。这是她大姐一个月的工资，站一个月，每天八小时，有时候更久，对顾客笑，弯腰拿衣服，叠好放回去，再拿，再叠，再放回去。他想说“等我毕业了，挣了钱，我给家里寄”，但他没有说。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了，从他考上高中的时候就说，从他考上大学的时候又说，说到现在他还没有兑现。他不说了，他要做。
“妈，我这次考试考得挺好的。”张帆说，没有抬头看着碗里的饭，用筷子拨了拨，“奖学金应该有戏。一等八千。”
李秀兰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的眼眶红了一下，在灯光下不太明显，但张帆看到了。“八千？”她的声音有点抖，“这么多？”
“嗯。”张帆把那块鱼肉吃了，“所以你们别太累了。等我拿了奖学金，家里能松快一点。”
张建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酒咽下去了，不知道有没有把别的东西也一起咽下去。李秀兰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要哭又忍住了所以才笑的那种笑。
“好好好，我儿子出息了。”李秀兰的声音有点哑，但她笑着。
张帆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得好久没有吃到家里的味道了。以前在家里天天吃，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去了B市才知道，食堂的红烧肉是没有灵魂的，排骨是斩得太大块的，青菜是炒得太老的。家里的不一样，家里的每一道菜都有他妈的指纹在上面、有他爸起早去菜市场挑食材的痕迹、有这张桌子、这盏灯、这个客厅、这个家的味道。
他又夹了一块排骨，“二姐什么时候回来？”张帆问。
“下周，考完试就回来。”李秀兰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块鱼肚子肉，“你姐说想你了，上次打电话还问你。”
张帆“嗯”了一声，低头吃饭。他想起了二姐张婷。她在他去B市之前给他绣了一个平安符，大红色的，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不太整齐，但能看出来很用心。他把那个平安符带到了B市，放在书包的夹层里，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谢谢，他不说，但他记得。他记得她在他考上大学那天偷偷塞给他的五百块钱，记得她站在火车站进站口朝他挥手的样子，记得她瘦瘦小小的，穿着那件穿了很久的羽绒服。
他吃完饭把碗放下，掏出手机给大姐发了一条消息：“姐，我到家了。你几点下班？我去接你。”张琳秒回了：“不用，外面冷。你自己在家好好待着，姐下班就回来。”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别太累了。”张琳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把他的消息转发到了家族群里，配文是“我弟长大了都知道关心我了”。张帆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动，他放下了手机。
他帮着他妈把碗筷收拾了，把桌子擦了，把剩菜放进冰箱。李秀兰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站在门口看了好久。“帆帆，你变了。”她说。张帆手上没停，“哪变了？”“长大了。”李秀兰的声音有点哑。
张帆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着他妈。“我以前没长大？”
“以前也长大了，但没现在大。”
张帆不知道他妈说的“长大”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没变，他还是那个张帆，抠门、自恋、大男子主义、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但他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了一点，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可能是他看到大姐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心里会疼，可能是看到他妈眼角的皱纹会难受，可能是听到他爸说“钱不好挣”的时候会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打开了手机。银行APP里他的余额还有一千多，够花，但不够多。奖学金、八千块，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把他妈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姐一个月基本工资才两千多”、“钱不好挣”。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食堂算账的样子，一顿饭八块五，一盘红烧肉十二块。他舍不得吃，因为他知道那十二块钱是他妈站一个小时换来的，是他爸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半天才赚到的。现在他知道了，那十二块钱也是他大姐叠几十件衣服、对几十个顾客笑、站一整天才能挣到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的手机比开学的时候旧了一点，屏幕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他不想换了，还能用。他也不用换了，他要省下每一分钱给家里。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过年了，他要给他妈包个红包，不能太小，也不能太大，要刚好够她买一件新衣服。他也要给他爸买条烟，给他大姐和二姐买点东西，买什么还没想好，但他一定要买，因为他们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