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外套

直播间放假的消息是江野通知的。设备维护,停播一天。张帆看着这条消息,第一反应是终于能歇一天了,第二反应是他可以趁这个空档去找林晓禾。他欠他一个见面,欠他一个解释,欠他一个“好好聊聊”。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他不是一个会主动约人的人,他的主动只体现在食堂打饭的时候选哪份套餐、考试的时候做哪道题、直播的时候选哪个英雄。约人出去,这种事他不擅长。但他答应了,答应的事就要做到,这是他的原则,虽然后面经常加一句“再说”。

他在通讯录里找到林晓禾的名字,盯着看了好一阵,然后按下了拨出键。响了三声,接了。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不是没接通,是那边在等。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晓禾,你今天有事吗?”声音比平时紧,紧得像绷了一天的弦。

沉默了片刻。“没有。”

“那出来。我请你吃饭。”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张帆以为他会问“吃什么”、“在哪见”、“几点”,但他问的不是这些。

“你专门来找我的?”张帆被这句话问住了,张了张嘴想说“顺便”,又想说“刚好有空”,又说“直播停了一天”。这些词都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从他嘴里出来的只有三个字。他说“嗯,专门”。林晓禾那边没声音了,但张帆听到他吸了一下鼻子,很轻,像怕被人听到。

“嗯,你把定位发给我,我过来。”电话挂了。

张帆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他还没说几点见面,还没说去哪吃饭,还没说要聊什么,电话就挂了。他又把电话拨过去了,响了一声就接了。

“我还没说几点。”他说。“你说几点就几点。”“现在,我来找你。”他又补了一句,“你多穿点,外面冷。”

林晓禾又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张帆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他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深蓝色卫衣、黑色T恤、灰色运动裤,都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叠得整整齐齐,深色在左浅色在右。他伸手把那件深蓝色卫衣取下来,穿上。又拿了一件外套,黑色的,江野上次给他买的,他还没穿过。他在镜子前看了看,还行。

张帆到了约定的地方。他选了一家商场顶楼的餐厅,不是他平时会去的那种,人均消费对他来说不算便宜,但他想请林晓禾吃顿好的。他站在商场门口,等着。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从公交站走过来,穿着浅灰色的外套、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张帆看着他走过来,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不是第一次见面的那种心跳,是好久不见的那种心跳。

林晓禾走近了。他胖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张帆看出来了。他的脸比放假前圆了一点,气色也好了一点,眼镜还是那副圆框的,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圆又亮,看着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想问又不敢问的光。“等很久了吗?”林晓禾问。“没有,刚到。”张帆推开门,让他先进去。林晓禾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他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种洗衣液的味道,便宜的、化工的、带一点柠檬香的。

两个人上了电梯,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张帆走在前面,林晓禾跟在后面。他在一家日料店门口停下来,“这家行吗?”“行。”林晓禾说,没有看菜单。

两个人坐下来,张帆点了菜。他也不知道点什么好,把菜单上看起来不错的都点了一遍。林晓禾也不看他的目光,在张帆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张帆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你这些天过得好吗?”张帆问。他从来不会问这种话,他不是会寒暄的人。但他今天问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那些重要的事,只能用这些不重要的事来填时间。“挺好的。”林晓禾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碟子里的酱油,“我妈做了好多菜,吃不完。你呢?”“我也挺好的。”张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沉默。

“林晓禾,你发的那些消息,我都看了。”张帆放下水杯看着林晓禾,“你给我点时间,行吗?我不是要拒绝你,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你对我好,我知道。但那块表,那件卫衣,那些东西不是我要的,是江野硬塞给我的。我收了,是因为我不收他会难过。我不喜欢他,我只是不想让他难过。”

林晓禾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那你对我呢?”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不想让我难过,所以你收我的水,收我的纸巾。那些不是我硬塞给你的,是你收了,你也没有拒绝过。张帆,你对我跟对他有什么区别?你不喜欢他,所以你收他的东西。那你也不喜欢我,所以你收我的东西。你是一样的,你没有偏心,你只是谁都不喜欢。”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碟子里,和酱油混在一起。

张帆看着那滴眼泪,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一样”,但他说不出口。他哪里不一样?他收了江野的东西,也收了林晓禾的东西。他跟江野打游戏,也跟林晓禾打游戏。他对江野笑,也对林晓禾笑。他是一样的。他只是用同一种方式对待两种不同的感情,然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想解释,菜上来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到林晓禾碗里,“先吃,吃完了再说。”林晓禾看着碗里那块三文鱼,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中间张帆又给他夹了几次菜,林晓禾都吃了。结账的时候张帆抢着付了钱,“说了我请。”林晓禾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刚才还有阳光的天,这会儿乌云密布,空气又闷又湿。张帆皱了皱眉,“要下雨了。”话刚说完,雨点就落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噼里啪啦的大雨,砸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两个人站在商场门口,没有伞。

张帆看着林晓禾缩了缩脖子,浅灰色的外套上没有帽子。他犹豫了一下,把羽绒服拉链拉开,脱下来披在林晓禾肩上。“穿上。”他说。林晓禾愣了一下,“你干嘛?你不冷?”张帆说“不冷”,林晓禾把羽绒服从肩上拿下来还给他。张帆又给他披上去,这次动作有点重,语气也有点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大男子主义。“让你穿你就穿,哪那么多废话。”

林晓禾看着他,身上的T恤在雨里很快就湿了,贴在身上,肩膀的轮廓、腰的线条都透出来。他把张帆的外套裹紧了,领口拉起来,上面还有张帆的体温。他闻到张帆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跟他在宿舍用的那个牌子不一样,比他那个好闻。

张帆冲进雨里,跑了出去。林晓禾在后面追,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抱着那件羽绒服看着他在雨里的背影。他跑得很快,步子也很大,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淌。他没有回头。

张帆跑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朝林晓禾喊了一声,“上车!”林晓禾跑过来钻进车里。车开了。张帆的衣服湿透了,水滴在座椅上,滴在地板上。林晓禾坐在他旁边把外套从肩上取下来递给他,“你穿上,别感冒了。”

张帆没有接,“你穿着。”

“可是你——”

“我说了我没事。”张帆的语气硬邦邦的,林晓禾不再坚持,把外套抱在怀里不穿了,也不还了。

车里很安静。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摆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住在哪?”林晓禾问。“公司宿舍,离这不远。”张帆说。沉默了一下,“你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他问了之后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林晓禾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好。”他说。

到了公寓楼下,张帆付了车费,推开车门,雨小了一点。林晓禾跟在他后面,等他进了电梯才进去。两个人站在电梯里,张帆的头上还在往下滴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林晓禾看着他的侧脸,水珠从他的额头滑到眉毛,从眉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他没有移开目光,张帆注意到了,他没有转头,但他的耳朵红了。

电梯门开了。张帆掏出钥匙开了门,林晓禾跟在他身后走进去。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沙发茶几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靠垫是灰色的。林晓禾把张帆的羽绒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看着他湿透的T恤贴在身上。

“你去洗个澡,别感冒了。”张帆说“不用”。林晓禾看着他,又说了一次,“你去洗。我等你。”张帆看了他一眼,拿起睡衣进了卫生间。林晓禾听到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卧室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灰色床品的大床。他没有进去。

水声停了。张帆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运动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林晓禾看着他,“你拖鞋呢?”“忘了拿了。”张帆走过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穿上。林晓禾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腰很窄。他把目光移开了。

“你坐一会儿,我给你倒杯水。”张帆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矿泉水倒了一杯。他把水杯放在林晓禾面前,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晓禾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划过喉咙。他看着张帆,嘴唇上沾着水珠,“你刚才在雨里跑,为什么?”张帆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嘴比脑子快,“怕你淋湿。”

“为什么怕我淋湿?”

张帆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回答,但他找不到一个既不让林晓禾误会又不伤他心的答案。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最后他说了这句话,声音不大,但他知道林晓禾听到了。

林晓禾看着他,没有追问,把水杯里剩下的水喝完了。

张帆靠在沙发上,觉得头有点沉。他以为是淋了雨着凉了,没在意。林晓禾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要走了,张帆送他到门口,拿起衣架上的羽绒服递给他,“穿上。”

林晓禾接过来穿上了,看着他。他的脸有点红,嘴唇有点干,他想说什么,门关上了。

张帆回到沙发上坐下来。头越来越沉,像灌了铅,身体开始发烫,手心出汗。他站起来走到卧室,把自己摔到床上,连被子都没力气拉。他闭着眼睛想起林晓禾在雨里的样子,缩着脖子,没有帽子,睫毛上挂着水珠。也想起他说“你冷不冷”,他说“不冷”,那是假话,他冷。但他不想让林晓禾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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