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责任

林晓禾以为张帆会走。以前的他总是这样,来了,做了想做的事,然后走了,留下林晓禾一个人在原地等下一次。但这次张帆没有走。他靠在沙发上,把林晓禾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的头发。林晓禾的头发很软,从指缝间滑过,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

“你头发长了。”张帆说。

“嗯。”

“明天我陪你去剪。”

林晓禾抬起头看他,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的光。“你明天没事吗?”

“有事。”

“什么事?”

“陪你。”

林晓禾又把脸埋回去了,因为他怕张帆看到他的眼眶又红了。他以前不是这么爱哭的人,是张帆把他变得爱哭的。张帆让他的情绪像过山车,上一秒在天上,下一秒在地上。张帆的手从他的头发滑到耳朵,从耳朵滑到后颈。林晓禾的脖子很细,一只手就能握住。他的拇指在后颈上慢慢画圈,皮肤是凉的,骨头是硬的,摸起来像一件精雕细琢的瓷器。

“你太瘦了。”张帆说。

“没有。”

“有。”张帆的手从后颈移到后背,一节一节地往下摸,每一节脊椎都凸出来,像念珠一样排列在皮肤下面。林晓禾紧张得不敢呼吸,张帆的手停在他的腰窝,两个浅浅的凹陷刚好容纳他的拇指。

“以后我每天监督你吃饭。一天三顿,不许少。”

林晓禾的声音闷闷的,“你哪来的时间?”

“我挤。”

林晓禾不知道张帆从哪挤出时间来陪他吃饭、陪他剪头发、在他腰窝上画圈。他只知道张帆说了“我挤”,他就会信。

张帆把林晓禾从怀里捞起来让他面对自己坐着。两个人面对面,膝盖碰着膝盖,距离近到林晓禾能看到张帆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张帆看着他。林晓禾的脸红的,耳朵红的,脖子也红的,像一只煮熟的虾。张帆觉得这只虾很可爱,是他的。

“林晓禾。”

“嗯。”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儿子,我爸妈指着我传宗接代。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只能走那条路,考上好大学、找好工作、娶老婆、生孩子,让他们高兴。”他看着林晓禾,“我累了太多年了,从高中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一点还在做题。周末别人出去玩,我在家刷卷子。我不觉得苦,因为我妈比我更苦。她在超市站一天挣一百块,我爸凌晨四点去菜市场进货,我大姐加班到很晚才下班,我二姐把肉让给我吃。他们都在为我付出,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林晓禾的眼眶红了。他知道这些事,但他没听张帆亲口说过。张帆从来不说这些,他把所有的压力自己扛着,一个人消化,一个人往前走。

“但是现在,”张帆看着林晓禾,“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林晓禾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这辈子一直在为别人活。为爸妈活,为姐姐们活,为家里的期望活。我没为自己活过。你是第一个让我想做自己的人。”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我爸妈能不能接受,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不想错过你。错过你,我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一个让我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想他的人。”

林晓禾想说话,嘴唇张了一下,声音没出来。他把脸埋进张帆的肩窝里,眼泪把张帆的毛衣洇湿了一小片,肩膀在抖,嘴唇在张帆的脖子上蹭来蹭去。张帆感觉到湿热的液体在自己肩窝里汇聚成一小洼。

“你别哭了。”张帆的语气硬邦邦的,但他的手在轻轻拍林晓禾的后背。

“我没哭。”

“你在我肩膀上尿尿了?”

林晓禾被他这句话气笑了,从张帆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角却是往上翘的。“你才尿尿了。”

张帆用手背擦了一下林晓禾脸上的泪,动作不是很温柔,力气有点大,把他的脸擦红了。林晓禾没躲。

“张帆,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你爸妈那边——”

“以后再说。他们想要孙子,我可以领养。他们想要我结婚,我可以不结。他们想让我过他们安排的人生,我不想过了。”他的语气很平,但林晓禾能听到那些字底下的重量。他知道张帆不是不孝顺,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孝顺。他不想让他妈在超市站到退休,不想让他爸凌晨四点去进货,不想让他大姐加班到深夜。他要挣很多钱,让他们过好日子。在那之前,他要把自己过好。因为他过好了,他们才会放心。

林晓禾看着他,看着他好看的眉毛、好看的眼睛、好看的鼻梁、好看的嘴唇。他以前觉得张帆好看是因为他的五官,现在觉得他好看是因为他的那颗心——嘴硬心软的要死的、把自己压榨到极致也要对得起所有人的那颗心。

他凑过去亲了张帆的嘴角一下。很短,像蜻蜓点水。张帆没动。

林晓禾又亲了一下,这次久一点。张帆还是没动。

林晓禾红着脸想退回去,张帆的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不让他走。“你亲了我两次。”他的声音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该我了。”

他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温柔的、带着询问的吻。是强势的、霸道的、带着“你是我的”这种宣告的吻。他的手指插进林晓禾的头发里扣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掐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按向自己。林晓禾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攥着他的衣领指甲陷进掌心里。

张帆在他嘴唇上厮磨,含混地说了一句,“你是我的。”

林晓禾的眼眶又红了,他点了头。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身份变了。不是室友,不是朋友,不是“暗恋张帆的人”,是他的人。张帆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林晓禾,你以后不许再哭了。哭也只能在我怀里哭。”

林晓禾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夜色很深,B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光明明灭灭。张帆抱着林晓禾靠在自己怀里,怀里的人很轻,抱起来没什么重量。瘦瘦小小的,腰很细,手很凉。这个人等他等了很久了,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想再让他等了。

林晓禾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以为张帆睡着了,轻轻抬起头想看他,张帆的眼睛还睁着,很亮,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还没睡?”林晓禾的声音很小,带着困意。

“在想以后怎么办。”

“想好了吗?”

“想好了。走一步算一步。”

林晓禾知道他说的“走一步算一步”不是敷衍。他是一个走一步算十步的人,今晚他决定走一步,不是因为那十步不重要了,是因为这一步太重要了。张帆把林晓禾往怀里又揽了揽,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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