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事故

那天晚上,张帆的手机响了。他正在宿舍里记账,笔停在半空中,盯着那行“本月结余”的数字发呆。奖学金还没到账,卡里的钱越来越少了,他妈上个月说家里生意不好,让他省着点花。他已经很省了,省到不能再省。

来电显示是大姐。他接了。

“帆帆。”张琳的声音不对,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慌张,“爸摔了。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腿骨折了,肋骨也裂了两根。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要做手术。”笔从张帆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指是抖的。“怎么会摔了?他不是在菜市场吗?”“最近家里钱不够,他去工地上找了个活,想多挣点。没想到……”张琳说不下去了。

张帆握着手机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他爸,那个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去菜市场、在摊位前一站就是一整天、把所有的肉都留给他吃的男人,瞒着他去了工地。因为他觉得家里钱不够,因为他儿子在B市读书,要花很多钱。他没有医保,没有工伤保险,什么都没有。

“手术费多少钱?”张帆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医生说大概五六万,加上住院、后期康复,可能要七八万。”张帆闭上眼睛。他卡里不到一万块,奖学金还要等很久才下来,直播停了好几天了,那点收入不够。七八万是他家大半年的收入,是他妈在超市站好几年的工资。他自己都养不活,他怎么给家里凑这笔钱?

第二天一早,张帆买了回县城的火车票。没有告诉林晓禾,只说家里有事。林晓禾没有多问,他说“家里有事”的时候声音是沉的,沉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林晓禾听到了那个声音,把他送到校门口,看着他上了出租车。“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张帆点头。车开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林晓禾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火车上,张帆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他想起他爸上次来火车站接他的样子。穿着军绿色的棉袄,手插在袖子里,站在出站口。车是那辆拉货的面包车,座椅套是碎花的,他妈在批发市场买的,二十块钱一套,坐上去冰凉冰凉的。他爸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在车里沉默着,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到了家,他爸帮他把行李箱搬下来,说“到了打电话”。“嗯。”“钱不够跟家里说。”“嗯。”他爸从来没有跟他说过“钱不够”。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够,是他不让他知道不够。

张帆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张建国正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左手臂也缠着绷带,脸上有几道擦伤,已经结了痂。他的脸色蜡黄,比上一次见面老了好几岁。李秀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皮断了,垂在手上。她看到张帆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帆帆,你爸他……”李秀兰说不下去了。

张帆走进去,站在病床前看着张建国。张建国也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爸。”他叫了一声。张建国“嗯”了一声把脸转过去了。

张帆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看着吊在空中的那条腿,看着缠着绷带的手臂,看着他爸鬓角的白发。他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说“你为什么要去工地”,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他爸去工地是为了他。他张帆在B市读书,花的是他爸在菜市场站一天挣来的钱,不够了,他就去工地,搬钢管,爬脚手架。

李秀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没吃。

“妈,手术费的事我来想办法。”李秀兰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一个学生,你有什么办法?”“我有。你别管了。”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张建国,“爸,我出去打个电话。”然后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县城,矮矮的楼,灰灰的天。他拿出手机拨了江野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张帆?”江野的声音带着意外,他从来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江野,你上次说直播的事,还作数吗?”“作数。你什么时候来都作数。”江野的声音稳下来了,他知道张帆不是来叙旧的,他一定是有事。

张帆握着手机,“我需要钱。”

“多少?”

张帆犹豫了一下。“十万。”

江野没有问原因。“账号发给我。”

张帆攥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走廊里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在他脸上,凉的。他的眼眶干涩,没有想哭的感觉,但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起了他爸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把三轮车从院子里推出去,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他妈在超市站一整天,对每一个顾客笑。他大姐加班到很晚才下班,他二姐把肉让给他吃。他们都在为他付出,现在轮到他了。

“我写个欠条给你。”张帆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不用。”

“要的。”

江野没有再坚持。“你什么时候过来?”

“过几天。我爸手术做完我就回去。”

“好。等你。”

张帆挂了电话,靠在墙上。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只留下远处那盏还亮着。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塑料壳被他握得发烫。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对,他只知道他爸躺在病床上,他妈在哭,手术费还没凑够。江野的钱他要了,欠条他会写,直播他说到做到,不管多晚、不管多累。他可以大男子主义,可以自恋,可以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他不能看着亲人躺在病床上,因为没钱而做不了手术,这是他的底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头,林晓禾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张帆的声音还有点哑。

林晓禾走上前。他知道了,从张帆说“家里有事”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他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那种平静的、没有一点波动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底下的语气。他看到了他的背影,站在走廊尽头,肩膀塌着,头低着。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

他把袋子放在地上,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一杯水,用保温杯装着,还冒着热气。他打开来递过去。“你嘴唇干了,喝点水。”

张帆看着那杯水,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跟以前一样。第一个念头不是好喝,是他怎么来了,第二个念头是他从B市坐火车连夜赶来的。第三个念头是他走了多久,累不累。他没有问,把杯子还回去。“你不用来的。” “我想来。”

张帆看着他。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有点干,头发被风吹乱了。

林晓禾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把杯子里的水倒了一些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又倒了一杯递给他。“温度刚好。趁热喝。”

张帆接过那杯水,端在手里。杯子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热热的,一直传到心口。他低下头,眼眶终于红了。

此时,林晓禾对他说,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什么,我这里还有几千块钱,你要不先拿着应下急。

张帆说不用,我这里还有一点积蓄,我打算找人借点钱,毕竟这些钱还真的是不够,我现在着急给我爸做手术。我打算找江野去借,你介意吗?

林晓禾心想,果然我确实是帮不了他什么,心里的酸涩渐渐从喉咙蔓延至心脏。林晓禾说,我当然不介意,你先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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