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眼光真差

程越最近很少主动联系张帆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语气就不对。怕自己问“你在干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在跟谁在一起”。怕张帆回他一个“嗯”的时候,他对着那个字揣摩半天,揣摩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他把张帆的微信对话框置顶又取消,取消又置顶,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取消了。不看他就不想了。他想。

开学后的第三个星期,程越从教学楼出来,打算去图书馆还书。他走了一条近路,穿过外语学院后面那条小径,两边种着早樱,还没开,枝头光秃秃的。小径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他低着头走路,脑子里在想一道编译原理的作业题。走到小径中段的时候,他抬起头。

前面站着两个人。

张帆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随意搭在脖子上。他侧身站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面前那个人的腰侧。那个人背对着程越,穿着浅灰色的卫衣,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不知道是谁没帮他系好。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程越能看到张帆的手指在那个人的腰侧轻轻收拢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程越的脚步停了。

张帆先看到了他。他的手指从林晓禾腰侧放下来,动作不快不慢,没有那种被抓包的慌张,只有一种“被打扰了”的淡淡的遗憾。林晓禾顺着张帆的目光转过身来,看到程越的那一刻,他的肩膀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张帆那边靠了靠。

程越看着林晓禾这个动作,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他讨厌他这副样子,畏畏缩缩的,像一只随时准备躲进壳里的蜗牛。他凭什么?凭什么这样的人能让张帆站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腰上?

“你们俩真行。”程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压着的笑意,像刀片裹在棉花里,“在学校里就这么光明正大的,不怕被人看到?”张帆看着他没有说话。林晓禾低下头,把自己往张帆身后藏了藏。

“真的有这么喜欢吗?”程越看着张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喜欢到在学校里就不管不顾了?”

张帆看着他的脸,在早樱光秃秃的枝干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的嘴在笑,眼睛没在笑。“程越,你没必要这样。”张帆说。

程越嘴角那个弧度维持不住了,它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像沙子做的城堡被水冲垮。“哪样?我说错了吗?你们难道不是在学校里?难道不是光明正大?我哪句说错了?”他的目光从张帆身上移到林晓禾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像在审视一件他认为不值得摆在橱窗里的商品。“他哪里好?”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他哪里好到让你选他?”

林晓禾的手指攥住了张帆大衣的衣摆,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张帆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拉力,把手伸到身后,握住了林晓禾的手。程越看到那个动作,眼睛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眨了一下。

“算了。”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小径的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张帆,你眼光真差。”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早樱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着。

张帆站在原地,看着程越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他的手还握着林晓禾的,没有松。

林晓禾从他身后走出来,“他喜欢你。”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张帆没有否认。“我知道。”他看着程越消失的方向。林晓禾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闭上了。

“你想说什么?”张帆看着他。“他刚才那样说你,你不生气吗?”

“他说的也没错。我们确实在学校里,确实光明正大。至于眼光差不差——”他看着林晓禾,伸手把那两根一长一短的帽带抽到一样长,“我的眼光,我自己清楚。”

程越走回宿舍,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张帆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们刚加好友的时候发的系统消息。他往上翻了翻,什么都没翻到。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室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他想起刚才在樱花小径上看到的画面——张帆的手搭在那个人腰侧,手指收拢的那个动作,像在握一件他很珍惜的东西。那个人缩着脖子往张帆身后躲的样子,让他想起一种叫含羞草的植物,一碰就缩,缩成一团。他不懂张帆喜欢他什么。长得一般,成绩一般,家境也一般。说话声音小,走路低着头,被人看一眼就脸红。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他程越哪里不如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早樱枝干。再过半个月,这些枝干上就会开出粉白色的花,密密匝匝的,把整条小径变成一条花廊。去年这个时候他还不认识张帆,今年他认识了,但他宁愿不认识。不认识就不会在意,不会在意就不会失落。不会在开学第一天站在校门口,看到一个扛着尿素口袋的男生从面前走过,然后记了他整整一个学期。

他输给了一杯水。他想起林晓禾每次给张帆倒水时试水温的那个动作,用食指碰一下杯壁,缩回来,再碰一下,直到温度刚好。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表情专注,好像全世界只有这一件事重要。程越不会倒水,他会的是站在远处看。他从来都是站在远处看的那个。看张帆从梧桐树下走过,看张帆在食堂吃饭,看张帆在图书馆低头看书。他看了一整个学期,看到自己和张帆之间永远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以为只要他一直看着,这段距离会慢慢缩短。他错了,距离不会自己缩短,走过去的人才有资格靠近。他没有走过去,林晓禾走过去了。

程越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张帆的对话框,又关上了。

“眼光真差。”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小,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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