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暗流

三月的B市,春天来得慢吞吞的。梧桐树刚刚冒出嫩芽,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几树,白得像雪。开学已经两周了,张帆和林晓禾的关系在宿舍里不是秘密。沈屿洲第一个发现的,不是看出来的,是听出来的。张帆打电话的语气变了,以前是“嗯”、“哦”、“知道了”,现在是“你吃了没”、“今天冷,多穿点”、“晚上我去接你”。沈屿洲有一次忍不住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张帆说“嗯”。沈屿洲又问“谁啊”,张帆没回答。苏沐辰是第二个知道的,他没问,只是有一天看到张帆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记得喝水”,字迹小小的,圆圆的,一看就不是张帆写的。苏沐辰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什么都没说。

林晓禾还是住在原来的宿舍,在张帆楼上。但他每天晚上都会下来,在张帆的桌前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书,有时候带着作业,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着。张帆记账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不打扰。张帆记账记到一半会突然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林晓禾不知道他为什么抬头看他,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想看了,就看了。

沈屿洲打完一局游戏转过头来,“你俩能不能别那么腻歪?”林晓禾的脸红了,低下头假装看书。张帆头都没抬,“你打你的游戏,我们腻我们的。”沈屿洲被噎了一下,转回去了。

那天下午没课,张帆说想去学校后门的那条河边走走。林晓禾说他也去。那条河在学校的最西边,河岸上种着柳树,这个季节柳条刚刚抽芽,嫩绿嫩绿的,垂在水面上。河边有一条石板路,平时没什么人走,只有偶尔几个散步的老教授会经过。这里是校园里最安静的角落,也是张帆能找到的、离所有人的视线最远的地方。

两个人并排走在石板路上。三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冷,带着柳芽和河水的潮湿气味。张帆走在左边,林晓禾走在他右边。柳条在头顶轻轻摆荡,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像碎金子。这条路很长,很长一段都看不到人。走了大概五分钟,张帆的手碰了一下林晓禾的手背,凉凉的。林晓禾没躲,手指微微张开了。张帆的手指插进去,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那只手很凉,细细的,骨节分明,每一根都被他牢牢扣住。他握紧了一些,把林晓禾的手整个包在自己掌心里。

林晓禾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路红到耳根,连脖子后面都泛着粉色。他没有抽手,但他也不敢看四周,只敢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偶尔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一眼前方,确认周围没有人。没有人,他松了一口气,手指在张帆的指缝间微微蜷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在河边走着。柳条拂过肩膀,河水在脚下缓缓流淌。张帆的手暖,林晓禾的手凉,温差在掌心里慢慢中和,谁也不比谁更烫。走了一段,张帆停下来。林晓禾也停下来,看着他。

“怎么了?”

张帆没说话,抬起另一只手,把林晓禾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他耳后。动作很慢,指腹从眉心滑过鼻梁,从鼻梁滑到鼻尖。林晓禾不敢动了,站在原地,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全身僵硬,睫毛一直在抖。张帆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脸好红。”

“风吹的。”

“没风。”

“有。”

张帆被他这声闷闷的“有”逗得嘴角翘了一下。他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像河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林晓禾被他看得发慌,想低头,下巴被张帆的手指抬起来了。

“别躲。”

“没躲。”

“你眼睛都不敢看我。”

林晓禾鼓起勇气抬起眼睑。张帆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林晓禾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阳光太刺眼了,是他太好看了,是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张帆看到他眼眶泛红的那一瞬间,指腹贴上了他的眼皮,轻轻按住。

“你别哭。”

“没哭。”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进东西了。”

“进什么了?”

“你。”

最后那个字从林晓禾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声叹息。张帆的手停在他脸上,两个人都不动了。河水在脚边流,柳条在头顶晃,一只鸟从水面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河岸上格外清晰。张帆低下头,额头抵在林晓禾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林晓禾闭上了眼睛,睫毛扫在张帆的眼皮上,痒痒的。张帆的手从他的脸侧滑到后颈,扣住了,拇指在他耳后的皮肤上慢慢画圈。林晓禾的呼吸乱了,手攥着张帆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他们的嘴唇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咔嚓。

快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河岸上像一声炸雷。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张帆猛地转过头去,河岸上方的小路上,一个女生正举着手机。她蹲在灌木丛后面,手机几乎贴着地面,镜头对着他们的方向。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扎着低马尾,脸圆圆的,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她也算反应快,一被发现就站起来了,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那是一种被逮个正着的慌张。

张帆松开林晓禾的手,大步走上去。林晓禾心慌地跟在他后面,拉了拉他的袖子,张帆没理。“手机给我。”他站在女生面前,一米八二的个子,比她高了快一个头。女生被他居高临下的视线盯得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往身后藏。“我、我已经删了。”张帆伸出手,“我看看。”女生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了。

张帆翻开相册,最近的照片就是他和林晓禾。第一张他们在河边并肩走路的背影,第二张他给林晓禾别头发的瞬间,第三张他搂着林晓禾的后颈,两个人额头相抵。三个画面,每一个都清清楚楚,每一个都能看清林晓禾的半张脸和他自己的侧脸。他把三张照片都删了,又打开“最近删除”清空了。他把手机还给女生。

“拍别人之前,先问一声。”张帆的语气硬邦邦的。

女生接过手机,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对不起”,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最后一句话都没说,攥着手机跑了。粉色卫衣的背影在柳条间闪了几下,消失在河岸的拐角处。

林晓禾站在张帆身后,从刚才的大步走上去到伸手要手机,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多余的字,态度强硬得不像在商量,像是在下命令。林晓禾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知道他在为那几张照片生气——不是为自己,是为他。怕被别人看到,怕照片流传出去,怕他妈又刷到什么不该刷的东西。

“她删了吗?”林晓禾小声问。

“删了。”张帆回过身来看着他,生硬的线条在看到林晓禾红透的眼眶时软下来了。他伸手揉了揉林晓禾的头发,粗粝的掌心蹭过发丝,带着一点力道。“没事了。”

那个女生叫刘婷婷,外语学院大二。跑回宿舍之后关上门,心跳还是很快,快到她觉得室友会听到她胸口里那面鼓一直在敲。她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打开相册。三张照片已经没了,最近删除也空了。她盯着空白的相册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柳条垂下来,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他抬起手把他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从眉心滑过鼻梁。她想起那个高个子男生的眼神,又凶又冷,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但他碰旁边那个男生的时候不是那样的,他的眼睛会变软,嘴角会翘起来,整个人像冰块掉进了温水里,从里到外都在融化。她见过爱情,在电影里,在小说里,在别人的朋友圈里。她没见过这样的,不动声色,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在乎他”。

鬼使神差的,她打开了手机的云相册。三张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自动备份的时间是下午。她没有删,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那天晚上,刘婷婷又打开了那三张照片。宿舍已经熄灯了,室友们都在刷手机,只有她的床头还亮着一盏小灯。她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看张帆的侧脸、林晓禾低垂的眼睫、两个人额头相抵时鼻尖碰在一起的弧度。她觉得自己不是变态,只是觉得好看。好看的东西想多看几眼,这有什么错?

对铺的室友周思琪探过头来。“婷婷你看什么呢?看了半天了。”刘婷婷来不及关掉屏幕,周思琪已经看到了。“哇,这谁啊?这照片也太好看了吧!”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宿舍另外两个人都抬起头来。刘婷婷把手机屏幕按灭,“没什么,随便刷到的。”

“骗谁呢,我都看到了。那两个人,是我们学校的吗?”周思琪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嗯。”刘婷婷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是情侣吗?”

“不知道。”

“你就告诉我嘛,你是不是认识他们?今天下午你出去了一趟,是不是就是碰到他们了?”周思琪的声音变了,不是普通的好奇,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的兴奋。

刘婷婷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下面。“你别问了。睡觉。”

其实,是刘婷婷不想让人知道她偷拍了别人,更不想让人知道她被逮到了、被责令删掉了照片,但照片还在她云相册里。她说出来就等于承认她阳奉阴违,她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我只是觉得好看,又没发出去,不犯法吧?

她不知道的是,周思琪在她关掉屏幕之前已经看清楚了。

周思琪是抖音上一个几万粉丝的小网红,发一些校园日常、穿搭分享,偶尔蹭蹭热点。粉丝不算多,但在这个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最近她的数据一直在掉,点赞从以前的一两千掉到了几百,评论更是寥寥无几。她急,急着找内容,急着涨粉,急着维持那点可怜的关注度。她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那条只有一百多赞的视频,评论区里有人说“最近的内容没什么新意”、“是不是没灵感了”。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明天再想吧,总有办法的。

然后她看到了刘婷婷手机上的那三张照片。柳条,河水,阳光,两个人。他的手指插在他发间,他的额头抵在他眉心,两个人在那个下午的光线里像一幅画。周思琪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哇好美”的亮,是那种“这东西能火”的亮。她开始盘算——颜值,这两个人的颜值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校园情侣都高。氛围,那几张照片的氛围感拉满,随便一张都能当壁纸。稀缺性,校园里敢这样公开亲密的情侣不多,尤其是两个男生。如果她拿到那几张照片发出去,点赞至少能突破几万,不是几百。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刘婷婷,已经睡着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呼吸均匀。周思琪等了一会儿,等刘婷婷的呼吸变得更深更稳,她伸出手,轻轻拿起刘婷婷的手机。刘婷婷没醒。她握着手机,心跳比平时快,但不是紧张,是那种“猎物就在眼前”的兴奋。她用刘婷婷的手指解了锁——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记住了她的密码。打开微信,选中那三张照片,发送给自己,删掉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回刘婷婷的枕头旁边。动作一气呵成,不到一分钟。

她躺回自己的床上,打开自己的手机,看着那三张照片在对话框里加载完成。她点开放大,看张帆的侧脸,看林晓禾低垂的眼睫。她把照片存进了相册,又打开抖音,点开创作页面。手指停在“下一步”的按钮上,没有按下去。她告诉自己还不到时候,照片里的人虽然没露正脸,但只要在学校里,总有人能认出来。她需要一个好时机,一个万无一失的、不会被追责的、既能吃到流量又能全身而退的时机。如果不小心被发现了,她就删掉好了,反正又没有露脸,装傻就行了。

她把那三张照片放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相册的名字就叫“素材”。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嘴角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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