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裂痕存在
张帆回到B市的那天，风很大。梧桐树的嫩芽被吹得东倒西歪，他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学校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县城的消毒水味道还留在鼻腔里，B市的味道是汽车尾气和玉兰花香混在一起的。他爸的腿手术成功，江野借的钱打到了医院账户，他妈不用再为手术费发愁。一切看起来都在好转。但他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从县城一路压到B市，压在他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那块石头上刻着三个字——林晓禾。他走之前林晓禾在电话里哭了，说“你是不是只是被我感动的”。他说了很多话，发了很多条消息，他不知道林晓禾信了没有。
他给林晓禾发了消息：“我到了。”林晓禾回了一个“好”。只有一个字。以前他会回“到了就好”、“你吃饭了吗”、“我去找你”。现在回一个“好”，像一扇门关上了，还没有锁，但你推不开，因为门后面没有人。张帆握着手机站在校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想直接去找林晓禾，但他不知道他在哪，在宿舍还是在教学楼，在食堂还是在河边。他怕他不在，他怕他在但不想见他。他回了宿舍。
张帆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晓禾不在。他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被子上方，跟他以前一样。桌上那盆多肉还在，紫色的，胖嘟嘟的，被他移到了阳光更好的窗台边。张帆看了一会儿那盆多肉，把自己的行李放下，换鞋，坐在椅子上。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林晓禾的对话框，那个“好”还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句号。他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他想起他妈说过的话，“帆帆，你要对人家好，人家对你好不容易。”他当时没说话，现在想把这句话转给林晓禾，但他知道他需要的不是这句话，他需要一个确定的、不会改变的答案。张帆就是那个答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答案装进信封里寄给他。
下午，张帆的手机响了。江野。“你回来了？”张帆说“嗯”。“叔叔恢复得怎么样？”“挺好的，医生说再过几周就能下地走路了。”“那就好。”江野沉默了一下，“张帆，我借你那么多钱，你不会靠吃顿饭就把我打发了吧？”语气带着一种玩笑的、轻松的上扬。
张帆握着手机，心里紧了一下。“那你想怎样？”
“陪我看场电影呗，晚上再陪我打打游戏。就当还人情了。你放心，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一个人待着无聊。”张帆犹豫了。他想拒绝，但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江野借了他那么多钱，没有欠条，没有利息，没有催他还。他爸的手术是江野找的专家，他爸转院是江野安排的车。他欠江野的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从哪开始还。如果看场电影、打打游戏能让江野觉得“他还了”，他觉得应该去。但他想到林晓禾，想到他那双红着的眼眶，想到他问“你是不是只是被我感动”。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林晓禾说他要跟江野去看电影，说了他会怎么想，不说更糟。
“行。”他听见自己说。
江野说了时间和地点，张帆记下了。
挂了电话之后，张帆在宿舍里坐了很久。他想给林晓禾打电话告诉他这件事，拨了号响了两声，他挂了。他在怕，怕林晓禾问“你为什么要跟他去看电影”，怕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欠他的就要还”，怕他问“那我呢”。回答不了，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他编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事，不能陪你吃饭了。”发出去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越看越心虚。这不是事，是去陪江野看电影。他删了，改成“晚上有点事”，发了。
林晓禾回了一个“嗯”。
张帆看着那个“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上六点半，张帆到了电影院。江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手里拿着两杯可乐和一桶爆米花。他看到张帆从出租车上下来，笑了。“你来了。”张帆接过可乐，两个人并排走进影院。江野选的是一部好莱坞动作片，爆炸声、枪声、追车声填满了整个影厅。张帆坐在他旁边看着屏幕，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屏幕上的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他想林晓禾晚饭吃了没有，想他是不是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想他会不会突然发消息问他“你在干嘛”。他该怎么回，说“我在看电影”，跟谁，说“跟江野”。他能想象林晓禾看到这条消息的表情，眼眶红了，嘴唇抿紧。他不能让他看到。
他拿出手机关了机。
电影散场后，江野说想去吃点东西。他们坐在一家烧烤店里，江野点了一堆串，羊肉串牛肉串鸡翅，还有烤茄子和韭菜。他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没说话。“你心情不好？”江野看着他。张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你跟你那个小朋友吵架了？”
张帆把水杯放下。“没有。”
江野没有再问了，拿起一串鸡翅慢慢吃着。他吃得很慢，像在品味每一口。“张帆，我今天叫你出来，不是因为我想让你还人情。”他看着张帆，“是因为我想见你。”
张帆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跟他在一起。我就是想见你，不行吗？”张帆没说话。他看着江野的脸，灯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他的耳朵没红，脸上也没有那种雀跃的光。他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接受了的事。
“行。”张帆说。江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忍着什么的、带着涩意的笑，是那种“谢谢你没躲着我”的笑。
他们从烧烤店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B市的夜风还是凉的，张帆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江野走在他左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影子在路灯下并排延伸，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一辆出租车从路口拐过来，张帆伸手拦了。他拉开车门转过身看着江野。“我走了。”
“嗯。今天谢谢你。”江野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躲着我。”
张帆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开动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江野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出租车离开的方向，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他把目光收回来，拿出手机开了机。屏幕上跳出十几条微信消息，全是林晓禾发的。
“你在哪？”第一条。
“你晚上什么事？”第二条。
“为什么不回消息？”第三条。
“张帆，你是不是跟他在一起？”第四条。
“我看到你们了。”第五条。
“我在电影院门口，看到你跟江野一起走进去。”第六条。
“你不是说有事吗？这就是你的事？”第七条。
“你手机还关机。”第八条。
“张帆，你回我。”第九条。
“算了。”第十条。
张帆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他拨了林晓禾的号码，响了一声，被挂断了。又拨，又挂断。再拨，关机了。
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傍晚林晓禾给他发的那个“嗯”，不是同意，是他已经不想再问了。
他给林晓禾发了消息：“我到了。”林晓禾回了一个“好”。只有一个字。以前他会回“到了就好”、“你吃饭了吗”、“我去找你”。现在回一个“好”，像一扇门关上了，还没有锁，但你推不开，因为门后面没有人。张帆握着手机站在校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想直接去找林晓禾，但他不知道他在哪，在宿舍还是在教学楼，在食堂还是在河边。他怕他不在，他怕他在但不想见他。他回了宿舍。
张帆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晓禾不在。他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被子上方，跟他以前一样。桌上那盆多肉还在，紫色的，胖嘟嘟的，被他移到了阳光更好的窗台边。张帆看了一会儿那盆多肉，把自己的行李放下，换鞋，坐在椅子上。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林晓禾的对话框，那个“好”还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句号。他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他想起他妈说过的话，“帆帆，你要对人家好，人家对你好不容易。”他当时没说话，现在想把这句话转给林晓禾，但他知道他需要的不是这句话，他需要一个确定的、不会改变的答案。张帆就是那个答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答案装进信封里寄给他。
下午，张帆的手机响了。江野。“你回来了？”张帆说“嗯”。“叔叔恢复得怎么样？”“挺好的，医生说再过几周就能下地走路了。”“那就好。”江野沉默了一下，“张帆，我借你那么多钱，你不会靠吃顿饭就把我打发了吧？”语气带着一种玩笑的、轻松的上扬。
张帆握着手机，心里紧了一下。“那你想怎样？”
“陪我看场电影呗，晚上再陪我打打游戏。就当还人情了。你放心，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一个人待着无聊。”张帆犹豫了。他想拒绝，但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江野借了他那么多钱，没有欠条，没有利息，没有催他还。他爸的手术是江野找的专家，他爸转院是江野安排的车。他欠江野的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从哪开始还。如果看场电影、打打游戏能让江野觉得“他还了”，他觉得应该去。但他想到林晓禾，想到他那双红着的眼眶，想到他问“你是不是只是被我感动”。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林晓禾说他要跟江野去看电影，说了他会怎么想，不说更糟。
“行。”他听见自己说。
江野说了时间和地点，张帆记下了。
挂了电话之后，张帆在宿舍里坐了很久。他想给林晓禾打电话告诉他这件事，拨了号响了两声，他挂了。他在怕，怕林晓禾问“你为什么要跟他去看电影”，怕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欠他的就要还”，怕他问“那我呢”。回答不了，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他编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事，不能陪你吃饭了。”发出去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越看越心虚。这不是事，是去陪江野看电影。他删了，改成“晚上有点事”，发了。
林晓禾回了一个“嗯”。
张帆看着那个“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上六点半，张帆到了电影院。江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手里拿着两杯可乐和一桶爆米花。他看到张帆从出租车上下来，笑了。“你来了。”张帆接过可乐，两个人并排走进影院。江野选的是一部好莱坞动作片，爆炸声、枪声、追车声填满了整个影厅。张帆坐在他旁边看着屏幕，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屏幕上的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他想林晓禾晚饭吃了没有，想他是不是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想他会不会突然发消息问他“你在干嘛”。他该怎么回，说“我在看电影”，跟谁，说“跟江野”。他能想象林晓禾看到这条消息的表情，眼眶红了，嘴唇抿紧。他不能让他看到。
他拿出手机关了机。
电影散场后，江野说想去吃点东西。他们坐在一家烧烤店里，江野点了一堆串，羊肉串牛肉串鸡翅，还有烤茄子和韭菜。他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没说话。“你心情不好？”江野看着他。张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你跟你那个小朋友吵架了？”
张帆把水杯放下。“没有。”
江野没有再问了，拿起一串鸡翅慢慢吃着。他吃得很慢，像在品味每一口。“张帆，我今天叫你出来，不是因为我想让你还人情。”他看着张帆，“是因为我想见你。”
张帆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跟他在一起。我就是想见你，不行吗？”张帆没说话。他看着江野的脸，灯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他的耳朵没红，脸上也没有那种雀跃的光。他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接受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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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张帆说。江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忍着什么的、带着涩意的笑，是那种“谢谢你没躲着我”的笑。
他们从烧烤店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B市的夜风还是凉的，张帆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江野走在他左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影子在路灯下并排延伸，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一辆出租车从路口拐过来，张帆伸手拦了。他拉开车门转过身看着江野。“我走了。”
“嗯。今天谢谢你。”江野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躲着我。”
张帆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开动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江野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出租车离开的方向，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他把目光收回来，拿出手机开了机。屏幕上跳出十几条微信消息，全是林晓禾发的。
“你在哪？”第一条。
“你晚上什么事？”第二条。
“为什么不回消息？”第三条。
“张帆，你是不是跟他在一起？”第四条。
“我看到你们了。”第五条。
“我在电影院门口，看到你跟江野一起走进去。”第六条。
“你不是说有事吗？这就是你的事？”第七条。
“你手机还关机。”第八条。
“张帆，你回我。”第九条。
“算了。”第十条。
张帆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他拨了林晓禾的号码，响了一声，被挂断了。又拨，又挂断。再拨，关机了。
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傍晚林晓禾给他发的那个“嗯”，不是同意，是他已经不想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