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归家

林晓禾要走的消息,在江野那里没有激起任何波澜。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找人去林晓禾家里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只是没想到,帮他完成这件事的是程越。他给张帆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你最近是不是要回家?我正好要去那边办点事,顺路送你。”张帆沉默了一下,“你不用专门送我。”“不专门,顺路。”江野强调。张帆没再拒绝,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出发那天,江野一大早就到了学校门口。黑色的SUV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张帆打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风,座椅加热了,扶手箱里放着一杯热巧克力,杯盖上写着他的名字。导航显示到县城要开很久。江野说“你睡会儿,到了叫你”。张帆把座椅调低了一点,侧过身,闭上眼睛。他不想睡,但他不想跟江野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的嗡嗡声、偶尔江野换挡的声音、转向灯的声音。张帆没睡着,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想一些有的没的——林晓禾下学期的机票订了,他妈的工作调令办下来了,一切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卡在原地。

江野打开了音乐,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很轻很柔。张帆没听过,但他觉得好听。“这是谁唱的?”“不知道。随便放的。”江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张帆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在笑,他没睁眼,因为他怕自己看到江野的侧脸会想起以前的事——火车上第一次见面,他说“你长得真好看”。他不想想了。

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停在服务区。江野不在驾驶座上,他的大衣搭在椅背上。张帆透过车窗看到江野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打电话。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晨风吹着他的头发,刘海被撩起来,露出额头。他侧着身,张帆只能看到他半边脸,看不到他的表情。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到张帆醒了,拉开车门坐进来。“渴不渴?后备箱有矿泉水。”

“嗯。”江野下车去拿。车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灌到张帆的领口。江野拿着水回来拧开盖子,递给他。“温的,我放在暖气口吹了一会儿。”张帆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他想起以前林晓禾给他倒水,也是这个温度。他把水放在扶手箱里。江野发动车子,没说话。

车又开了好一阵,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张帆看着窗外,想起他爸住院那天他从B市赶回去,也是这样看着窗外,那个时候他心里只有担心和害怕,担心他爸的腿,害怕钱不够。现在他爸出院了,钱也借到了,担心和害怕暂时退场了,另一种心情慢慢浮上来,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愧疚,可能是感激,可能是别的。

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江野直接把车开到了张帆家门口。李秀兰从屋里出来,看到江野从驾驶座下来眼睛亮了。“小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吃饭了没有?阿姨去给你做!”江野笑着说“没呢,麻烦阿姨了”。李秀兰连声说“不麻烦不麻烦”,拉着江野进了屋。

张帆跟在后面,看着他妈的背影。他妈对江野的热情,比对林晓禾多得多。她知道江野借了他们钱,知道江野找专家帮忙,知道江野是“恩人”。她不知道的是,江野喜欢他儿子。张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她,也许不告诉比较好。堂屋里张建国坐在藤椅上,腿上的石膏还没拆。他看到江野进来放下手里的报纸,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小江来了?坐,快坐。帆帆,给小江倒茶。”

张帆去倒茶,端着茶杯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江野已经在他爸旁边坐下了,正在看他腿上的石膏,问他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复查,医生怎么说。张建国一一回答,脸上的笑容没断过。张帆把茶杯放在江野面前,在旁边坐下。张琳和张婷也陆续回来了,张琳一进门就说“小江来了”,张婷在后面喊了一声“江哥”。张帆看着,全家人都在笑,都在招呼江野,好像他才是这个家的儿子。

晚饭是李秀兰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时蔬。她把家里最好的菜都端上来了。“小江,你尝尝这个红烧肉,帆帆最爱吃这个。”江野夹了一块吃了,“好吃,阿姨手艺真好。”“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李秀兰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张帆看着那盘被推远的红烧肉,没说话。他一直觉得他爸出事以后,他妈变了。以前她眼里只有他,现在她眼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林晓禾,是江野。

吃完饭,张帆送江野出门。夜色已经很浓了,县城的路灯不多,隔很远才亮一盏。江野的车停在巷口,他走在张帆左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你明天就回去?”张帆问。

“嗯。明天一早。”

“路上小心。”

江野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张帆。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很深,看着张帆的时候里面有很多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像火,但压着;像水,但烧着。“张帆,你在B市,有什么事就找我。别一个人扛。”

张帆看着他,“我知道。”

“你不知道。”江野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很近了。近到张帆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他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冷冽的。江野的手抬起来,在张帆的肩头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他没有抱他,也没有亲他,只是把张帆大衣领口竖起来的毛领抚平了。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藏品。

“进去吧,外面冷。”江野的声音不大。张帆站在原地,看着江野的背影在巷口的灯光里越走越远,看着他拉开车门,看到他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坐进去。车子发动了,尾灯亮起来,在夜色里红得像两滴血。

张帆转身上楼。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江野在车里给他带的热巧克力,想起他帮他抚平领口的手,想起他在服务区把矿泉水放在暖气口吹温了才拿给他。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每一件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林晓禾给他倒水,江野也给他倒水。林晓禾的水是温的,江野的水也是温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比什么。他只知道他欠江野的越来越多,欠到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还得起。也许江野根本没想让他还。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想起自己跟林晓禾说过“我等你”,他不知道自己能等多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等,不知道等的那一边是不是真的有一个人在等他。这些混乱的、没有答案的问题把他整个人淹没了,他在这片混乱里浮浮沉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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