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预感

林晓禾走的那天,B市在下雨。

不是那种倾盆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打在宿舍的窗玻璃上,凝成一粒一粒的水珠,然后慢慢往下淌。张帆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水珠汇聚、滑落、又汇聚,像有人在玻璃上画了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他没有去送。林晓禾说“你不用来了,我妈在”。他说“好”。然后他站在窗前,听着雨声,等着手机震动的那个瞬间。

手机震了。林晓禾发来一条消息:“我走了。”

张帆看了很久。他打了“到了说”,发出去之后又把手机攥在手里。手指是凉的,屏幕是凉的,窗玻璃也是凉的。他想起以前林晓禾每次出门都会说“我走了”,他会说“嗯”,然后林晓禾会站在门口多等几秒,等他再说一句别的。他不说,他就走了。现在他站在窗前想着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想说“路上小心”,想说“到了给我打电话”,想说“我会想你的”。他什么都没说,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林晓禾也知道他不会说。所以他走了,没有回头。

宿舍里很安静。沈屿洲去上课了,苏沐辰在图书馆。张帆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着林晓禾空荡荡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方,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桌上那盆多肉还在,紫色的,胖嘟嘟的,被他移到了窗台边,他说多肉要晒太阳,不能一直放在桌上。张帆不知道多肉要晒太阳,他只知道林晓禾走了,这盆多肉还留在这里。他每天都要帮它浇水,不然它会死。他不想让它死。

下午,林晓禾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只有两个字。张帆看着这两个字,想回“累不累”,想回“你妈安顿好了吗”,想回“宿舍怎么样”。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嗯”。他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明明很想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明明屏幕那边的林晓禾也在等他多说几句,他就是说不出来。他怕说多了显得自己太在意,怕在意了就会被看轻,被看轻了就会失去。他还没得到就已经在害怕失去了。

林晓禾发了一张宿舍的照片。四人间,上床下桌,床单是蓝色的,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窗台上空空的,没有多肉。他说“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张帆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看每一个角落。窗户外面能看到什么?不知道。舍友的书架上摆着什么书?看不清楚。林晓禾的枕头放在哪一头?从照片的角度看不出来。他把照片缩小又放大,反反复复好几次,好像能从这张照片里看出林晓禾在新环境过得好不好。他回了一个“嗯”。

之后的几天,林晓禾的消息越来越少。第一天发了两条,第二天发了一条,第三天只发了一张食堂的饭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米饭。张帆看着那张照片,排骨比B市食堂的多,西兰花炒得比B市食堂的绿。他应该为他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发现林晓禾吃得好、住得好、适应得好,他不需要他。他连一句“我想你”都说不出口,他拿什么去跟那个陌生的、崭新的、没有他的生活竞争?

一周后,林晓禾的消息变成了隔天一条。内容也越来越短——“今天课多”、“有点累”、“晚安”。张帆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他告诉自己他刚去,要适应新环境,要认识新朋友,要跟上新课程。他很忙,没时间聊天,没时间发消息。他信了,他必须信。不信的话他就要面对另一个可能——他不想面对的那个。

张帆开始失眠。每晚熄灯之后,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他等那条消息,等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起来。有时候亮起来了,他心跳快了,等了几秒,灭了。对方什么都没发。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底下,不看了。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翻过来,没有新消息。他盯着屏幕等着屏幕自动熄灭,然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想林晓禾在新宿舍会不会也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帮他倒水、帮他叠衣服、帮他把帽带系成一样长。想那个人会不会对他更好,更温柔,更会说“我喜欢你”。想林晓禾会不会慢慢发现他其实不是最好的,只是在B市、在那个时候、在那个宿舍里遇到了。他把自己想得很难过,又觉得自己活该。他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我喜欢你”,一次都没有。林晓禾说了很多次,他一次都没有。他以为行动比语言重要,以为他做的那些事——牵他的手、亲他的额头、在河边把他护在身后——已经够多了。他不知道林晓禾想要的不是那些,他想要的是一句让他安心的、确定的、不会改变的话。“我喜欢你,我不会走。”他给不了。因为他连自己都不确定。

半个月后,张帆主动给林晓禾发了一条消息。“你最近是不是很忙?”过了很久,对方回了:“嗯,有点。”他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这次回得更慢,更短,只有一个字:“再说。”张帆看着这个字,把它读了无数遍。“再说”——是还没定,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是不想回来。他把这个字的所有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可能性都让他心里那把悬着的剑往下落了一点。

他不想再问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想记账。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滴下来,洇开一个小黑点。以前他记账的时候林晓禾会在旁边看着,他不说话,林晓禾也不说话。但他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温的,软的,像冬天的阳光。现在那束光灭了,他冷。

江野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不是刻意,是刚好。他给张帆发消息问“你最近怎么没来直播”,张帆说“不播了”。他又问“你那个小朋友走了?”张帆看着这几个字,回了“嗯”。江野没有说“我早就说过你们不合适”,也没有说“活该”。他只说了一句:“有空出来吃饭。”

张帆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他不想去,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话,不想笑,不想在别人面前装作他很好。但他也不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就会想林晓禾,想林晓禾就会难过,难过就会觉得自己很没用。他回了“行”。

吃饭的地方是学校北门那家火锅店。张帆到的时候江野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他进来站起来挥了挥手。动作还是那么大,大到旁边桌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张帆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江野已经把菜点好了——毛肚、鸭肠、肥牛、虾滑、金针菇、藕片、宽粉。都是他爱吃的,也是林晓禾爱吃的。他不知道江野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他以前提过,也许是他观察到的。他不想问。

两个人吃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江野往辣锅里下毛肚,嘴里念叨着“七上八下”。他捞出来放在张帆碗里,又往清汤锅里下虾滑,等它浮起来再捞到张帆碗里。张帆夹起那块毛肚吃了,又夹起虾滑吃了。他吃得很慢,像在嚼蜡。

“你瘦了。”江野看着他,“他没给你饭吃?”张帆把虾滑咽下去,“他不在B市了。”“我知道。”江野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牛肉,“那你更得多吃点,一个人也不能把自己饿瘦。”张帆看着碗里那块牛肉,牛肉切得很薄,在红油里滚过,裹着一层辣椒和芝麻。他夹起来吃了,辣得他眼眶有点热。不是辣,是那句“一个人也不能把自己饿瘦”。

那一刻他突然很想哭。不是因为江野对他好,是因为终于有人对他说了这么一句平常的话。以前林晓禾也会说,说“你多吃点”、“你瘦了”、“你别熬夜”。他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没有了,他才发现那些话很重。重到他在火锅店的热气里差点掉眼泪。

他没哭。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了。“谢谢你,江野。”他说。“谢什么?”江野正在涮鸭肠,头都没抬。“谢谢你请我吃饭。”

“又不是第一次请,谢什么谢。”江野把涮好的鸭肠夹到他碗里,“快吃,凉了不好吃了。”张帆低下头,把那碗里的菜都吃完了。那天他吃了很多,吃到撑,吃到走不动路。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饿,是想用食物把心里那个洞填上。填不满,但能撑一时。

从火锅店出来,夜风迎面吹来。张帆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江野走在他左边。路灯亮着,光影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张帆,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别憋着。”江野看着前方。张帆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手指,又放回去了。“我没有难受。”“你骗谁呢。”江野的声音很轻。

张帆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只记得走到楼下的时候江野在他身后说了一句“早点睡”,他“嗯”了一声,推门进去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江野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从那天开始,江野找他的频率渐渐高了。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就会有一条消息——“今天降温,多穿点”、“训练好累,你吃饭了吗”、“周末有空吗,有个新上映的电影听说不错”。张帆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江野不在乎,他发他的,好像张帆回不回是他自己的事。张帆不回的时候他会发第二条、第三条,直到他回为止。不催不追问,只是发。像一个人在你家门口放了一束花,你不开门他就不敲,只是明天再放一束,后天再放一束。你知道他一直在那里。

李秀兰的电话也来得越来越勤。“帆帆,你那个同学小江最近有没有来找你?人家帮了咱们那么大的忙,你可不能冷落了人家。”张帆说“知道了”。“你请人家吃顿饭,别总让人家请你。咱家虽然穷,但不能没有礼数。”张帆又说“知道了”。他每次都会回答“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坐在床上把那盆多肉从窗台移到桌上。林晓禾走之前说多肉要晒太阳,他一直放在窗台上,长得很好。今天他把它移下来了,因为他要看它的时候不用走到窗边。

他开始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去食堂打饭,一个人去图书馆自习,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步。林晓禾的消息从两天一条变成了三天一条,从三天一条变成了一周一条。张帆不再等了。不是不想等,是不敢等。等一次失望一次,失望多了他就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但他没有删他的微信,没有把他的备注改回全名,没有取消置顶。他还是会在他发来消息的时候秒回,还是会在他发“晚安”的时候回一个“嗯”,还是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把他的朋友圈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知道的是,林晓禾把手机锁在抽屉里,每天晚上等母亲睡着以后偷偷拿出来开机。看到张帆的消息就回,没有消息就发一条,然后关机,把手机放回抽屉,假装自己已经睡了。他不知道,所以他以为林晓禾不想理他了,以为他在B市过得很好不需要他了,以为他们之间那根线断了,不会再接上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张帆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湿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里所有的凉意都吸进肺里。他想起林晓禾刚走的那天,他站在窗前也是这样的雨,也是这样的风。那时候他以为他会很快回来,现在他不敢以为任何事了。

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林晓禾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那个问号,林晓禾没有回。他把屏幕关了,把手机放回去。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离他的脸不到一尺。他看了很久,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蒙在黑暗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还会有新的消息,新的期待,新的失望。他还会继续等,等到哪一天突然不想等了。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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