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分手

那天早上,张帆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不是闹钟,是微信消息。他眯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眼睛发酸。窗帘没拉严实,一线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他侧过身,把手机举到眼前,看到那个对话框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林晓禾,他已经好几天没发消息了。

消息是凌晨发来的,时间显示很早。只有两行字,很短,短到他以为自己没睡醒、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又把那两行字读了一遍。

“分手吧,张帆。对不起。”

张帆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了。他把这两条消息从头到尾又读了好几遍。“分手吧,张帆。对不起”——没有“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没有“我爸妈不同意”,没有“我累了”。只有这两句,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下来,连血都不让他看到。他盯着屏幕等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起来,等了很久,没有。林晓禾发完这两条消息就关机了,或者把他删了,或者把手机又锁进了那个抽屉。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歪嘴葫芦。他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是那种等了太久的靴子终于落下来的、带着自嘲的笑。他就知道。

从林晓禾消息越来越少的那一天他就知道了。从他回“嗯”、“好”、“知道了”的那一天他就知道了。从他走的那天没有回头他就知道了。他一直在等这个结果,等到心都等凉了,等到终于等到了,他发现自己没有那么难过。因为他在心里已经把这场分手预演了无数遍,每一次预演都告诉自己——没关系,你是张帆,你扛得住。

他把手机从胸口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两条消息。“分手吧,张帆。对不起。”他把“张帆”两个字看得很重,因为他发现林晓禾叫的是他的全名。以前他叫他“张帆”,连名带姓,没有任何亲昵的称呼,但以前的两个字和现在的两个字不一样。以前是“张帆,你吃了吗”,现在是“分手吧,张帆”。

同一个名字,两种语气,一个暖的,一个冷的。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那些简短的、敷衍的、像外人一样的回复停下来。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以前发现了,他只是假装没发现。

张帆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大红色的龙凤呈祥被面皱成一团,龙和凤的脸扭曲了,看起来有点滑稽。他把被子拉平叠好,放在床尾。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一个一个角地掖,像在跟自己说——你看,你还能叠被子,你还能吃饭,你还能活着。失恋不会死人的,张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去洗漱,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的。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把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拽出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拢,露出额头。他看着那张脸——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根线条都跟以前一样。

他告诉自己,他还是他,张帆,一米八二,B市理工大学高材生,未来计算机行业的精英。他不会被一场恋爱打倒的,不就是区区一次分手吗?谁还没分过手?虽然他这是第一次,但他假装不是第一次。他假装自己很有经验,假装自己不在乎,假装那两条消息没有在他心里划开一道口子。

他从卫生间出来,换了衣服,背着书包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晓禾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方,跟他在的时候一样。但那盆多肉已经被他移到了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叶片肥嘟嘟的,紫得发亮。他看了几秒,关上了门。

走在校园里,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他走得很慢,没有目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以前他会去图书馆,因为林晓禾在那里占座;以前他会去二食堂,因为林晓禾喜欢二食堂的红烧排骨。现在他不用去那些地方了,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但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牵着女朋友的手,有人勾着兄弟的肩,有人一个人走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以前他是有女朋友的,不对,他是有男朋友的。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拿出手机打开林晓禾的对话框,把那两条消息又看了一遍,打了一行字“好”,删了;打了一行“祝你幸福”,删了;又打了一行“我不怪你”,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退出对话框,把林晓禾的聊天记录删了。不是因为他恨他,是因为他怕自己会一遍一遍地翻,一遍一遍地疼。删了就不疼了,他以为。

他把林晓禾的备注从“林晓禾”改回了“林晓禾”。那个爱心是他什么时候加上去的?他不记得了。可能是第一次牵手的那天晚上,可能是第一次接吻的那天晚上。他点进去改了,退出来看着列表里那个没有爱心的名字。他取消置顶了。他的微信列表里没有置顶了,空空的,像被人挖掉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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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打开了和江野的对话框。江野昨晚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早点睡”,他没回。他打了一行字:“在吗?”江野秒回了,“在。你怎么了?”很敏锐。张帆看着这几个字想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林晓禾跟他分手了,不知道他现在一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不知道他心里那个洞越裂越大。

“没事。中午一起吃饭。”他打了这几个字发出去。江野又秒回了,“好。几点?”他说了时间地点。

中午,食堂。江野比他早到,占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桌面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他看到张帆从门口走进来,站起来挥了挥手,动作还是那么大。张帆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江野看了一眼他的餐盘——一碗米饭,一份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没有肉。

“你就吃这个?”江野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几块到他碗里。张帆看着那几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是以前他会舍不得点的那种。他夹起来吃了一块,好吃,但他没觉得香。

“你今天怎么了?”江野看着他。张帆低着头吃饭,“没怎么。”“你眼睛肿了。”江野的语气很平。

张帆的手停了一下。他以为他掩饰得很好,以为洗过脸就看不出哭过。但江野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看得出来。“有人跟我分手了。”他说出来的时候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他以为他会哽咽,会说不出话,会需要很大的勇气。他只是说出来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江野放下筷子看着他。“他提的?”张帆“嗯”了一声。江野沉默了一会儿,“你难过吗?”张帆想了想,他说“还行”。还行,不是不难过,是不想在人前难过。江野没有追问,把盘子里的排骨又夹了几块到他碗里。“多吃点,吃饱了就不难过了。”张帆看着那几块排骨,突然觉得喉咙很紧。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把那股酸涩冲下去了。

吃完饭,两个人从食堂出来。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江野走在他左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前面。

“张帆,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江野看着前面。“那就别说。”张帆说。江野笑了,不是那种涩涩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欠揍。”

张帆没接话,走了一段路,他开口了。“你说吧。”江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亮。“你值得更好的。”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张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追上去,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收好了,放在林晓禾那两条消息旁边。一个冷,一个暖。他知道自己该看哪个。

程越的消息是傍晚到的。一张照片,窗外的晚霞,橘红色的,大片大片地铺在天上,像油画。配文是:“好看吗?”张帆看着这张照片,他想起以前林晓禾也喜欢拍晚霞,拍完会发给他,配一个太阳的表情。那个太阳是黄色的,圆圆的,周围一圈金色的光芒。他回了一个“嗯”。程越没有再发。

张帆把那张晚霞存了下来。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去洗漱了,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江野发了一条消息:“晚安。”他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以前林晓禾也会发“晚安”,他回“嗯”。现在他回江野也是“嗯”。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习惯一个人,还是只是在用另一个人填那个洞。他只知道今晚有人跟他说了晚安,他不想一个人睡。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水渍已经看不清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他想起林晓禾第一次给他发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他想起林晓禾第一次在他桌上放那杯水,不烫不凉,刚刚好。他想起林晓禾第一次脸红的那个晚上,他的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根。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像一部放完的电影,屏幕暗了,但画面还在烧屏。他知道时间会冲淡一切,但他不知道时间要多久。一天,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学期?他只知道今天才是第一天。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他想起以前睡不着的时候林晓禾会把耳机递过来,耳机里放着很老的英文歌,女声很轻很柔。他听着那首歌很快就会睡着。现在耳机不在他枕头旁边了,没有人会把耳机递给他。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的,很慢。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课,还要吃饭,还要活着。他活着不是为了林晓禾,是为了他自己。他是张帆,他谁也打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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