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填补

分手之后的日子,比张帆想象的要平静。他以为会痛不欲生,以为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以为会躲在被子里哭。但他没有。他每天早上按时起床,去食堂吃早饭,去上课,去图书馆自习,去操场跑步。他把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忙到没有时间想林晓禾。但他会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他——食堂里闻到红烧排骨的味道,操场上看到两个人并肩跑步,图书馆里发现有人占了他们以前常坐的位置。那些瞬间很短,短到他一眨眼就过去了。但每一个瞬间都在提醒他,那个人不在了。

江野就是在这个时候真正走进他生活的。以前他们是朋友,是同学,是他家人口中的“恩人”。现在江野成了他生活的填充物,填充那些原本属于林晓禾的时间。早上他发了早安,张帆回“早”。中午他问吃了没,张帆回“吃了”。晚上他问今天累不累,张帆回“还好”。他陪他吃饭,陪他聊天,陪他打游戏,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就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他不问“你还好吗”,因为答案一定是他很好,他不想听假话,也不想让张帆说假话。

张帆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不是喜欢,不是心动,是习惯。习惯有一个人在身边,习惯有人说“晚安”,习惯手机每天都会响。他不知道这种习惯是好是坏,只知道比一个人待着强。

那天下午没课,江野约他去打球。不是篮球,是羽毛球。江野说篮球人太多,羽毛球两个人就能打。张帆知道他是故意的,两个人就能打,四个人也能打;两个人打和四个人打的区别是,两个人他可以只跟他待在一起。他没说破,换了运动鞋跟他去了体育馆。

江野打球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是大大咧咧的、笑着的、嗓门很大的。打起球来他变得专注,眼神锐利,动作敏捷。他的爆发力很强,步法灵活,每次扣杀都带着风声。张帆不是他的对手,好几个球都没接到。但江野没有让他,不是不让,是不需要让。他知道张帆不是那种愿意被让的人,他全力以赴,张帆也全力以赴。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他输得起。

出了一身汗,两个人在场边坐下来。江野拧开一瓶水递给张帆,自己拿起另一瓶仰头喝了一大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运动服上。张帆看着他的喉结,莫名想起程越那次在他公寓里指着他的喉结说“我想亲这儿”。他把目光移开了。

“你想什么呢?”江野擦着嘴。“没什么。”张帆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体育馆的灯光很亮,照在地板上反射出白色的光。羽毛球网在中间微微晃动,像一道隔开两个人的界线。张帆看着那道网,想起林晓禾。以前他也跟林晓禾打过羽毛球,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没有网,两个人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林晓禾不会打,每次都接不到球,捡球的时间比打球的时间还长。但他笑得很开心,他在笑的时候嘴角会先抿一下再弯起来,他笑起来眼睛会变成两道月牙。

那些画面从脑子里冒出来,拦都拦不住。

江野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问,把空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走吧,吃饭去。”张帆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体育馆。

程越的消息还是每天准时到。一张照片,一句话。今天的照片是一杯咖啡,杯口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配文是“今天风大,多穿点”。张帆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他以前会回“嗯”,今天不想回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跟着江野走出了体育馆。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篮球场上有人在看他,也不知道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他了。

程越站在篮球场的角落,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他看着张帆的背影从体育馆门口走出去,跟江野并肩走在一起,背影落在地上,又短又淡。他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在等,等江野把他的伤口填满,等他以为自己在慢慢好起来,等他发现自己还是在原地。那时候他再伸出手,他会跟他走。他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张帆以为自己好起来了,不再想林晓禾了,走出来了。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江野的消息,期待他约他吃饭,期待他出现在宿舍楼下。他不知道这是习惯还是喜欢,他只是觉得有人在身边,很好。

那天晚上,江野约他看电影。不是什么文艺片,是好莱坞动作片,爆炸声、枪声、追车声填满了整个影厅。张帆坐在他旁边,江野的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他的手去拿的时候碰到了张帆的手。两个人的手在爆米花桶里碰了一下,张帆缩回去了。江野没有缩,他的手还放在那里。

张帆看着屏幕,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不知道江野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那句话他不知道怎么问,问了就会改变一些东西。他不想改变,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冬天的太阳,暖的,但不烫。

电影散场后,两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B市的春天夜晚还是凉的,张帆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江野走在他左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江野看着前面。“什么怎么办?”“你那个小朋友走了,你一个人。以后打算怎么办?”张帆沉默了一下。“好好学习,拿奖学金,毕业找工作,挣钱。”

江野又笑了,这次不是涩涩的,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你的人生计划里,就没有谈恋爱这一项?”“谈过了,”张帆说,“不想谈了。”

江野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看着前方的路灯,光晕在夜色里一圈一圈地扩散。

“那如果是跟我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街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张帆的脚步停了。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江野的背影。江野也停了,没有回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张帆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手指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然后缩了回去。

“我不知道。”张帆说。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是喜欢江野,还是只是因为林晓禾走了,他太孤独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是在向江野靠近,还是只是在找一个可以靠的地方休息。江野转过身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受伤,没有失望,只是有一点淡淡的、像晨雾一样的茫然。

“没关系,我等你。”

张帆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说“你不用等”,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需要他等。说“好”,他也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他转身继续往学校走,江野跟在他后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张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起江野问的那句话,“那如果是跟我呢”。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他没有答案,他只有满脑子的混乱。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的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江野发来一条消息:“晚安。”他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嗯”。

他不知道的是,江野也没有睡。他躺在床上也看着天花板,也在想同一个问题——他什么时候才能等到答案?他不急,他有时间。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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