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饮食每日都进,膳夫却是下下等,宫廷膳房之中多半都是奴隶出身之人,要不然便是贫苦走投无路之人,便是连膳夫上士中士等等,也没甚么头等脸面。

陈慎之乃是齐国公子,怎么说也是贵胄,又是嬴政的「三弟」,众人谁也没想到,嬴政竟如此「翻脸不认人」,当场给陈慎之难堪。

反观被难堪的陈慎之,一脸平静,不见波澜,第三次拱手:“谢陛下。”

嬴政仔仔细细的观察着陈慎之的面色,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也不放过,他分明是在试探陈慎之,看看陈慎之到底能忍耐到甚么程度?

再者,膳夫上士日日在宫中,也能将陈慎之拴在身边,毕竟他们时不时便要对换,嬴政从不做没把握之事,一定要将陈慎之牢牢捆在身边才是。

嬴政见他答应,微微颔首,刚要再说其他,不知怎么的,突然感觉头脑眩晕,脑袋里「嗡」的一声,这感觉实在太熟悉了。

是要对换的先兆!

嬴政镇定心神,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目,映入眼帘的,并非是象征权威的黑色朝袍,而是一身清秀的素色衣袍,衬托着纤细羸弱的身子骨,嬴政立刻看向营帐外的天色。

天黑了……

又!无错,又对换了,嬴政再一次变成了羸弱穷酸的小白脸儿!

嬴政抬起头来,目光在燕饮大营中搜寻,定在上手的「陛下」身上,此时此刻的陛下,不,应该说是顶着嬴政躯壳的陈慎之,正用「贪婪」的眼神,凌迟着那案几上琳琅的美味……

嬴政头疼不已,想要上前劝阻,必不能让陈慎之用自己的身子,在庆功燕饮之上「出丑」。

他还未站起身来,身边儿已然有臣子走过来,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嘲讽,讥笑道:“齐国公子,哦不不,这可是堂堂的膳夫上士,陛下亲封的膳夫上士呢!我敬您一杯如何?”

嬴政:“……”自作孽不可活,现世报来得太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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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刚刚册封陈慎之为膳夫上士, 哪知道这么巧,就在燕饮之上,两人忽然对换了。

嬴政变成了陈慎之,陈慎之变成了嬴政……

正巧有看不起陈慎之的臣子前来「敬酒」, 其实目的便是奚落陈慎之一通。

陈慎之乃是齐国的亡国公子, 在秦朝统一之前, 国家与国家之前本来便是互相看不起的, 仇恨也颇多, 今日你打我, 明日我打你,这仇恨日积月累,谁也说不清楚。

如今齐国公子落魄如此,大家自然想要嘲弄一番。之前陈慎之与嬴政一同出现, 嬴政还呼唤他「三弟」,许多人拿捏不准陛下的心理,因此不敢贸然行动。

但现在好了, 陛下当着众人的面,封了陈慎之膳夫上士,这不就是给陈慎之难堪么?其他人一瞧这场面, 再无需甚么过多的顾虑,只管嘲弄这个齐国的亡国公子好了。

他们哪里料到, 这一转眼, 亡国公子突然换了瓤子,变成了大秦的九五之尊嬴政!

“上士大人,怎么, 不给面子啊?”

周遭的卿大夫一听, 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有人道:“也对, 毕竟膳夫大人这次可是立了头功,被陛下亲封,尔等从未有过这样的荣光,不是么?膳夫大人骄纵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嬴政根本不想搭理他们的嘲弄,淡淡的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将姓名一一记在心中,都没有搭话。

那几个卿大夫一看,怎么回事?一个小小的膳夫上士,竟然不理会他们,这哪里成?

“小子!”其中一个卿大夫拉住嬴政的袖袍,道:“我们与你说话,为何如此无礼?”

“无礼?”嬴政冷笑一声:“无礼的是你们,不是么?”

“我们?”卿大夫明知故问:“我们如何无礼?你一个小小的膳夫上士,就在我等面前狂妄了不成?好啊好啊!今日我等便给你这个教训!”

他说着,「呼啦——」一声,手中耳杯一扬,酒水猛地泼出,冲着嬴政面门泼上去,分明想要给嬴政难堪。

若是往日里的陈慎之,他根本不会武艺,再快的反应能力也躲不开这些酒水,但眼下,陈慎之的躯壳里,住的可是嬴政。

嬴政从小习武,反应能力超群,眼看那卿大夫沉肩提肘,便知他要做甚么好事儿,当即早有戒备。

嬴政手掌一推,卿大夫的酒水的确洒了出来,但并未朝着嬴政的面门而来,而是「哗啦!」一声,全都泼洒在了卿大夫自己个儿身上。

“啊!”卿大夫一阵尖叫,震惊的看着自己被酒水泼洒的袍子,哆嗦得道:“你……你……你……”

嬴政森然的冷笑一声,道:“中大夫敬酒,我如何能不回敬呢?”

旁边围观的卿大夫们也吓了一哆嗦,难道……难道这看起来文质彬彬,仿佛小白脸儿一般的羸弱书生,竟是个武艺高手?深藏不露?

卿大夫们拿捏不准,也不敢贸然造次,已然有人吃了瘪,其他人便快速散开,各自回了席位去。

陈慎之一晃变成了嬴政,其实迈入燕饮大营之时,陈慎之便在想了,燕饮在黄昏举行,不过一会子便会天黑,那天黑之时,自己会不会变成便宜大兄呢?若是变成了大兄,岂不是可以大快朵颐这豪华燕饮?

陈慎之并不在意甚么膳夫上士的官职,反而更加在意这场燕饮。

皇天不负苦心人,这句话果然是这么说的,在陈慎之小小的期盼之下,他真真儿的变成了秦皇嬴政!

陈慎之端坐在燕饮大营的最上手,最尊贵的席位上,面前长案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吃食,荤的素的、汤的羹的、蒸的炙的,各种各样,琳琅满目,看的陈慎之的口水几乎飞流直下。

陈慎之抬起嬴政那宽大有力的手掌,摸了摸唇角,好似是没有流口水。

他听到了营帐角落的骚乱,看起来便宜大兄此时此刻的处境并不太好,与人产生了冲突,但陈慎之并不在意,毕竟这般的小风小浪,怎么能难倒始皇陛下呢?不必太过担心。

陈慎之便放宽了心,将重点放在眼前的案几上。

寺人赵高在一旁侍候,眼看着「陛下」目光森然,冷冷的凝视着案几上的菜色,还以为陛下不喜欢今日的菜色。

赵高仗着胆子道:“陛下……今日有您喜爱的濯藕,不如……小臣为您布膳?”

“不必。”陈慎之阻止了赵高的动作。

赵高心中一突,看来陛下今日毫无食欲可言。

哪知他这般想着,便见「陛下」慢慢抬起手来,宽大有力的手掌,优雅的拿起案几上的小匕,持着小匕舀了一勺鱼羹送入口中。

“陛下”没有说话,未有点评鱼羹如何,饮了一口鱼羹之后,又盛了一勺,随即又盛了一勺,又又又盛了一勺,频率越来越快,看的赵高眼花缭乱,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不知是不是鱼羹开胃,「陛下」的胃口竟是打开了,食欲大开!

的确,鱼羹颇为开胃,因着这鱼羹有些许的咸。

这鱼羹并非是鲜鱼制作而成,而是经过腌制的咸鱼。毕竟这个年代运输并不方便,想要在泰山脚下置办宴席,食材新鲜度很难控制,所以膳房里准备了这道腌制的咸鱼鱼羹。

虽不是新鲜的鱼肉,但腌制的味道极其鲜美,加之笋子、蘑菇等等佐料调味,一口鲜到骨子里,只可惜有些咸了,一连喝了好几大口,比较叫水。

陈慎之在赵高瞠目结舌的怔愣下,放下手中的小比,开始用主食,不愧是皇帝格调的燕饮,主食都有好几种,稻米、饼子、锅盔等等,数不胜数。

陈慎之取来一碗稻米,面容平静,眼神却发放异彩,仿佛要在案几上干一番大事业一般。

他将鱼羹盛出来,撑在稻米的小碗里,如此一来,鱼羹泡米饭,有了米饭的中和,鱼羹便不会那么咸口了,食起来刚刚好。

陈慎之一勺一勺的将鱼羹盛进米饭碗里,看的赵高一脸茫然,平日里陛下用膳,绝不会对一道膳食超过五口,而眼下……

陛下竟如此钟爱这道鱼羹?赵高赶紧在心中记住,陛下喜欢鱼羹。

陈慎之将鱼羹盛进来,为了膳食⚹精美,其实鱼羹并不多,盛到后来便不方便了,陈慎之一看,这好办,将鱼羹的器皿稍微端起一个角来,斜着盛便方便了。

赵高一看,吓得六神无主,险些大喊:“陛下,小臣来!让小臣来罢!”

陈慎之看了一眼赵高,点点头,道:“也好。”

赵高赶紧跪下来,双膝跪地,双手捧着鱼羹的器皿,让陈慎之盛汤,把最后的汤头全都盛出去。

陈慎之还指挥道:“斜一点。”

“是是,小臣敬诺。”

陈慎之又道:“再斜一点。”

“是是,小臣敬诺!”

嬴政刚解决完了找茬儿的卿大夫们,一抬头,便看到陈慎之一点子君主风范也未有,让赵高端着器皿,正在盛汤,这种举动是嬴政一辈子都不会做的,嬴政头皮发麻,这众目奎奎之下,万一陈慎之只因为吃食,毁了自己个儿的威严,如何是好?

他当即端起耳杯,佯装敬酒的模样,想要上前提点陈慎之。

嬴政堪堪走过去,还未走到陈慎之面前,便听到“嗬……”一声抽气声,是上手的陈慎之发出的。

燕饮大营其乐融融,但其实卿大夫们全都用余光观察着陛下,陛下的一举一动,都是焦点,别看陈慎之只是小小的呻⚹吟了一声,但便是这么一声,吓得众卿全部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一时间燕饮大营里静悄悄的。

陈慎之正在食鱼羹,突然抽了一口冷气,慢慢抬起手来,似乎捏住了甚么,低头一看——鱼刺?

原来是鱼羹中的鱼刺,因着鱼羹泡了米饭,米饭与汤羹混合在一起,很难分辨鱼刺,难免被扎了一下。

陈慎之只是被轻轻扎了一下,因着他以前从未感觉过疼痛,身子的应激反应让他下意识抽了一口冷气,这被鱼刺扎的感觉还挺新鲜的。

陈慎之将鱼刺摘下来,捏着看了看,赵高却浑身一震,大惊道:“陛、陛下!血……陛下流血了!”

陈慎之一脸迷茫,舔了舔唇舌,口腔中好似的确有一股腥甜的味道,陈慎之以前在书本上看到过,这便是血的味道,那股腥甜的味道,应当便是铁锈的味道。

牙床柔软,被鱼刺扎了一下,自然会流一点子血,在口腔中完全不必担心甚么,马上便能止血。

陈慎之没当一回事儿,赵高却吓得犹如惊弓之鸟,大喊着:“医官!快!快传医官!陛下、陛下流血了!”

羣臣慌张不已,陈慎之一脸迷茫,唯独嬴政觉得头疼,不知情的,还以为燕饮大营混入了刺客,陛下血流如注呢?谁能想到,只是一根小小的鱼刺,引起的骚乱……

陈慎之后知后觉,抬手阻止道:“不必找医官。”

“可、可是陛下……”赵高还未说完,陈慎之果断的阻止了他的话头,道:“不必,一点点小伤而已。”

正说话间,有人快速走入营帐,“咕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然后膝行上前,一面上前一面磕头,口中哭喊着:“陛下!陛下饶命啊!陛下,小臣……小臣一时失察,还请陛下饶命啊!”

陈慎之更是一脸茫然,甚么情况?吃着饭还有人突然进来请罪?

看那衣着,应当是膳夫。

进来的的确是膳夫无疑,正是做这道鱼羹的膳夫。

膳夫们都知晓,陛下喜欢食清淡的吃食,例如食鱼,所以每次的膳食里必然有鱼,但是陛下又极其讨厌遇刺,不喜自己摘遇刺,所以膳夫们都是将鱼刺摘干净的。

方才陈慎之被鱼刺扎伤了,还扎出了血,险些叫了医官过来,膳夫们自然听到了消息,吓得做鱼羹的膳夫前来请罪,不停的叩头。

燕饮大营之中悄无声息,只剩下膳夫的哭求声,其他卿大夫犹如看热闹一般,谁也没有说话,毕竟在他们眼中,膳夫便是蝼蚁,做错了事情,碾死便罢了。

陈慎之目光平静的凝视着那膳夫不断哭求,低头看一眼案几上的遇刺,随即道:“起来罢。”

卿大夫们还等着看戏,哪知道下一刻,“陛下”竟然要膳夫起来?这是甚么意思?

膳夫也是一头雾水,颤巍巍跪在地上,根本不敢起身。

陈慎之捏起那根鱼刺看了看,道:“不过一根鱼刺,只是……”

刚刚起身的膳夫吓得一个激灵,咕咚又跪了下去,咚咚咚开始磕头,大喊着:“饶命啊!陛下!饶命!饶了小臣罢!小臣知罪,知罪啊!下次再也不敢了。”

陈慎之颇为无奈,看了一眼营帐下手的嬴政,想来平日里真正的秦皇陛下威严不可方物,所以才会吓坏了这些膳夫罢。

陈慎之像模像样的道:“朕……并非要治你得罪。”

膳夫狐疑的抬起头来,战战兢兢得道:“谢、谢陛下!”

陈慎之指着那盘鱼羹,道:“只是这鱼羹,乃是腌制的咸鱼制成,这样的鱼羹一般选取鲜活的活鱼,熬制出来才比较鲜嫩,腌鱼始终差上一些,口感低了一层。”

卿大夫们万没想到,今日陛下变了性子,竟和膳夫们讨论起吃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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