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嬴政只觉头疼发作,愈演愈烈,就别指望着陈慎之能用自己个儿的身子做甚么好事儿,果不其然罢!

膳夫一脸迷茫,正愣在当地,道:“陛下……陛下所言甚是,这腌鱼的确,的确没有活鱼口感好,只是……只是……”

庆功宴饮在泰山之阴举办,想要运送食材十分不便,上好的活鱼到这里都死了臭了,如何能入菜?所以膳房最后还是用了腌鱼来做鱼羹。

陈慎之托着腮帮子,注视着那道鱼羹,道:“这腌鱼的口感不差,若是能做成臭鳜鱼,味道一定极佳。”

“臭……臭?”膳夫懵了,呆愣的看着「陛下」,在宫廷膳房中工作,讲究的便是一个「雅致」,所有的菜色,无论摆盘,还是入菜,都要雅致又有格调,彰显九五之尊的威严。

因此从没有一道菜叫做「臭甚么」的,这道「臭鳜鱼」膳夫闻所未闻。

其实臭鳜鱼便是腌制发酵而成,和眼前的腌鱼一曲同工,陈慎之方才食到这道鱼羹的时候,便想到了臭鳜鱼这道菜。

昔日里陈慎之没有味觉,他只知臭鳜鱼该如何做法,却不知臭鳜鱼到底是甚么味道,如今有了条件,自然是要尝一尝的。

陈慎之微微一笑,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这一笑全把膳夫给吓坏了,倒头又要跪。

陈慎之组拦住那膳夫,道:“你近前来,朕将臭鳜鱼的制法交给你。”

膳夫半信半疑,心中打鼓,生怕自己近前去,会被「陛下」一把掐断脖颈,毕竟九五之尊会甚么制作吃食的法门?而且「臭鳜鱼」到底何物?听起来鄙陋异常,如何能入口?

但膳夫又不敢不上前去,毕竟陛下已经开口了。

膳夫战战兢兢的躬身上前,垂低了身子,压低脑袋,不敢直视陈慎之一样。

陈慎之也不强求,等膳夫走到跟前,便拢手耳语了几句,说的自然是臭鳜鱼的做法。

众卿但见膳夫起初怕的面无人色,听了「陛下」几句言辞,突然睁大眼目,一脸恍然,好像悟到了甚么,连连点头,口中道:“陛下英明,是了是了,还能如此?小臣记住了,记住了!”

嬴政抬手压住自己青筋狂跳的额角,说来也奇怪,陈慎之的身子无知无感,自己竟莫名感觉到头疼,当然,那并非真正的痛觉,而是「心感」罢了。

朕的一世英名,不会毁在陈慎之这小子身上罢?

膳夫大喜,听罢连连道:“是是,小臣敬诺,小臣敬诺,小臣这便去做……只是……只是这臭、臭鳜鱼,需要腌制,可能需要一些时日。”

陈慎之摆摆手,笑道:“美味自然值得等。”

膳夫叩首之后,连忙退下,退出了营帐。羣臣哗然,甚么情况?「陛下」被鱼刺扎了,见了血,却没有追究膳夫的过错,倒是和膳夫……相谈甚欢?

陈慎之等膳夫退下,也没当一会儿事,继续「干饭」,他侧头一看,案几上不只有美味佳肴,还有……佳酿。

先秦时期的酿酒业已然博大精深,并不像现代想象的那般匮乏。虽然那时候酒浆的酒精浓度并不高,但是并不妨碍贵胄们享乐,贵胄们需要享乐,自然会衍生出各种各样的酒类。

而且当时还有「鸡尾酒」,不同颜色的酒浆,十足讲究。

陈慎之眼看到案几上的酒浆,不由眯了眯眼目,自己往日里无知无感,也不知酒的滋味儿,书本上却多有对酒的描写,不乏夸赞。

纵观历史上下五千年,多少文人雅士为酒折腰,诗仙李太白对酒大加赞赏,《将进酒》更是耳熟能详。

“当真……”陈慎之喃喃自语:“这般令人欲罢不能?”

赵高听到陈慎之说话,但没听清楚,连忙请罪:“陛下,小臣方才一时没听清楚,斗胆请陛下再重复一遍。”

陈慎之收回了神来,笑道:“为朕添酒。”

“敬诺,陛下。”赵高应声。

赵高根本没当回事儿,毕竟往日里陛下也饮酒,虽陛下并不嗜酒,对吃食酒饮都是淡淡的,总也喝一些,因而赵高根本没当回事儿。

赵高立刻取来勺,秦时用膳,盛汤的唤作小匕,取酒的反而唤作勺。赵高拿起勺来,为陈慎之斟了一耳杯的酒浆。

酒浆清澈,散发着淡淡的清甜,闻起来毫无酒精的味道,就好像一点子也不醉人。

陈慎之端起耳杯,轻轻浅尝了一口,酒浆引入口中,勾引着唇舌,在口腔中戏耍,一股子甘醇、绵滑,悠远流长的感觉一直从唇舌流到嗓子眼儿里,又香又甜,回味不已。

陈慎之眯着眼睛,轻声感叹道:“好酒。”

这可是为了庆功宴西,特意从咸阳运送而来的宫酿,专门为了今日这大喜之日,开窖取酒,便算是九五之尊的秦皇,也不是每日都能饮到这样的上上品,除非逢年过节祭祀,平日里是不能开窖的。

陈慎之饮了一口,只觉得酒果是好东西,这味道绝了,饮了一口想两口,这便是书上说的「食髓知味」罢。

赵高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见到陈慎之耳杯空了,立刻添上一杯,恭敬的道:“陛下,请慢饮。”

这酒浆醇香,回味甘甜,滋味儿十足的好,而且酒味不大,陈慎之感觉饮这个就跟喝饮料一样,完全不觉上头,因此并没当回事儿。

嬴政遥遥的一看,陈慎之这小子,又开始作天作地,这宫酿可是有年头的宫酿,初饮起来不觉上头,但多喝一些,后劲儿十足。嬴政知晓自己的身子到底有多少酒量,就像陈慎之这么喝下去,一会子还不醉倒了?

嬴政不能任由陈慎之胡来,端起耳杯走上前去,准备借着敬酒的由头,与陈慎之耳语两句,说几句「体己的悄悄话」。

哪知道嬴政刚走几步,又有人拦住了他,不出意外,照样还是来找茬儿卿大夫。

其中一个卿大夫道:“齐国公子怎么独饮呢?这美酒独饮,岂不孤独?来来,咱们敬齐公子两杯?”

另一人一唱一和的道:“诶,你算甚么,也敢敬齐公子?齐公子如今乃是膳夫上士,往后里每日都能与陛下见面儿,大好前程十足不可限量,如何能将你我放在眼中。”

嬴政冷眼看着他们,根本不想与这些人多费口舌,奈何那些卿大夫打足了注意,要消遣嬴政,便是不让他走。

“齐公子以前做过膳夫不曾?”

“我看膳夫上士一职,与齐公子般配的紧!”

“如何般配了?”

“自然都是那般上不得台面,低贱!哈哈哈……”

嘎巴——

嬴政眯起眼目,他如今顶着陈慎之的身子,并没有那双反顾的狼目,一双温柔的丹凤眼眯起来,偏生没有恨意,反而看起来有些……风流倜傥,风情万种?

嬴政攥紧双手,骨骼嘎巴作响,刚想要提拳狠狠揍过去,便听到一个嗓音传来:“膳夫为何低贱?”

“嗬——”

“陛、陛下!”

“拜见陛下!”

嬴政转头一看,是陈慎之!

陈慎之竟然从上手走下来了,亲自走过来,手中还端着那只猩红色的羽觞耳杯,在旁人眼中霸气侧漏的走过来,而在嬴政眼中,陈慎之这怕是饮多了,已然上头,走过来的时候还不着痕迹的晃了一下,险些跌在地上。

嬴政赶紧一把扶住陈慎之,以免他真的跌在地上出丑,到时候出丑的反而是自己个儿。

陈慎之并没觉得自己上头,只是稍微有些晕乎乎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慢悠悠的走过来,道:“膳夫为何低贱?”

那几个卿大夫本在打趣嬴政取乐,哪知道陛下来了,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支支吾吾,战战兢兢。

陈慎之道:“你们每日两顿的膳食,全都是出自膳夫厨子之手,膳夫如何低贱了?民以食为天,皇权贵胄尚且用膳食来祭祀天地,表达恭敬,你等为何看不起膳夫?”

卿大夫们面面相觑,但是无法反驳,在这等庄重格调的燕饮上,被「陛下」点名批评,简直是无地自容,对以后的仕途也有极大的影响。

几个卿大夫赶紧咕咚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陛下!陛下教训的是,罪仆知错了,罪仆不敢再犯!”

陈慎之「冷眼」看着他们,眼神颇为轻蔑,几乎找不到焦距,只有嬴政心中明了,也不知一眨眼的功夫,陈慎之到底饮了多少,这明明白白是醉了,醉得连眼神都找不到了。

陈慎之一摆黑色的袖袍,宽大的手掌指向嬴政,还「哆哆」戳了两下嬴政的胸口,道:“道歉。”

“道……道歉?”卿大夫们震惊不已。

让他们给一个膳夫上士道歉?

陈慎之见他们没反应,冷笑一声,道:“还需我说第二遍么?”

好家伙,那通身的气派,不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陛下替齐公子出头呢,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陈慎之这是自己为自己出头才对……

卿大夫们一看「陛下」动怒了,根本不敢执拗,连连道歉:“齐公子,小人有眼无珠,是小人的错,还请齐公子原谅!”

“陛下”亲自出头,那几个卿大夫颜面扫地,在场众人全都看在眼里,一时根本无法揣摩明白「陛下」的用意,陛下册封齐公子为膳夫上士,难道不是为了给他难堪?如今却主动出头维护,到底是甚么意思?

果然君主的心思,不是臣子能揣摩明白的,高深莫测,高很莫测啊!

陈慎之为自己出头之后,一仰头,直接将耳杯中剩下的酒水饮尽,动作豪迈一场。

嬴政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连忙低声道:“别饮了,你已然醉了,还饮?”

“没有。”陈慎之摆了摆手,站都站不住,那张冰冷冷的面容稍微染上了一些醉酒的红晕,让秦始皇的面容平添了一份人情味儿。

陈慎之情真意切的道:“没有,我……没醉,这酒没……没度数,醉不得人的。”

说着,“砰砰”又拍了两下嬴政的胸口,身子一歪,差点坐在地上。

嬴政头疼不已,赶紧捞住陈慎之,也不管陈慎之耍酒疯了,道:“陛下醉了,快扶陛下回营帐。”

赵高一看,赶紧上前,与嬴政一同扶着陈慎之,将陈慎之带出燕饮大营,往下榻的营帐而去。

陈慎之现在的身躯高大伟岸,浑身都是肌肉,要知道肌肉的重量可比肥肉要重,嬴政此时的身材比他矮了许多,俨然变成了陈慎之的拐棍儿,被陈慎之压着肩膀不说,还被陈慎之呼噜着鬓发,一头梳理整齐的鬓发呼噜的乱七八糟,天气又有些干燥,弄得满处都是静电,头发恨不能飞舞起来,张牙舞爪的。

嬴政与赵高二人合力将陈慎之带回营帐,陈慎之进了营帐,眼睛便闭上了,直接倒在营帐的席子上,都没上榻,便准备和衣而眠。

赵高连忙劝阻:“陛下,上榻歇息吧,睡在席上,明日头疾要犯的。”

陈慎之根本听不见,闭着眼睛,一勾手,还抱住了凭几的桌角,抱在怀里。

嬴政揉了揉额角,道:“你先退下,我来便可。”

赵高多看了嬴政一眼,上下打量,也不知为何,这齐国公子虽是个亡国公子,但通身的气派真真儿不一样,自有一种令人无法违抗的感觉。

赵高心中思忖,自有一番承算,陛下刚刚还在为齐公子亲自出头,呵斥了一番那些卿大夫,看得出来,其实在陛下心中,齐公子的地位绝对斐然,是开罪不起的主儿,不如眼下便听齐公子的,退出去守着,若是有甚么事情,再进来便是了。

赵高当即点头道:“有劳齐公子,小臣告退。”

赵高退出营帐,嬴政狠狠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陈慎之。

嬴政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起来,上榻去歇息。”

“唔……”陈慎之挥了挥手,像是哄苍蝇一般:“别……别闹……”

嬴政又拍了拍他,陈慎之不厌其烦,一把抓住嬴政的手臂,此时的嬴政虽然功夫还在身上,但是身子骨太过羸弱,那力气根本拗不过陈慎之,加之陈慎之是个酒疯子,更加挣脱不开,一时间竟被牢牢抓住,无法反抗。

陈慎之抓住嬴政的手臂,眼睛都没睁开,将人一把拽过来,张开嘴来一口咬下去。

嬴政:“……”应该说幸好没有痛觉?还是说幸好这身子不是自己的?

陈慎之在嬴政手背上咬了一口,那浑圆的齿痕,嬴政头一次发现,朕自己的牙口还挺好……

陈慎之咬过之后,咂摸了两下,还是没睁开眼目,喃喃地道:“嗯……臭鳜鱼,嫩!就是……不够臭,再加一块臭豆腐进去罢……”

嬴政:“……”

嬴政忍无可忍,真想给陈慎之一个大耳刮子,只可惜嬴政面对自己的身子,自己的脸,最终没有下得去手,耐着性子道:“醒一醒,更衣去榻上睡,不然明日头疾,还是朕受着。”

陈慎之没反应。

嬴政继续耐着性子道:“快点,听话。”

陈慎之睁开了一只眼睛。

嬴政眯眼威胁道:“你若是再不去榻上睡,明日对换回来,朕便让膳房日日做清粥寡水,一滴酒腥儿也不得沾,朕看你去哪里耍酒疯。”

噌——

陈慎之睁开了两只眼睛,翻身而起,瞪着嬴政。

“怎么?”嬴政抱臂冷笑:“这回醒了?”

陈慎之坐在席上,将掉下来的冕旒抱在自己怀里,仿佛一个没人爱的小可怜儿,瞪着眼睛盯着嬴政,果然是醉了,那眼神比平日里「精彩」许多,哪里还有平日里云淡风轻,八风不动,气死人不偿命的冷静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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