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兽子上花纹精致,线条流畅,比工艺品有过之而无不及,因着还未曾使用过,所以十足干净,甚至绽放着青铜的光彩,那就真真儿是一件工艺品了。

田萝年纪还小,这兽子又是给男子专用的,田萝从未见过,只觉得这青铜器的造型好生奇怪,又如此精美,不知是做甚么用的,好生好奇。

田萝歪了歪小脑袋,道:“咦?这是……耳杯么?”

陈慎之与詹儿都是男子,同时尴尬起来,虽都长了把儿,但这的确不是耳杯。

“好大的耳杯!”田萝惊讶的赞叹道:“好精致呐!可是……为何还长了一只大鼻子?”

别看詹儿年纪小,但一贯没甚么太多的表情,俨然是个小面瘫,如今也顶不住田萝贵女的话来,臊的直脸红,又不好说清楚这是干甚么用的。

陈慎之脸皮子厚的很,根本不觉害臊,很自然的道:“詹儿,快把大鼻子拿下去。”

“是……”詹儿赶紧把兽子抱起来便跑。

田萝更加奇怪了,回头看着冲出营帐的詹儿,道:“詹儿哥哥这是……”

陈慎之脸不变色心不跳的微笑道:“詹儿内急,往井匽去了。”

“哦,原是如此。”田萝点点头。

陈慎之打岔道:“是了,贵女怎么突然来了?”

田萝立刻被拽回了注意力,道:“我是来探看小叔叔的,小叔叔的伤口如何了?一定要卧榻静养,这可不是闹着顽儿的!”

陈慎之看着田萝板着小肉脸,一脸认真教诲的模样,不由笑起来。

田萝嘟着嘴巴道:“小叔叔你还笑?”

“贵女误会了。”陈慎之笑道:“慎之并非笑话贵女,只是突然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

“甚么感觉?”田萝奇怪的道。

陈慎之道:“被人担心的感觉。”

是了,被人担心的感觉。往日里的陈慎之,孑然一身,他是个怪物,身边甚么人也没有,而如今却不同了,自己个儿生个病,这么多人围着自己转,这么多人会担心自己。

陈慎之突然感觉,生病还不错。

田萝登时会错了意,他们都是亡国之人,历史所驱,没有任何法子,田萝的父母蚤死,田萝在田儋的家中尝尽了人情冷暖,陈慎之乃是昔日里的齐国公子,如今落魄成了膳夫上士,自然也尝尽了人情冷暖,田萝还以为他在感叹这个。

田萝当即伸出小肉手,握住陈慎之的手,板着小脸蛋儿,十分认真的道:“小叔叔,以后我都会关心小叔叔的,我们是家人呀。”

陈慎之一笑,道:“多谢贵女。”

田萝摇头道:“不要叫贵女,我也不曾精贵甚么,小叔叔唤我萝儿罢!”

陈慎之见她如此天真烂漫,便点点头道:“萝儿。”

田萝一听,大眼睛登时红了,吸了吸小鼻子,故作坚强的道:“萝儿好久没听旁人这么唤了。”

二人说这话,采买药材的人便回营了,因着是嬴政的命令,加之王绾下拨的银钱足够大方,采买自然顺利,天还没黑下来,采买的人便回来了,带回来整车整车的药材,堆满了辎车。

詹儿走进来,见到二人在聊天,便没有打扰,道:“公子,药材来了,詹儿去盯着熬药。”

陈慎之知他素来是个谨慎的性子,怕是出现意外,就连医官熬药也要亲自盯着,便点点头道:“去罢。”

詹儿退出去,营帐中只剩下陈慎之与田萝二人,田萝叽叽喳喳的谈天说地,小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其实是个活泼的性子,说起话来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有说不完的话题。

田萝说了一会子,突然发现自己说的太多了,小脸蛋讪讪的红起来,道:“萝儿会不会打扰小叔叔歇息了?”

“无妨。”陈慎之道:“方才睡多了,这会子也睡不着。”

陈慎之见她还是有些讪讪的,便故意道:“只是慎之有些口渴了,能不能劳烦萝儿,给慎之倒一耳杯水?”

“这个便宜!”田萝立刻跳起来,蹦蹦跳跳的跑去倒水。

田萝跑到营帐的屏风后面去倒水,一个人影从营帐外面转进来,田萝还以为是詹儿端汤药回来了,欣喜的道:“詹……”

她方说了一个字儿,“嘭——”一巨响,后面的嗓音登时全部截断,伴随着耳杯掉在地上的声音。

“萝儿?”

陈慎之在屏风后面,有屏风障目,看不到发生了甚么,但听到了动静,立刻翻身下榻,挣扎起身,绕过屏风。

一眼看到田萝昏厥在地上,耳杯摔在一面,洒的七零八落,一个蒙面的死士赫然出现在营帐之中。

陈慎之眼睛一眯,立时便要大喊,那死士似乎早有准备,出手如电,手刀直接劈在陈慎之的后颈。

嘭——

陈慎之感觉不到脖颈钝疼,但眼前发黑,登时没了力气,身子一软,直接摔在地上,陷入了昏迷……

死士喋喋的轻笑了一声:“好的紧,一下子抓到两个,得来全不费工夫。”

陈慎之阵前突然病倒, 公子婴准备前去探看探看。药材的事情,有君父安排,已然无心担心,因此公子婴也不知准备些甚么探看的贽敬之礼才好, 便空着手往陈慎之的营帐而去。

公子婴来到陈慎之的营帐跟前, 正好遇到了去而复返的詹儿。因着田萝在里面儿, 不方便看到兽子这种物什, 詹儿端着兽子去处理, 这才回来。

詹儿看到公子婴, 当即清秀的脸子一拉,一张瓜子脸差点给拉成了驴脸,道:“甚么风,把大公子您给吹来了?”

公子婴和魏詹「有仇」, 这点子公子婴自己个儿也知晓,因此对于詹儿的「阴阳怪气」,并没有在意, 可以说公子婴对甚么事情都不怎么在意。

公子婴很平静的道:“子婴是来探看上士的。”

“探病?”詹儿笑得不怎么友好,上下打量着公子婴,道:“旁人来探看, 都会带一些贽敬之礼,大公子可真是……与众不同啊。”

公子婴手头上甚么也没有, 两手空空, 看起来毫无探病的诚意,不过公子婴道:“上士需要的药材,有君父处理, 万无一失, 子婴也不知上士需要甚么贽敬, 若是带了不合适的,平白浪费,若是上士有甚么需要,子婴再送来,不是更便宜?”

詹儿眼皮一跳,那还叫做贽敬么?

公子婴想要进入营帐,詹儿一步拦住他,道:“等等。”

“怎么?”公子婴道。

詹儿道:“贵女在里面儿,人家叔侄兴许说一些体己话儿,你是外人,进去不合适罢?”

公子婴点点头,道:“是子婴没有考虑周全。”

他这么说着,突然蹙起眉头,道:“你说上士与贵女在里面儿?”

詹儿道:“正是,怎么?我还有必要诓骗与你?”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公子婴道:“只是这营帐之中,并未有任何吐息之声。”

詹儿奇怪的厉害,两个人在里面,怎么会没有吐息之声,便朗声道:“公子,詹儿进来了。”

他说着,走进营帐。

哗啦——

伴随着帐帘子打起,放眼望去,营帐里真的一个人也没有,不止如此,屏风竟还歪倒在地上!

詹儿冲进去,绕开歪倒的屏风,大喊着:“公子?!贵女?!”

营帐中空无一人,根本无有陈慎之与田萝的踪影。

公子婴眼睛一眯,道:“不好!快禀报君父!”

天色昏黄,秦军营地突然鼎沸起来,公子婴将陈慎之与田萝突然失踪的消息禀报了嬴政,嬴政立刻下令,封锁大营,不进不出,一只鸟也不能飞出去。

嬴政脸色黑的厉害,道:“立刻彻查整个营地,便算是把大营翻个底朝天,也要将人找出来!”

“敬诺,陛下!”

士兵们分头行动,地毯式搜索,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嬴政大步走进陈慎之的营帐,里面根本无有人,除了翻倒的屏风,看不出任何挣扎的痕迹。

嬴政眯着眼睛环视了一圈,心中思忖着,营地把守严密,除非是自己人,除非是细作,不然谁能这么大能耐,劫持陈慎之与田萝?

不,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嬴政突然道:“今日有甚么人进出营地,立刻排查。”

李斯拱手道:“陛下,今日并无甚么人进出营地,进出之人全都有记录在册,这是简牍,还请陛下过目。”

王绾突然像是想起了甚么,道:“采办药材的车队!”

陈慎之伤口发炎,营中的药材却不够充盈,嬴政特意让王绾拨下了钱款,方便采买药材,采买药材的车队今日进出过营地。

嬴政沉着脸,冷声道:“车队何在?”

王绾道:“坏事儿了,送药材的辎车队已然离开了军营!”

陈慎之与田萝不翼而飞,在重重把关的军营人间蒸发,唯一出入过军营,且能运送大活人的便是采买药材的车队。

嬴政森然的道:“查!立刻去彻查这个车队。”

“是,陛下!”

……

陈慎之感觉昏昏沉沉的,身子发钝,没有平日里灵活,想要睁开眼皮,但脑袋里一锅浆糊,眼皮便是不听使唤。

“呜呜呜……”

是哭声。

陈慎之耳边充斥着哭声,很委屈,还有些憋屈,想要放声哭泣,却不敢大哭出来。

陈慎之听着那哭声,突然回想起了自己的幼年,因着天生的感官缺陷,陈慎之被父母抛弃,他曾经想要哭泣,像普通的小孩子一样哭泣,但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

“呜呜呜……”

“呜呜……”

“醒醒……呜呜呜……”

陈慎之感觉有人在晃自己,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目,入眼黑漆漆的,四周环境很昏暗,眼目适应了好一阵,这才看清楚眼前之人。

入眼的是田萝一张哭花的小圆脸儿,眼泪顺着圆溜溜的小脸蛋滴答下来,哭的十足委屈。

田萝晃着陈慎之,小声道:“呜呜……你终于醒了?”

陈慎之脑袋里还钝钝的,一时反应不过来,看了看左右。

田萝害怕的抓紧陈慎之的衣摆,道:“咱们被坏人抓了!”

是了,有人突然闯进营帐,打晕了田萝,陈慎之紧跟着也被打晕,醒过来便是在这里,这是甚么地方?

左右并非是临时的营帐,而是房间,没有点灯,昏暗的厉害,但陈慎之一眼便能看出来,这里是甚么地方。

因着……

那口棺材!

屋舍的正中间,摆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棺材敞着口,仿佛野兽的血盆大口。

这口棺材陈慎之太熟悉了,堪堪穿越而来,变成齐国幼公子的陈慎之,就是从这口棺材中清醒过来的。

当时田儋想要杀死自己的侄儿田慎之,准备了一口棺材,田慎之闷死在了棺材里,陈慎之取而代之,便这般穿越而来,成为了齐国的幼公子。

陈慎之眯起眼目,道:“这里是狄县府署。”

田萝心窍一颤,两只小肉手更是抓紧了陈慎之的衣摆,惧怕的直打哆嗦。

田萝堪堪做了说演,如今这个境况,田儋岂不是恨死了田萝,眼下被抓,能有好果子食么?

田萝虽年纪小,但她十足清楚田儋的为人,田儋只是表面上看起来亲和善意,其实内心里狠毒的厉害,手腕子狠辣,若是犯到了田儋手里,下场十足的凄惨。

陈慎之能感觉到田萝的惧怕,小姑娘一直在打抖,陈慎之平日里虽不喜欢肢体接触,但还是伸出手,拍了拍田萝的后背,轻声道:“萝儿,别怕,有慎之在呢。”

嘭——

“哈哈哈!!”

陈慎之的声音,几乎被踹门的声音压盖,随即是放肆的大笑声,何其放诞无礼。

来人大步走进屋舍,站定在陈慎之与田萝面前。

田儋!

田萝吓得「啊」叫了一声,小脑袋一头扎在陈慎之怀里,一眼也不敢多看田儋。

田儋已然撕去了往日里伪善的面具,冷笑道:“好啊,你个吃里扒外的小贱种!我往日里费粮费米的养你,你倒好,却改投了秦狗!没想到今日落在我的手里罢?好的紧,好的紧,我今儿个便教训教训你!”

他说着,大踏步走上前来,抬起脚便踹。

嘭!

陈慎之眼看着田儋踹向田萝,一把抱住田萝,将田萝压在怀里,伸手将田萝护住。

田儋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陈慎之的手臂上,陈慎之虽感觉不到疼痛,但被踹的猛地踉跄,抱着田萝两个人直接栽倒在地上。

“哈哈哈!!”田儋大笑出来,道:“好的很!大贱种护着小贱种!这场面好得很呢!”

田萝吓了一跳,想要扶起陈慎之,也不知陈慎之有没有受伤,他身上本就有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这一摔岂不了得?

田儋可不管陈慎之有没有伤口,跟上两步,「砰砰砰」继续往二人身上踹,劈头盖脸的踹。

陈慎之反应很快,搂住田萝,护住她的小脑袋,「砰砰砰」的声音全都踢在陈慎之的背上和手臂上。

田萝被保护的周全,但听到踢打的声音,吓得“哇——”一声大哭出来,大喊着:“不要打!不要打了……呜呜呜……”

田萝越是哭,田儋越是欢心,大笑道:“今日你们一个也走不了!贱种!敢破坏我的好事儿?!说演?看看你们今日死在这里,还有谁可以说演!谁可以动摇我齐国的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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