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嗤——

田儋踹够了,突然拔出佩剑,剑光凛凛,冲着二人走来。

田萝吓得不敢多看,毕竟是个小姑娘,已然没了主见,哭的满脸都是泪痕,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慎之护住田萝,看向提剑逼近的田儋,面容上竟没有一点子害怕,他的脸上带了彩,面颊的地方被踹破了一个口子,微微渗血,鬓发也被打得凌乱,但面色平静淡然,完全不像是面对生死之人。

甚至陈慎之还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哂然和不屑。

“你笑甚么!?”田儋质问:“死到临头,你还笑?!”

陈慎之笃定的道:“死到临头?你不会杀我的。”

“哈哈哈!不会?!”田儋大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你?!你死了,我便是齐国的正统,田萝死了,便没有人再会动摇我齐国的军心,有谁知道是我杀了你们!?谁也不知道,我为何不会杀了你们?!”

陈慎之轻轻拍着田萝的后背,似乎在安慰田萝不要害怕,平静的道:“田儋,你清楚自己现在的境况么?狄县的四面八方全都是大秦的军队,你已然被包围了,不止如此,狄县的四面八方还都是秦军挖出来的水渠,狄县的粮草和水源,全都被断绝了,你的府署再富饶,也会有粮尽水绝的一天,你始终会被困死在这里,这口棺材……”

陈慎之修长的食指一点,笑眯眯的道:“便是你的身后家当。”

“田慎之!!”田儋怒吼:“你这个竖子!”

“我难道说的不对?”陈慎之道:“杀了我们,的确可以阻止动摇军心,可是不动摇的军心,可以经得住挨饿么?没有粮食,没有水源,你的军心还能坚持多久?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你闭嘴!!”田儋道:“闭上你的狗嘴!!”

“呜呜……”田萝吓得不停往陈慎之怀里钻,对比起惧怕的田萝,陈慎之更显得淡定自若。

陈慎之继续道:“但我这里,有个法子,能保全你自己。”

田儋不相信,道:“你以为我会信了你这猘儿?”

“俗话说得好,”陈慎之并不理会田儋,依旧我行我素的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是你能逃离狄县,招兵买马,重整旗鼓,还是可以与秦军一较高下的,但若是就此困死在狄县,那便甚么都完了。”

田儋这次已然不说话,也不怒吼,眼目充血,睚眦尽裂的瞪着陈慎之,因着陈慎之说得都对。

陈慎之笑眯眯的道:“如何?要我告诉你一个保全自己的法子么?你可以洗耳恭听。”

田儋还是没说话,但是那眼神,分明是让陈慎之继续说下去。

陈慎之慢条条的道:“你也知道,我乃是齐国的幼公子,如今却在秦军混的如鱼得水,这是为何?”

田儋冷笑道:“因着你卖国求荣!”

田儋一开口,陈慎之便知道自己忽悠住了田儋,若是田儋一直不接话,才有问题,陈慎之当即把心放下来,引着田儋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田儋啊田儋,你还看不出来么?”陈慎之笑道:“陛下很是宠幸慎之,不是么?慎之是齐国后裔,还是齐国的幼公子,按理来说,陛下应该软禁我,甚至杀了我才对,但陛下全然无有这样做,反而让慎之做了上士。”

“上士?!”田儋冷笑:“区区一个膳夫贱种,你却得意成甚么?”

“你有所不知,”陈慎之很会说话,黑的都能给说成白的,道:“上士虽然地位不高,但膳夫在宫廷中活动,接触宫中之人所有的饮食,若是想要下毒,再容易不过。陛下将这样的事情交给慎之来处理,不正是对于慎之的无条件宠信么?”

田儋又不说话了,陷入了沉思,他似乎已然进入了陈慎之的圈套,被陈慎之三两句话给套住了,顺着陈慎之的思路想,是了,一个齐国的幼公子,能在秦人之中好好儿的活到今日,的确是有些手段的。

难道……

难道真如这猘儿所说,嬴政对他无比宠信?

陈慎之见他的脸色,已然十拿九稳,道:“慎之在陛下跟前如此得宠,如此被信任,田公若是如今杀了我,岂不是浪费?何不拿捏住我等,作为人质,要挟陛下退兵呢?”

“要挟?”田儋还是谨慎的,上下打量着陈慎之,冷笑道:“便算是你得宠,你到底不过是个齐人,在秦狗眼里便是余孽,今日嬴政宠信你,那是图个新鲜,明日还能宠信你不成?用你一个齐人作为人质来要挟秦人,岂不是倒拿干戈!?”

陈慎之挑了挑眉,还真别说,这个田儋心思细腻,的确不是很好忽悠的类型。

不过无妨,陈慎之一点子也不惧怕,他还有后话。

陈慎之平平稳稳的道:“要不然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田儋啊田儋,你想想看,慎之若只是得到了陛下的信任,一个齐人,如何能活到现在?”

的确,君王的嘴巴都是鸟嘴,信任根本不值一提,历史上鸟尽弓藏的事情还会少么?

在君王面前,只有信任是远远不够的。

田儋眼睛中露出一丝探究,陈慎之心中一笑,又又又,又上钩了。

田儋这个人,心思细腻深沉,总是喜欢多想一些,便是传说中的多疑,因此陈慎之只要小小的抛出一个疑问,他便会发散的多虑上七八回。

其实陈慎之说的也没错,自己个儿能在嬴政面前如鱼得水,混的如此风生水起,并非是因着信任二字,而是更深的一个层次……

因着每日夜里,陈慎之与嬴政都会对换身子,且不知缘由,找不到根据,这样的深层牵绊,让嬴政不得不「宠着」陈慎之,拿陈慎之没辙。

加之嬴政是小心谨慎的类型,在没有闹明白二人为何对换,如何破解对换的前提之下,嬴政是绝对不会对陈慎之不利的,甚至要供着他才行。

陈慎之自不会把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说出来,因着说出来,田儋也不会相信,反而觉得陈慎之是在忽悠自己个儿。

陈慎之要编纂的,是一个比对换身子还要不着边际的理由,但陈慎之可以肯定,便算是这理由如此不着边际,但田儋一定会信,且深信不疑!

陈慎之唇角一勾,端起十二分的翩翩公子架势,信誓旦旦的道:“你还不知罢,陛下哪里是信任慎之,实则是宠溺慎之。”

“你们……”田儋脸上浮现出一丝厌恶的嫌弃,似乎猜到了甚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陈慎之脸不红心不跳,且一本正经的扯谎:“慎之与陛下有亲狎干系,如今陛下被慎之迷得三魂七魄出窍,慎之说一,陛下绝不说二,用慎之要挟陛下退兵岂不是正好?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田儋本就多疑, 凡事都要想三遍,听到陈慎之如此说法,仔细思量了几番,好像秦皇的确对陈慎之不一般。

陈慎之一个齐国的幼公子, 嬴政非但没杀了他, 反而「供着」他, 若没点子不正当的亲狎干系, 陈慎之能活到现在?

陈慎之见他不言语, 便故意道:“如今你信了么?”

田儋眯着眼睛思量, 还是举棋不定,觉得陈慎之说的有道理,又觉得是陈慎之的诡计,不好决断。

陈慎之干脆步步为营的诱导, 道:“大伯,你也深知慎之的为人,慎之贪生怕死, 不如这般,你便用慎之的性命,来要挟陛下, 一定管用的。”

“否则……”陈慎之冷笑一声:“不过是鱼死网破,你以为杀了我与田萝, 你便能从秦军的几万铁蹄之下逃命么?”

田儋现在孤立无援, 没兵没粮,便连民心也失去了,如何能从秦军铁桶一般的包围下逃命?这根本无有可能, 如今只剩下鱼死网破了, 田儋打着最坏的打算。

听陈慎之这么一说, 好像……找到了一丝生机。

田儋冷声道:“你若诓骗于我,该当如何?”

陈慎之笑了一声,道:“左右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有甚么区别?你也不吃亏,对么?”

田儋再三思量,好似的确是这么回事,终于下定决心,道:“好!你若是敢诓骗于我,我决计让你死得比现在还要难堪十倍,不,百倍!”

他说着,转头对狄县的士兵道:“看紧了他,还有那个小崽子,不要让他们离开一步,水与饭都不要送,饿不死的!”

嘭——

田儋说罢,摔门离去,士兵也站在门外看守,留下陈慎之与田萝二人。

田萝吓得浑身颤抖,缩在陈慎之怀里,陈慎之虽感觉不到疼痛,但身体钝钝的,想必是刚才被打的。

“呜呜呜……”田萝害怕的哭着:“你……你流血了,怎么办……呜呜,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吗……我……我害怕……”

陈慎之忍着身上钝钝的感觉,安慰道:“不要害怕,没事,慎之不会让你有事儿的。”

……

“陛下!”

丞相王绾快速走进幕府大帐,公子婴正在向嬴政禀报情况,陈慎之人间蒸发,哪里都找不到,那伙子采办药材的人的确是细作,出了营地便不要踪影,仿佛消失了一般,根本无从查起。

嬴政的脸色黑的厉害,阴沉沉的,仿佛在酝酿着狂风骤雨。

“陛下!陛下……”王绾急匆匆走进来。

他平日里都是最为稳重的一个,说话做事有条不紊,笑眯眯好像从来不着急,但今儿个也破了例,慌张的闯进幕府,匆忙作礼,道:“陛下,狄县传来了消息,上士与田萝贵女,在田儋的手里!”

嬴政心里只剩下了果然二字,全都在意料之中,果然是田儋做的好事儿。

王绾道:“田儋还派出了使者,此时正在营地大门之外,使者扬言要见陛下。”

嬴政的脸色更加阴沉,眯着眼睛,冷声道:“见朕?好啊,那就让他看个够……带进来。”

“敬诺。”

狄县的使者很快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无错,是大摇大摆。

狄县的使者走进来,恨不能迈着方步,来到嬴政面前,也不作礼,就大约拱了拱手,态度十足的傲慢,道:“陛下是否正在着急寻找贵女与上士?陛下不必如此着急了,贵女与上士不过回狄县叙叙旧,探探亲,他们本就是狄县之人,有甚么可着急的?”

“放肆!”公子婴唰的一把将佩剑拔⚹出来,架在狄县的使者脖颈上。

狄县的使者吓了一跳,狠狠抖了一下,不过很快又觉得有恃无恐,因此并不着急,梗着脖子道:“陛下,您就不想知道田萝,还有……田慎之的境况么?”

他故意咬重了「田慎之」三个字,似乎笃定嬴政与陈慎之有亲狎的干系,所以嬴政会担心陈慎之的安危。

嬴政坐在上手,寒声道:“使者既然来了,有话直说罢。”

“陛下果然是痛快人!”狄县使者道:“我此番前来,是代替田公而来,田公的意思其实很简单,田萝与田慎之都在田公的手中,田公希望陛下不要轻举妄动,可以退兵,离开狄县,否则……”

“否则甚么?”嬴政哈哈一笑,道:“使者,你不觉得自己个儿的言辞很是可笑么?田萝与田慎之,无论如何,都是田氏,与朕的大秦何干?你用这二人要挟于朕,怕是训错了对象!”

使者有些慌张,一来他虽底气十足,但其实是装的,毕竟都传说秦国是虎狼之国,如此单枪匹马入了虎口,谁能镇定的了?这二来,也是因着嬴政的气势太过强大,一举一动,一颦一顾,都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若不是使者还有点底气,这会子膝盖一软,便给嬴政跪了!

狄县使者心中给自己打气,道:“陛下嘴上说的大义凛然,其实心里头已然慌了罢?我也不瞒陛下,陛下与田慎之的亲狎干系,已然被田公知晓了。”

“亲狎?”

“陛下与上士怎么会有亲狎的干系?”

“难怪陛下如此宠信一个膳夫上士,原是如此干系?”

“不可能,一定是那狗贼胡言乱语。”

“嗤!”公子婴再一次拔剑,冷声道:“你若胆敢胡言乱语,子婴手中的剑可不长眼睛!”

使者吓得退了两步,将一个长条的锦合放在地上,道:“陛下不用着急否认,看了便知!”

他说着,咔嚓一声打开锦盒。

一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还是新鲜的血迹。

那锦合之中,赫然放着一条染血的衣裳,嬴政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陈慎之的外袍,此时血粼粼皱巴巴的,触目惊心。

嬴政眯了眯眼目,他端坐在席上,双手放在膝盖之上,随着眯眼,双手狠狠一攥,昭示着他此时此刻的心理。

嬴政这辈子最恨的便是威胁,狄县使者可谓是踩在他的逆鳞之上。

狄县使者道:“陛下,这锦合之中,乃是上士的衣袍,想必陛下一眼便能看出来罢?”

陈慎之的衣袍血迹还未干,毕竟秦军大军就包围在狄县外面,使者送衣袍过来,根本不需要半个时辰,走一个来回都不需要,血迹自然是新鲜的。

嬴政目光平静,淡淡的道:“使者都把朕搞糊涂了,你到底要如何?”

“如何?”狄县使者道:“不如何,田公的意思是,倘或陛下识趣儿,立刻退兵,田公便不动陛下的小情儿一根发丝,倘或陛下一意孤行,那么便别怪田公……心狠手辣了!”

狄县的使者已经抛出了底牌,所以有恃无恐,愈发的嚣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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