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DawnBreaker

烟草的气味被缓慢流动的空气拉长,变得稀薄而冷冽。

心脏撞击胸腔的幅度太大了,甚至连眼睫都被带起一阵颤动,陈致悄悄侧过脸,视线沿着这股气息看向大门。

江禹背对着他,大半个身体已经隐没在门外的阴影里,指尖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幽幽亮着,几缕薄烟绕过他宽韧的肩膀,缓缓飘入室内。

不能再犹豫了。

陈致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手伸向零件盒,把干扰器勾入了掌心。

握紧的一瞬间,那冰凉的棱角仿佛刺入皮肤般尖利。陈致的后背惊出冷汗,他立刻把这东西塞进了裤子的口袋里。

几乎与此同时,他听见了身后传来江禹那沉沉的脚步声。

陈致脸色发白,不自觉地吞咽了下。他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表情,转身向江禹走过来的方向迎去,灯光滑过他微微湿润的瞳孔,浮起一片薄薄的光。

那里面带着点紧张,一点想靠近却又害怕的迟疑,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讨好。

“江先生……”

陈致迎上的同时,自然而然地抬手,但随即又觉得不合适,悬在半空中的手臂僵了下,讪讪地放下。

江禹却忽然加快了步伐,在陈致几乎心脏骤停的惊骇中径直经过他,手探向了他的身后。

陈致立刻随着这只手一起回头,一个小东西陡然就沿着一道抛物线飞至眼前,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沉甸甸,凉浸浸的。

“这是我曾经驾驶过的战机,叫‘裁决者’。”江禹迈开长腿向外走去,漫不经心的慵懒腔调飘然而至,

“拿着玩儿吧。”

陈致惊魂未定地瞟了眼那个刚刚被忽视的零件盒,这才有心思看手里这个极其精巧的,也就只有他手掌大的银白色战机模型。

可还没看清楚,头顶的灯啪地一声灭了,四周蓦地陷入一片影影绰绰的黑暗。

陈致吓了一跳,赶紧抬头。

只见不远处,江禹已经站在走廊昏黄的壁灯下,光线透过发丝边缘,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看起来带着暖意的金边。

江禹的手已经扶上了门,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恶劣地把自己关在里面。

陈致连忙跑了几步,直到也站在了那片光晕下时才敢抬头。

却只看到了被幽暗的灯光柔和了的一道下颌线,以及这个男人嘴角,那若有若无的一丝弧度。

他们沉默着,直到走出这栋楼,寒冽的风雪和刺目的天光再次袭来时,两人的脚步同时微微一顿。

“江先生。”

陈致迟疑了下,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一个问题,“霍恩那边……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他?”江禹踏下台阶,黑色的军靴踩在雪上,发出一声咯吱的轻响,“活着,不过右手已经废了。”

“啊?”陈致张了张嘴,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回答,他下意识地跟上来,“为什么?”

江禹侧过脸,目光扫过陈致扬起的,冻得有些发红的脸,淡漠道,

“因为他乱碰不该碰的东西。”

陈致怔住,心想霍恩被囚禁在那么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破仓库里,还能碰什么不该碰的?

或许只是因为他倒霉,遇到的是江禹这么一个随心所欲,暴戾且丝毫不讲道理的人。

想到这里,陈致后背一阵发冷,裤子口袋里的哪个干扰器,忽然重如千钧。

但他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低头蹙了蹙眉,又追问道,

“那他有说那个东西在哪儿吗?”

江禹停下脚步,陈致感受到他的目光,便也朝他看过去,一片雪恰在这时落在睫毛上,微微颤了一下。

“他知道一旦说出来就必死无疑,所以不肯透露一句。”

“哦,那……”陈致还想说什么,江禹似乎已经失去了继续谈论霍恩的兴趣,转过身,几步就与他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陈致轻轻舒了一口气,沿着江禹的脚印,也朝主宅走去。

够了,有这些信息就足够了。

霍恩为了保命,不敢说钥匙已经丢失,这对自己反而是个变相的保护,没有人会想到此时此刻,那枚钥匙就在自己身上。

但现在只差最重要的一步,他要怎样才能从这座庄园里出去?

在这些天所谓的闲逛之下,陈致可以说愈加绝望。

阿什兰大得简直不像话,妄图找出漏洞,用一双腿走出去几乎没有可能。

刚才的试探,一是想确认霍恩目前的状况,二也是想尝试一下,看江禹会不会将他带出去,在外面总比这里有更多的机会。

但现在看来,这条路似乎也堵死了。

陈致轻轻叹了口气,尾音拖起无限地惆怅,随着呼出的白雾消散在寒风中。

“少爷,您现在就走吗,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刚刚进门,正在抖落身上雪花的陈致闻言立刻抬起头。

只见江禹正在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神情冷肃,

“嗯,今天晚上会有暴风雪。”

“好的,我立刻让他们备车。”

暴风雪?

陈致回头去看外面。

果然,刚才还只是阴沉的天空,此刻已是黑云压境,天穹低垂。就连原本细碎的雪花也转瞬间结成了团,像扯碎的棉絮一般,大把大把地向下落。

大雪一旦封路,阿什兰就是与世隔绝的孤岛,江禹应该是有什么非走不可的急事。

思忖间,陈致只觉一阵风扫过脸颊,随后手臂上一轻,江禹的那件大衣已被他单手拎起,挂在了肩上。

陈致急切地想说些什么,或者干脆求他带自己一起离开,可江禹那双深邃的眼睛只是淡漠地看着前方,下一秒,他推开了大门。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雪呼啸着旋进来,星星点点的雪沫扑打在陈致脸上,他被这股冷气呛得一滞,门在这瞬间被关得严严实实。

陈致愣了下,立刻跑到窗前,看到有三辆车已经等候在那里。

只见江禹动作利落地跃上其中一辆黑色的,车轮巨大的黑色越野车,随即引擎轰鸣,车灯乍亮的光柱里,雪花翻飞。

……算了。

陈致缓缓收回目光,只能等暴风雪过去后,再重新想办法了。

他有些泄气地坐回沙发上,低头去看江禹刚才随手扔给他的战机模型。

不得不承认,它真的很漂亮。

通体银白,线条流畅而锋利,哪怕只是静静地躺在掌心,却也仿佛蕴含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就像……一只羽翼暂敛,随时都准备刺破苍穹的银鹰。

陈致用指腹轻轻托起它,举过头顶。他眯起眼,仿佛自己正驾驶着这架飞机,翱翔于高空之中。

蓦地,他动作一顿,将手臂收了回来,将飞机翻转过来,凑在眼前。

在左侧机翼的下方,刻着一行极小的,书写漂亮的英文,

——Dawn Breaker。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罗伦从门外进来。看到陈致手中的飞机模型时,他露出了些许讶异,但很快又恢复到平日波澜不惊的神态。

似乎是看出他眼中的疑惑,罗伦走近了些,解释道,

“Dawn Breaker,这是‘破晓者’的意思。”

“破晓……?”

陈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江禹不是说,这架飞机的名字叫“裁决者”吗?

“是的。”罗伦说,“是少爷亲手刻上去的。”

陈致心头一动,仿佛明白了什么。

撕裂长夜,所向黎明。

陈致用指腹摩挲过这一行小字。

刻痕很深,没有打磨过,每一个字母的边缘都带着刺手的,尖锐的粗糙感。

陈致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江禹的手,仿佛看到了他在刻下的同时,用力到骨节绷起的手背。

那股力道好像从指尖传递而来,给心脏带来了莫名的,细微的抽痛。

罗伦没有再继续解释,他微微颔首,准备离开,微动的身形打断了陈致的思绪,

“罗伦先生。”他立刻叫住了他,站了起来,“我今天在沙发的缝隙里摸到了这个 。”

掌心摊开,露出一枚面值10利尔的硬币。

罗伦微笑着摇摇头,“没关系,只是一枚硬币,您留着吧。”

“没想到你外文这么好啊。”陈致也随着微笑,目露好奇,“我一直很好奇,钱上的这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Central Bank。”罗伦扫了一眼,回答他,“是中央银行的意思。”

“……哦,原来如此。”

陈致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失去了兴致,手却下意识地抚向位于胸口的那个,隐秘的内兜。

那枚已经与他的体温几乎融为一体的钥匙上所裹着的表单,上面最显著的地方,便是这行字。

原来是中央银行的意思……

“罗伦先生!”一名佣人急匆匆赶来,推门时带入了一股夹杂着雪粒的寒风,“来送补给的车辆刚到,雪越下越大,需要多调配人手才能快点卸完。”

罗伦转头看向窗外,眉头微皱。外面风声呼啸,能见度已经明显降低,只有车灯还能勉强穿透。

“好的。”罗伦看向陈致,“那您……”

“不用管我。”陈致面向餐厅侧过身,“我吃完晚饭就回房间休息。”

“好的。”罗伦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阿什兰平时没有什么人住,比起这座庄园的辽阔,佣人的人数的确少得可怜。

风雪不断,来送补给的车辆要赶在道路被封前卸完下山,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去帮忙,餐厅只留下了一名佣人。

“我吃好了。”陈致比平时吃得明显快了些。很快,他推桌站起,低声喃喃了一句,“今天好冷,我回房间了。”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阖上。

陈致脸上的平静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显而易见的紧张。

他背靠着门板,从口袋里掏出干扰器,尝试着推开了开关。

绿色的指示灯幽幽亮起,仔细听,似乎还在发出有规律的嗡鸣声。

两个小时后。

寒风呼啸,成团的雪花从天而降,密集地拍打着窗户,阿什兰已经陷入一片孤寂,静静地迎接这场罕见的暴风雪。

然而主楼西侧的供暖系统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故障,温度骤降。

罗伦走到陈致的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陈先生,我想确认一下房间温度。”

门内一片死寂。

罗伦眉头微蹙,加重了敲门的力道,

“陈先生?供暖系统正在抢修,我想确认一下是否需要为您升起壁炉,或者换一个房间。”

然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一旦静下来,肆虐的风穿过门缝时的呜咽声便愈发明显,已经彻底冷却下来的走廊更觉刺骨冰冷。

罗伦贴在门板上的手有些发僵,他眼睑轻跳,仿佛屏息了一下,忽然转头对身边跟着的人说,

“去拿这个房间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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