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在哪儿?

陈致。

陈致?

是谁在叫他?真的有陈致这个名字吗……

在这里他明明只有一个代号,特别样本。或者有些人觉得这四个字叫起来太麻烦,就会叫他那个更简短一些的编码——

001。

“陈致。”

很熟悉的声音,但是比记忆里低沉沙哑,就好像是……苍老了一些。

陈致的眼睫开始剧烈地颤抖,沉重的眼睑仿佛黏滞在了一起,他几乎竭尽全力,才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混沌中撑开了一条缝隙。

入目的,并不是他本能防备的,惨白刺目的灯光。

屋顶那盏永远亮着的日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对面桌上的台灯散发着昏暗却温暖的橙黄色光线,温柔地勾勒着床边那个身影的轮廓。

陈致陷入了一阵恍惚。他好像见过同样一个场景,那个人捧着一个三角形的白色蛋糕,上面有一颗泛着红色的,淡淡的光泽的草莓。

你今天六岁了,生日快乐。

我给你取了一个名字,他说,我希望你能……

“陈致……”

现实里的声音与记忆中那声模糊的叹息重合在了一起,床边的人微微俯下身,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这一霎,所有困住他的,那些如枷锁般的绝望念头,都被这个声音击碎。

陈致颤抖着睁开双眼,眨去那些让视线变得模糊的泪水,贪婪地去眼前的辨认这个人。

这双眼的眼尾已经带上了细细的纹路,但不变的,是眼底的神情。

漆黑,明亮,如同这么多年无数个夜晚中他回想的一样,带着深深的痛楚和怜惜,却又用微笑来掩饰,静静地看着他。

先是指尖,一阵如无数小针轻轻刺入般的微痛感率先苏醒,紧接着,身体里那仿佛被冻结的知觉顺着血液,缓慢而艰难地流入四肢百骸。

是痛的,却也终于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用力组织起破碎的音节,说出了那深埋心底很久很久,想对他说的三个字,

“对不起。”

我辜负了这个名字,辜负了你的期望,是我一遍又一遍地困住了自己,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我没能到达……你期许的那个终点。

唐岑呆愣在原地。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开场,唯独没有想过,会是一句“对不起”。

这声微弱的道歉,就像是一把尘封多年的钝刀,狠狠碾过唐岑的心脏,将他所有极力克制的情绪瞬间绞碎。

“不……不是你的错,孩子,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他伸出手,将陈致冰冷的手紧紧握进掌心,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该是我……”

陈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向上顶了顶。

唐岑感觉到了,他松开力道,看着那只纤瘦的手从自己掌心抽离,又慢慢地,虚弱地覆盖在自己的手背。

很凉,他一点都没能暖热。

“你……能不能帮我……”

“什么?”唐岑低下头,靠近陈致。

“帮我……变回beta……”

唐岑的呼吸猛然一滞。

几乎是本能的,拒绝的话已经滚到舌尖,却又死死梗在了喉咙里。他的双唇颤抖了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其实可以骗他的。

告诉他自己真的要为他进行腺体摘除手术,告诉他只要睡上一觉,再醒来时,就会变回那个不用被信息素所支配的,自由的beta。

可是……

“对不起……”唐岑狼狈地别开目光,根本不敢去看那双充满了期许的眼睛,声音里透着让人绝望的无力,

“对不起陈致,我做不到。”

然而陈致却仍看着他,这双眼睛因为虚弱而黯淡,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有个人悄悄告诉过我……”他呼吸极轻,“他说,如果手术条件允许,他可以做到。”

说到这里,陈致的眼底慢慢浮起一丝深不见底的悲伤,

“可我当时……却拒绝了。”

唐岑没有接话。

他看着陈致,心里剩下的只有一片悲凉。

他在想也许陈致又陷入了谵妄,把极度绝望下产生的臆想,当成了现实。

看着他的眼睛,唐岑突然觉得,要不还是骗骗他吧。

如果结局是注定的,为什么不让他带着这一点希望睡去呢?他不该拒绝的,不该把这最后一点光也掐灭。

唐岑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时,喉咙已经是一阵阵发紧,

“好,我答应你。”他放轻了声音,“我一定尽力去试试看。”

陈致的眼底,终于有了一抹神采,他急促地喘息了两下,手指在唐岑的手背上无意识地蜷缩,收紧。

就像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你一定认识白枫,是吗?”

唐岑猛地愣住了,眼底的悲悯瞬间被错愕取代,

“你说谁?!”

“白枫。”陈致轻轻眨了下眼,“他告诉我说,他可以。”

---

首都第一空军基地的上空漂浮着淡淡的薄云。

宽阔的跑道已经全线清场,尤利安站在停机坪前,身后是一众军方高层与医护人员,全都已严阵以待。

燃油即将耗尽。

江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然而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这其中所包含的巨大风险。

最先传来的是云层之外,一阵沉闷如滚雷的低响。所有人的神情骤然紧绷,紧紧盯着西北方向那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天际。

五秒。

十秒。

紧接着,一个黑点粗暴地撕开了云层,它急速地放大,带着震彻苍穹的轰鸣声破空而至。

这架银灰色的战机没有任何的盘旋与试探,以极其凌厉的姿态直扑地面。

尤利安的眼睑猛地一跳,随即,在暴起的火花中,起落架重重触地,减速伞轰然张开。

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响仿佛直接刮擦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所有人几乎停止了呼吸,看着这架战机一路滑行,最终稳稳停在了跑道尽头。

医疗车早已闪着红灯疾驰追去,尤利安拉开车门,坐进早已候在一旁的汽车。

“殿下。”一名军官立即上前,语气急促,“现在过去还有一定的风险。”

尤利安沉着脸,将车门重重关上,打断了他的话。

“开车。”

直到逼近时才能看出来,这架战机根本没有远远望去的那样完好无损,机身上,几排新鲜的弹孔触目惊心。

尤利安的呼吸猛地滞住。

他难以想象江禹在刚刚的几个小时里,是经历了怎样的九死一生,才撕开了一条回来的血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驾驶舱的玻璃罩缓缓升起,里面的江禹微微低头摘下头盔,随手扔在了座椅上,紧接着,他用单手撑住机舱边缘,翻身跃下。

即使他有着S+级alpha强悍的体力,在经历了长达数小时的极端强压之后,脸色也透出了一丝失血般的苍白。

但他依旧稳稳地落地,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眼望过去的,是站在不远处的,神情阴沉的尤利安。

江禹抬起手,阻止了抬着担架要冲上来的医护人员,一边摘手套,一边向前走,直到来到尤利安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四目相对。

江禹微微扬起眉尾,似乎刚想要开口。

下一秒,出乎所有人意料,尤利安竟陡然抬手,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江禹的下颌上。

砰的一声闷响,骨肉相击的声音如同击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地瞪大了双眼,但随即又全都低下了头。

即使江禹的体力已经接近透支的边缘,他也完全能够躲开,可他还是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拳。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不知道只要有一点点差池,你就会机毁人亡!”

比起江禹的平静,一拳下去的尤利安胸口反而剧烈地起伏着,每一个字都是咬牙切齿。

知道,当然知道。

但江禹却没有反驳,他抬手,用手背重重擦去唇角渗出的血丝,因为长时间缺水,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每个字却又异常清晰,

“打完了吗。

“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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