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陆正看着他。

“你等我?”

何相鹤点头。

“你等我来收拾你是吧?”

何相鹤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只是看着陆正,眼神里有恐惧,有委屈。

陆正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心里烧起一团火。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一直给你擦屁股?”陆正的声音冷下来,“你是不是觉得你闯什么祸我都会来给你收拾?”

何相鹤听不懂。

他只知道陆正在生气,很生气,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生气。

他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他伸出手,想去拉陆正的袖子,但手指刚碰到布料,就被陆正一把甩开。

“别碰我。”

何相鹤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缩回去。

陆正转身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起来一半,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何相鹤的脸上。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指印、草莓汁的痕迹,狼狈得不像话。

陆正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滚。”他说。

何相鹤没有动。

他站在工具柜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整个人像一尊僵住的雕像。

“没听见?”陆正回过头,看着他,“我让你滚。你不是喜欢往外跑吗?跑啊。出去就别回来了。”

何相鹤的嘴唇动了动。

“不......”

“不什么不?”陆正的声音拔高了,“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管你?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还给我惹麻烦,我欠你的?”

何相鹤摇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上的伤口扯了一下,他疼得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不、走。”他说,声音在发抖,“我不走。”

“你说不走就不走?”陆正冷笑,“你以为这是你家?何相鹤,你给我听好了,我收留你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不想看你死在外面惹麻烦。但你如果非要给我找事,那你就给我滚,爱去哪去哪,死在外面都跟我没关系。”

何相鹤站在铺子中间,光着两只脚,膝盖上全是血和灰,脸上是泪和指印,整个人狼狈得像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他看着陆正,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的火更大了。

“你不走是吧?”他走到何相鹤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门口拽,“不走我送你走。”

何相鹤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膝盖的伤口被扯开,血顺着小腿流下来。

他叫了起来,还是被拽着往前走,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字:“不走、不走、不走!”

陆正把他拽到门口,卷帘门半开着,外面的光刺眼,街上的人能看到铺子里发生的一切。

何相鹤被拽到门口的时候,拼命地抓住了门框。

他的手指抠在铁皮门框的边缘,指节发白,整个人挂在门框上,像一只被抓住后腿的猫,死死地扒着不放。

“不、走——”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含混的、软绵绵的,而是沙哑的、撕裂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不走!求求你......”

陆正拽了他两下,竟然没拽动。

何相鹤的手指抠得太紧了,指甲陷进铁皮和橡胶密封条的缝隙里,像生了根。

“松手。”陆正说。

何相鹤摇头,眼泪甩出来,溅在门框上。

“松手!”

“不!”何相鹤的声音已经破了,嘶哑得不像人的声音,“你打,打我!不走!”

陆正看着他挂在门框上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累。

他松开手。

何相鹤从门框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靠着卷帘门的铁皮,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指甲里嵌着铁皮上的锈迹和橡胶碎屑。

他抬起头,看着陆正,脸上全是泪和鼻涕,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乖。”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听话......别赶我走。”

陆正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夕阳从半开的卷帘门照进来,照在何相鹤的脸上,把他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

他的眼睛红透了。

“你乖?”陆正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高了,“你乖个屁。”

何相鹤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我乖。”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真的。”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铺子里,从架子上拿了一条毛巾,扔到何相鹤头上。

“把脸擦了。”他的声音硬邦邦的,“脏死了。”

何相鹤接住毛巾,愣了两秒,然后开始擦脸。

他擦得很用力,把脸搓得通红,擦到脸颊上的指印时疼得直皱眉,但还是咬着牙擦完了。

擦完之后他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陆正。

陆正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上的机油和血。

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可能是拽何相鹤的时候沾上的。

洗完手,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还有一把青菜,两个鸡蛋,半袋挂面。

他拿出一颗鸡蛋。

何相鹤坐在门口,看着陆正的背影在厨房里移动。

他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听到面条下锅的声音,听到鸡蛋磕在锅沿上的声音。

然后他闻到了香味。

陆正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桌上。面里面卧了一颗荷包蛋,还有几片青菜叶子。

他看了何相鹤一眼。

“吃。吃完去洗澡。你脏得跟猪一样。”

何相鹤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来。

他看着碗里的荷包蛋,抬起头看了陆正一眼。

“给我?”

“不吃我倒了。”

何相鹤赶紧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大口。

蛋黄流出来,烫到了舌头,他“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抢食的小狗。

吃了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颤颤巍巍地将剩下一半递到陆正面前。

“你、吃。”

陆正低头看着筷子上那半个荷包蛋,上面还沾着何相鹤咬过的齿痕。

“我不吃你口水。”他说。

何相鹤的手僵了一下,把那半个蛋放回自己碗里,低着头,默默地吃完了最后几口面。

吃完之后,他把碗放进水池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正。

“洗、澡。”

“自己洗。”

“疼。”何相鹤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又摊开手掌,露出蹭破皮的地方,“不能、碰水。”

陆正看了一眼他的膝盖。

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周围肿了一圈,沾着灰和沙土。

“矫情。”他说,但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了水龙头。

何相鹤跟在他后面,乖乖地站在水龙头下面。

这次洗澡,陆正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只是一点。

他还是骂骂咧咧的。

“你能不能站好”、“别乱动”、“低头”、“闭眼”。

但搓沐浴露的时候,手指绕过了何相鹤膝盖上的伤口,轻轻地、从旁边滑过去。

何相鹤感觉到了。

他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笑什么笑。”陆正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何相鹤立刻把嘴角压下去,但压了不到两秒,又翘起来了。

真是记吃不记打。

陆正没有再说他。

洗完澡,何相鹤裹着浴巾,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小房间。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颗螺丝还在枕头旁边。

他伸手摸了摸螺丝,凉凉的,硬硬的,螺纹硌着指尖。

他把螺丝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对不起。”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次没有人骂他。

新拖鞋是陆正第二天早上买回来的。

他出门买了趟早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何相鹤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正在用一根树枝戳地上的蚂蚁。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先看了一眼陆正手里的豆浆包子,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个塑料袋上。

陆正把早点放在桌上,从塑料袋里倒出两双拖鞋。

一双蓝色的,是自己的。旧的昨天被机油泡了,扔了。

一双灰色的,小一些,鞋底软软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骨头。

何相鹤跟进来,站在桌边,一眼就看到了那双灰色拖鞋上的骨头图案。

他歪着头看了两秒,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只骨头,又戳了戳。

“你的。”陆正把拖鞋扔到他脚边,“以后穿这个。再跑丢了不给你买了。”

何相鹤看着他,心想:明明是你拽得我,拖鞋才掉了。

直到陆正瞪了自己一眼,他才低头看着地上的拖鞋,愣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把两只拖鞋摆正,左脚伸进去,右脚伸进去。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拖鞋刚好合脚。

不松不紧,鞋底软软的,踩在地上没有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又走了两步,低下头看着脚上的拖鞋,嘴角翘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正,眼睛亮亮的,“刚好。”

“废话。”陆正坐下来,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包子,“量过脚买的。”

何相鹤又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拖鞋上的骨头图案,然后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只骨头。

他抬起头,看着陆正,嘴角翘得更高了。

“狗。”他说,指着拖鞋上的骨头,“狗狗。”

“你才是狗。”陆正头也不抬。

何相鹤没有生气。他站起来,又走了两步,拖鞋发出轻轻的“啪、啪”声,和他的脚步完全合拍。

他在铺子里走来走去,从门口走到工具柜,从工具柜走到水池,从水池走到陆正身边,停下来。

“好看。”他指着自己的拖鞋,对陆正说。

陆正看了他一眼。

何相鹤站在他面前,穿着一双新拖鞋,灰色的,上面有骨头图案,脚趾头从鞋口露出来,干干净净的。

昨晚刚洗过澡,指甲也给他剪了。

“一双拖鞋有什么好看的。”陆正收回目光,“吃你的包子。”

何相鹤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是肉包子,里面的汤汁烫到了舌头,他“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含着包子吹气,腮帮子鼓鼓的。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碍眼,又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没笑,板着脸吃完了自己的早饭。

何相鹤的探索欲在跑丢事件之后收敛了大概半天。

半天之后,他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陆正在给一辆车换刹车片,何相鹤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刷子。是陆正用来刷轮毂的旧刷子。

何相鹤趁他不注意从架子上拿的。

他没有拿刷子干坏事。他拿着刷子,在地上刷。

地上有一滩昨天漏的机油,干了,变成黑乎乎的一块污渍。

何相鹤用刷子蘸了点水,对着那块污渍使劲刷,刷得胳膊都酸了,污渍淡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消失。

他停下来,看了看刷子,又看了看地上的污渍,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去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污渍上,继续刷。

陆正注意到他的时候,何相鹤已经蹲在那里刷了快十分钟了。

地上的污渍被他刷得变成一团灰色的泡沫,他还在刷,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地上的泡沫里。

“你干什么呢?”陆正走过去。

何相鹤抬起头,举起刷子,指了指地上的污渍:“擦、干净。”

陆正低头看了看那团被刷得面目全非的污渍。

本来只是一小块干掉的机油印子,现在被刷子刷得到处都是水,泡沫混着残留的油渍,面积反而扩大了三倍。

“你这是在擦还是在画地图?”

何相鹤听不懂“画地图”是什么意思,但他从陆正的语气里听出了不满。

他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搞得更糟的地面,肩膀缩了一下。

“我想、帮忙。”他小声说,“乖、不惹、麻烦。”

陆正看着他。

何相鹤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刷子,膝盖上沾了水,T恤袖口也湿了,额头上全是汗,表情又委屈又认真。

“谁让你帮忙了?”陆正把刷子从他手里抽走,“越帮越忙。”

何相鹤的手空了,攥了攥手指,抬起头看着陆正。

“那我、干什么?”他问,声音很小,“有用。”

陆正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何相鹤来这里一个多月了,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闯祸,大部分时间蹲在角落里发呆。

陆正从来没有想过“让他干什么”,在他眼里,何相鹤不添乱就是最大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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