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但现在何相鹤蹲在地上,仰着头,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问他自己能干什么。

陆正觉得有点烦。

“你什么都不用干。”他说,“待着别动就是最大的有用。”

何相鹤的眼神暗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水浸湿的袖口,手指绞着湿漉漉的布料。

“哦。”他说,声音更小了。

陆正转身继续干活。但他发现何相鹤没有像以前那样缩回角落里发呆。

他站起来,把地上的水用抹布擦干了。这次擦得很干净,没有留下水渍。

然后把刷子放回架子上,放对了位置,把洗洁精放回水池旁边,盖子拧好了。

做完这些,他站在铺子中间,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才走到角落里的小马扎上坐下来。

他把两只脚并拢,低头看着新拖鞋上的骨头图案,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正的背影。

陆正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何相鹤这次没跑出去,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的好奇心不会消失,今天用刷子刷地,明天可能就把客户的车上刷一道。今天没跑出去,明天可能趁自己不注意又溜了。

陆正一边修车一边想这个问题,想得心烦意乱。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何相鹤。”他放下筷子,看着蹲在角落里的何相鹤,“过来。”

何相鹤立刻站起来,小跑过来,站在桌边,等着他说话。

“从今天开始,”陆正说,“你得学规矩。”

何相鹤眨了眨眼,没听懂。

“规矩,”陆正重复了一遍,“就是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你以前不知道,所以闯祸。现在我得教你。”

何相鹤点了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他觉得“学规矩”应该是好事。

“第一条,”陆正竖起一根手指,“不许出这个门。”

他指了指铺子的卷帘门。

卷帘门白天都是开着的,外面就是街道,人来人往,车来车往。

何相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着门外那条街,咽了咽口水。

“不,出去。”他重复了一遍。

“不许。没有我带着,不许跨出这个门一步。”

何相鹤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陆正,点了点头。

“第二条,”陆正竖起第二根手指,“不许碰我的工具。”

何相鹤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表示自己不碰。

“第三条,”陆正竖起第三根手指,“不许碰客户的车。”

何相鹤又点了点头,点得很认真。

“就这三条。”陆正说,“能做到吗?”

何相鹤猛点头。

“说话。”

“能、做到。”何相鹤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陆正看着他,觉得光说没用。何相鹤记不住。

上次说了不许碰工具,转头就去玩螺丝了。说了不许出去,第二天就跑超市去了。他需要一种更直接的、更不需要用脑子的方式。

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在地上蹲下来。

何相鹤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陆正用手指在门框旁边的地上画了一条线。就是普通的灰尘,手指划过去留下一道痕迹。

“看到这条线没有?”他指着地上的线。

何相鹤低头看了看,点头。

“这条线就是边界。”陆正站起来,“不许跨过去。”

何相鹤低头看着那条线,又抬起头看了看门外,表情变得很严肃。他往后退了一步,离那条线远远的。

“不、出去。”他说,声音很认真。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还有,”他走进铺子里,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绳子。是之前用过的那根麻绳。

何相鹤看到绳子,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往后退了一步。

陆正注意到他的反应,顿了一下,但没有放下绳子。

“这个不是用来拴你的。”他说,“是用来教你的。”

何相鹤不太相信。

他记得上次被绳子拴在架子上的感觉,手腕被勒得疼,蹲在角落里不能动,那种感觉他不想再试一次。

陆正把绳子的一头系在何相鹤的腰带上,另一头拿在手里,拽了拽,确定系紧了。

“跟我走。”

他往铺子里面走,何相鹤站在原地没动。

陆正走了几步,感觉到绳子拽着,回头看了一眼。

“愣着干什么?跟着我走。”

何相鹤犹豫了一下,慢慢跟上来。

他离陆正两步远,眼睛盯着那根绳子,表情还是紧张。

陆正带着他在铺子里走了一圈。

从门口走到工具柜,从工具柜走到修车台,从修车台走到水池边,从水池边走到角落里的马扎旁边。

“看到了吗?”陆正停下来,“这根绳子就是你的范围。我在哪里,你就能在哪里。我不在的地方,你就不能去。”

何相鹤低头看了看绳子,又看了看腰上的绳结,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陆正近了一点,绳子在他和陆正之间松松地垂着。

“我是,狗吗?”他问,声音小小的,但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他只是单纯地想知道。

陆正被他问得噎了一下。

“……是。”他说,“但你现在比狗还难管。狗至少听得懂人话。”

何相鹤没听懂这句话是在骂他。

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我、会、学。”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解开腰上的绳子,扔到一边。

“行了,今天就这样。记住三条规矩,记住那条线。”

何相鹤点头,走到门口,站在那条线内侧,低头看着地上的痕迹。

他把脚伸出去,脚尖悬在线上面,没有踩下去。然后缩回来。又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条线描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陆正。

“线。”他说,指着地上的痕迹,“不过去。”

“对。”

“有事叫我,叫陆正。”陆正对他说。

“陆,正。”何相鹤一字一句说。

“嗯。”

何相鹤站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角落里,坐在马扎上,两只脚并拢,放在马扎下面,离门口远远的。

陆正看了他一眼,继续干活。

何相鹤真的记住了。

整个下午,他没有跨过那条线一步。有人从门口经过,他看一眼,但不出去。

有小孩在门口玩弹珠,滚了一颗到铺子里面,何相鹤低头看着那颗弹珠,又看了看门口的小孩,捡起来,放在线内侧,推了出去。

小孩捡起弹珠,冲他做了个鬼脸。

何相鹤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陆正在修车台后面看到了这一幕,没有说话。

但何相鹤记住的只有“不许出去”这一条。

另外两条,他还在学。

下午三点多,来了一辆面包车做保养。

车主是个中年男人,姓刘,是老客户,把车丢下就走了,说五点钟来取。

何相鹤蹲在旁边看陆正干活。

陆正打开引擎盖,检查机油、防冻液、刹车油。

何相鹤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转,看他把机油尺拔出来,擦干净,插回去,再拔出来。

他看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默记每一个步骤。

陆正去拿新机油的时候,何相鹤的手伸了出去。

他没有碰车。他碰的是地上那个机油尺,陆正刚才放在地上的。

他捡起来,看了看,用拇指摸了摸尺子上的刻度,然后学着陆正的样子,用抹布擦干净,插回引擎盖下面的孔里。

插反了。

他插不进去,又拔出来,翻了个面,再插。

这次插进去了,但没有插到底,机油尺歪歪扭扭地卡在孔里,露出一截在外面。

何相鹤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机油尺,歪着头想了想,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

他又拔出来,看了看,再插一次,还是插不到底。

他开始急了。

陆正拿着新机油回来的时候,看到何相鹤蹲在车头前面,手里攥着机油尺,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委屈。

机油尺被他插了拔、拔了插好几次,孔口周围溅了几滴机油。

“你又在干什么?”陆正的声音冷下来。

何相鹤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机油尺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陆正那张黑沉沉的脸,嘴巴张了张。

“帮忙。”他说,声音小小的,“放不进去。”

“谁让你碰的?”

何相鹤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根机油尺,手指绞在一起。

“我有没有说过不许碰客人的车?”陆正的声音拔高了,“有没有说过?”

“有。”何相鹤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

“那你为什么还要碰?”

何相鹤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想帮忙”,但这句话太长了,他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帮、帮、帮”了半天,后面的字怎么都出不来。

他急得眼眶红了,但还是不肯放弃,憋得脸通红,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帮,忙。”

“我不需要你帮忙!”陆正的声音在铺子里炸开,“你帮什么忙?你每次帮忙都是帮倒忙!”

何相鹤的肩膀缩起来,整个人矮了一截。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陆正深吸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机油尺,检查了一下。

还好,没坏。

他重新插好,盖好引擎盖,开始加机油。

何相鹤站在旁边,不敢动,也不敢走,就那么站着,眼泪还在流。

陆正加完机油,回头看了他一眼。

“过来。”

何相鹤慢慢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抬头。”

何相鹤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鼻尖红红的,嘴唇在抖。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火气消了一点,但语气还是硬的。

“你知道错了吗?”

何相鹤点头。

“错哪了?”

何相鹤想了想,指了指面包车,又指了指自己的手,然后做了一个“不”的手势。

“不该,碰。”他说。

“还有呢?”

何相鹤又想了想,摇了摇头,想不出来了。

陆正说,“也不该碰我的工具。你想帮忙可以,但得先问我。听懂了没?”

何相鹤点头,点得很用力。

“说话。”

“懂了。”

“再说一遍。”

何相鹤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一字一顿地说:“先,问,你。不碰。”

陆正看着他认真复述的样子,胸口那种堵着的感觉又上来了。

“行了,去洗把脸。脏死了。”

何相鹤转身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太凉了,他“嘶”了一声,但还是又捧了一捧,把脸上的泪和鼻涕都洗干净了。

洗完脸,他拿毛巾擦干,转过身,看着陆正。

“干净、了。”他说,指了指自己的脸。

陆正看了他一眼。

洗过脸的何相鹤看起来更小了,皮肤白白的,眼睛水润透亮,鼻尖还是红的,嘴唇被水浸湿了,亮亮的。

“嗯。”陆正收回目光,“去坐着。”

何相鹤乖乖地走到角落里的马扎上坐下来。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脚并拢,新拖鞋上的骨头图案对着陆正的方向。

他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开始动。

先是手指。他在自己的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得很认真。然后是小腿。

他的脚开始轻轻地晃,拖鞋在脚上松松地挂着,脚后跟抬起来又放下去,发出“啪、啪”的轻响。

他晃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他把右脚上的拖鞋甩掉一半,挂在脚尖上,晃了晃,拖鞋没有掉,他又晃了晃,还是没掉。

他笑了。

然后他把拖鞋彻底甩掉,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用脚趾头去够旁边的一颗小石子。够到了,用脚趾夹住,抬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他玩得入迷了,完全没注意到陆正在看他。

陆正看着他光着一只脚,用脚趾头夹石子玩,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的T恤领口太大了,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他自己也没注意到,就那么光着肩膀,低着头,玩石子。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的头发上,那些不听话的碎发翘着,被光照得有点发黄。

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还有一点没擦干的水珠,亮晶晶的。

陆正看了他几秒,移开了目光。

“何相鹤。”

何相鹤抬起头,脚趾头还夹着石子。

“把鞋穿上。”

何相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把石子放下,用脚趾把拖鞋勾回来,穿好。然后把滑下来的领口拉上去,继续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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