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又安静了几分钟。

他又开始动了。这次他从小马扎上站起来,走到陆正旁边。但离修车台有两步远,没有碰任何东西。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陆正干活。

陆正没理他。

何相鹤站了一会儿,蹲下来,蹲在陆正旁边,仰着头看他拧螺丝。

陆正的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青筋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汗水顺着胳膊滑下来,滴在地上。

何相鹤看着那滴汗,伸出手指碰了碰。

“脏不脏?”陆正瞪了他一眼。

何相鹤缩回手,但没走,继续蹲着看。

他看着陆正把旧轮胎拆下来,换上新的,用气动扳手打螺丝,每一颗都打得“哒哒哒”地响。

每响一声,何相鹤就眨一下眼睛,像是在数数。

“哒、哒、哒、哒、哒。”他在嘴里小声地跟着念,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陆正打完最后一颗螺丝,把气动扳手放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数数?”

何相鹤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几颗?”

何相鹤想了想,伸出手,竖起五根手指。

“五颗。”

“对了。”陆正说。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夸何相鹤,立刻把脸板起来,“数对了也没用,又不是你装的。”

何相鹤没有被他的语气打击到。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陆正,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学会,了。”他说。

“学会什么了?”

“螺丝。”何相鹤指了指轮胎,“五颗。”

陆正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一个以前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键盘的人,现在蹲在修车铺的地上,学会了数轮胎上的螺丝。

“五颗螺丝有什么用?”他说,语气还是硬的,但没有嘲讽的意思。

何相鹤想了想,歪着头,很认真地说:“有用。帮你、数。”

陆正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继续干活。但他发现何相鹤没有回角落里,而是蹲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不再乱碰东西了。

他只是看。

看陆正怎么拧螺丝,怎么看机油尺,怎么打气。

他的眼睛跟着陆正的手转,偶尔眨一下,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记。

有时候陆正需要拿个工具,刚转过身,何相鹤就指了指工具架上的扳手,嘴里发出“那,那个”的声音。

有时候拿对了,有时候拿错了,拿错的时候陆正会骂一句“不是这个”。

何相鹤就赶紧换一个,换对了之后会笑一下,很小心的笑。

到了傍晚,面包车车主来取车的时候,何相鹤蹲在门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车主上车、发动、开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那条线前面,停下来。

脚尖在线内侧,没有跨过去。

他转过身,看着陆正。

“车、走了。”他说。

“嗯。”

“我没,没出去。”

陆正看了他一眼。

何相鹤站在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头发翘着,领口歪着,新拖鞋上沾了一点灰,但他站在那里,乖乖的,没有跨过那条线一步。

“嗯,看到了。”陆正说,“今天不错。”

何相鹤愣了一下,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看着陆正,眼睛慢慢亮了,嘴角慢慢翘起来,先是翘了一点点,然后越翘越高,露出一点牙齿,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的、试探的笑,是真的、开心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头皱起来,嘴巴咧开,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

“我,乖。”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我今天,很乖。”

陆正看着他那个笑容,胸口那个位置又堵了一下。

“乖什么乖,”他移开目光,语气硬邦邦的,“下午还碰了客户的机油尺,忘了?”

何相鹤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下次,不碰了。”他说,“先,问你。”

陆正“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

“晚上吃什么?”他问,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何相鹤站在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探进去半个脑袋。

“肉。”他说。

“想得美。”

陆正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冰箱里还有一块五花肉,是昨天买的,本来打算做红烧肉,后来忘了。

何相鹤把整个脑袋都探进厨房里,下巴搁在门框上,看着陆正把五花肉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我,帮忙?”他试探着问。

陆正看了他一眼。

“你会干什么?”

何相鹤想了想,走进来,站在案板旁边,指了指那块肉。

“看着。”他说,“不碰。”

陆正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何相鹤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陆正切肉。

肉是五花三层,陆正的刀工不算好,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但每一块都是实实在在的。

何相鹤看着那些肉块,咽了咽口水。

陆正听到了,没回头。

“等半个小时。”他说。

“嗯。”何相鹤点头,又咽了一下口水。

陆正把肉下锅,煸炒、加糖、加酱油、加水,盖上锅盖。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红烧肉的香味,甜丝丝的,浓郁得化不开。

何相鹤站在灶台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陶醉了。

“好香。”他说,眼睛眯起来,“陆正、好香。”

“废话。”陆正靠在灶台边上,点了根烟。

何相鹤又吸了一口气,这次吸得更深,好像要把所有的香味都吸进肺里。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勾起来了一点,但很快压下去了。

肉炖好了。

陆正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何相鹤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塞进嘴里。

烫。

他“嘶嘶”地吸着气,腮帮子鼓鼓的,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吗?”陆正问。

何相鹤猛点头,嘴里塞着肉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喜悦。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嘴角沾着酱汁,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又夹了一块,这次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一边吃一边点头,好像在认真地品鉴每一口的味道。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陆正。”他叫了一声。

“嗯。”

“好吃。”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因为嘴里还有肉,“好吃。”

陆正看着他吃得满嘴油光的样子,“吃你的,别说话。”

何相鹤乖乖地闭嘴了,继续吃肉。

吃完最后一块肉,他把碗里的汤汁也倒进米饭里,拌了拌,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饱了。”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满足的倦意。

陆正收了碗去洗。

何相鹤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洗碗。

“陆正。”

“又怎么了?”

“今天,开心。”何相鹤说,声音很轻,“谢谢。”

陆正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有什么好开心的,”他说,“被骂了一下午还开心。”

何相鹤想了想,点了点头。

“开心。”他重复了一遍,“和,你,一起。”

陆正没有回答,他把碗放进柜子里,擦干手,走出厨房。

陆正决定教何相鹤说话,因为实在受不了了。

何相鹤每天“嗯嗯啊啊”地比划,手指着这个指着那个,脸憋得通红,就是蹦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陆正猜来猜去猜得头疼,猜错了何相鹤就急,急了就哭,哭了就烦。

与其这样,不如花点时间把他那张破嘴练利索了。

“从今天开始,”陆正把一把椅子搬到铺子中间,自己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每天练说话。”

何相鹤站在对面,歪着头,不太明白。他手里攥着一根火腿肠。

这是陆正刚给他的,还没拆开。

“说话。”陆正指了指他的嘴,“把话说清楚。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说整句。”

何相鹤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腿肠,又看了看陆正,张嘴:“我......”

“我什么我?说整句。”

何相鹤被他的语气吓到了,嘴里的字缩回去了一半,变成含含糊糊的气音。

他的手指攥紧了火腿肠的包装,指节发白。

“急什么急?”陆正皱眉,“想好了再说。”

何相鹤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动了动,努力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我、想、吃、火、腿、肠。”

六个字,每个字之间隔了三四秒,像一颗一颗往外吐的珠子,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是清楚的。

“六个字用了半分钟,”陆正面无表情,“你属乌龟的?”

何相鹤知道陆正在说他慢。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火腿肠,嘴巴抿着,有点委屈。

“再来一遍。说快点。”

何相鹤抬起头,又吸了一口气:“我想、吃火腿肠。”

这次好了一点,“我想”两个字连起来了,但后面四个字还是分开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火腿肠。”陆正放慢了速度,一字一顿地说,“跟我读。火——腿——肠。”

“火——腿——肠。”何相鹤跟着读,每个字都拖得很长,但发音是准的。

“再读。火腿肠。”

“火腿肠。”

这次快了一点,三个字连在一起了,但“腿”字的音有点歪,听起来像“火推肠”。

陆正皱了一下眉头,何相鹤立刻缩了一下肩膀,以为自己又错了。

“还行。”陆正说,“再来。我想吃火腿肠。”

何相鹤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挺直了背,认认真真地说:“我想吃火腿肠。”

这次说得很顺,六个字一气呵成,虽然语速还是慢,但至少没有断成几截。

“行。”陆正指了指他手里的火腿肠,“吃吧。”

何相鹤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

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碎屑,一边嚼一边看着陆正,眼睛亮亮的。

“好吃吗?”陆正问。

何相鹤猛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

“好吃就说好吃,点头算什么。”

何相鹤使劲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噎得脖子伸了一下,然后说:“好吃。”

“说整句。”

“火腿肠好吃。”

“谁给你的?”

何相鹤想了想,指了指陆正:“你。”

“我是谁?”

“陆正。”

“说全了。”

何相鹤又想了想,歪着头,好像在组织语言。

过了几秒,他说:“陆正给我的火腿肠,好吃。”

这句话说得不算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么长的一句话。

他看着陆正,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笑容。

“笑什么笑,”陆正板着脸,“说句话就得意成这样。”

何相鹤把笑容收了一点,但嘴角还是翘着,压不下去。

接着他小口小口地吃完了火腿肠,舔了舔手指上的油,然后看着陆正,等着下一句。

“今天的第一课就这个,”陆正站起来,“以后每天都要练。说话不许吞字,不许含糊,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听见没有?”

“听见了。”何相鹤说,声音乖乖的。

陆正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干活。

何相鹤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小尾巴。

陆正蹲下来换轮胎,何相鹤也蹲在旁边。

陆正拿起扳手,何相鹤就看着扳手。

陆正拧螺丝,何相鹤就看着螺丝。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陆正头也不回。

“学。”何相鹤说。

“学什么?”

“学说话。”何相鹤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跟你学说话。”

陆正哼了一声,没理他。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客户。

是个年轻女人,开着一辆红色的轿车,说是空调不制冷了。

陆正检查了一下,是缺氟了,加氟就行。

何相鹤蹲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但他的眼睛一直跟着陆正的手转,看他打开引擎盖,找到空调管路,接上压力表,加制冷剂。

女人站在旁边等,低头看到了何相鹤。

“这是你弟弟?”她问陆正。

“不是。”陆正头也没抬。

“那他是?”

“捡的。”

何相鹤抬起头,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陆正。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闭上了。

女人觉得有意思,蹲下来跟何相鹤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