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嘴唇还是干,起了一层白皮,有的地方裂开了小口子,刚才喂粥的时候沾了一点米汤,润了润,现在又干了。

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很重,鼻翼一张一翕的。

何相鹤动了一下,把脸往毛巾那边蹭了蹭,蹭到了毛巾的角,凉凉的,他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点。

陆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又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了,白气从壶嘴里冒出来,糊在窗户上。他倒了一杯水凉着,又回到房间。

陆正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但比早上好多了。

他把毛巾拿下来,重新拧了一遍,敷上去。

然后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听到何相鹤动了一下,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他睁开眼睛,看到何相鹤在翻身,被子被他踢开了大半,露出肩膀和胳膊。

他的胳膊很瘦,白白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汗。

陆正把被子拉上去,盖到他的肩膀。

何相鹤又翻了个身,面朝陆正这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重,热气喷出来,扑在枕头上。

陆正看着他。

何相鹤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像一只小狗,跑来跑去,转来转去,眼睛亮亮的,嘴巴不停地说。睡着了就安静了,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动物,小小的,软软的,缩成一团。

陆正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他看了看时间,距离上次吃药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该吃第二次了。

他拿起床头桌上的药盒,抠出一粒药片,又拿起水杯,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何相鹤的脸颊。

“何相鹤,醒醒,吃药了。”

何相鹤没有反应。

陆正又拍了拍,重了一点。

“何相鹤,起来吃药。”

何相鹤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躲开陆正的手。

陆正把手伸到他的脖子后面,把他从枕头上捞起来。

何相鹤的脑袋歪着,靠在他的胳膊上,眼皮沉沉的。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重,热气喷在陆正的手腕上,烫烫的。

“张嘴,吃药。”陆正把药片凑到他嘴边。

何相鹤的嘴唇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把脸往旁边歪。

“张嘴。”陆正的声音硬了一点。

何相鹤的嘴巴闭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他的眉头皱在一起,整张脸都拧巴着。

陆正用手指掰开他的嘴唇,把药片塞进去。

何相鹤的舌头感觉到了药片,立刻往外顶,想把药片顶出来。

陆正用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把水杯凑到他嘴边。“咽下去。”

何相鹤不咽。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音,脸憋得更红了,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陆正的手上。

“你咽不咽?”陆正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何相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眼泪从睫毛缝里渗出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但没有咽药片,只是咽了一下口水。

药片还含在嘴里,苦味在舌头上化开,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抗议。

陆正松开手,何相鹤立刻把药片吐了出来,白色的药片掉在被子上,沾着口水,湿湿的。

他的嘴巴张开了,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还在流,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

“你......”陆正的火上来了,“你吐了干什么?”

何相鹤没有回答。他还在喘气,胸口起伏着,脸烧得红红的,眼泪糊了一脸。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陆正又抠了一粒药片,捏在手里。

“这次不许吐了,张嘴。”

何相鹤不张。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嘴巴闭得紧紧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的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深色的,在白色的枕套上格外显眼。

“我让你张嘴。”陆正的声音冷下来。

何相鹤把脸埋得更深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个头顶,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

陆正伸手去掰他的脸,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从枕头里掰出来。

何相鹤的脸红红的,湿湿的,全是泪。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眼皮沉沉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他看着陆正,眼神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在哪里。

“吃药。”陆正把药片凑到他嘴边。

何相鹤看着那粒药片,嘴巴没有张开。

“不……”他说,声音哑哑的,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不吃药你好不了。”陆正的声音硬邦邦的。

何相鹤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摇了摇头,很小的幅度,但很坚决。

“不……不吃……苦……”

“苦也得吃。”陆正把药片塞到他嘴边,“张嘴。”

何相鹤不张,他用肿肿的眼睛看着陆正,眼神里有委屈,有害怕,眼神控诉着他,像是在说“你对我不好”。

“你吃不吃?”陆正的声音拔高了。

何相鹤依旧摇头。他把被子拉得更高了,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

额头上还贴着毛巾,歪了,掉下来一半,他也没有扶。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胸口的火越烧越旺。

他把药片放在床头桌上,伸手去拽他的被子,“你把被子放下来,闷着更热。”

何相鹤不放手。他攥着被子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都怪你。”何相鹤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含含糊糊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都怪你。”何相鹤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哑的。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张脸都是湿的,鼻尖红红的。

“你不给我买蛋糕……还把我扔了……你不管我……不给我饭吃……也不理我……”

他一口气说了一串,越说越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了调。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呼吸又急又重。

陆正站在床边,看着他。

何相鹤缩在床角,裹着被子,满脸是泪,嘴唇干裂出血丝,脸红得发烫。

他看着他那个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坏。”何相鹤说,声音小了一点,但还在抖,“你坏蛋。不给我买蛋糕。我就要一个,最小的,你都不给我.....你走了,走好快,我脚疼,流血了,你都不管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多了,流到后面就没有了,只是干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不理我。”何相鹤继续说,声音已经轻得像一口气了,“你不叫我吃饭......”

陆正站在那里,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明明是你先闹脾气不理我的。”陆正不接受他的指控。

何相鹤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抽。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想吃蛋糕……好想好想……你不给我买……你还走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陆正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沉了一下,何相鹤感觉到了,往墙那边缩了缩,离他远了一点。

“何相鹤。”陆正叫他。

何相鹤不理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抽。

“别哭了。”陆正说。

何相鹤不理他。

陆正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病好了给你买。”

何相鹤的肩膀停了一下。

“病好了给你买蛋糕。”

陆正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低低的,硬硬的,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很不甘心的事。

何相鹤慢慢地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

他的脸湿湿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尖也红红的。

他看着陆正,眼神里除了泪光和委屈,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真的?”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不骗我?”

“不骗你。”

何相鹤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小指翘着,举到陆正面前。

“拉钩。”

陆正看着他那根翘着的小指,白白的,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是他前几天剪的。

他沉默了两秒,伸出手,小指跟何相鹤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何相鹤说,声音哑哑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说完之后,用力地勾了一下陆正的小指,然后松开手,把手缩回被子里。

陆正站起来,拿起床头桌上的药片和水杯。“张嘴。”

何相鹤看了看药片,又看了看陆正。他的嘴巴瘪了一下,但还是张开了。

陆正把药片塞进去,又把水杯凑到他嘴边。

何相鹤喝了一口水,皱着眉头,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他的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像吃了世界上最苦的东西。

“苦。”他说,声音哑哑的。

“苦死你。”陆正把水杯放在桌上,“躺下。”

何相鹤没有躺下。他靠在墙上,抱着膝盖,看着陆正。

“你还生气吗?”他问,声音小小的。

陆正没有回答。

“你生我的气吗?”何相鹤又问了一遍。

“不气。”陆正说,声音硬硬的,“我气什么。”

何相鹤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像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陆正的脸还是那张脸,黑沉沉的,没什么表情。

何相鹤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生你的气了。”他小声说。

陆正看着他。

“我生你的气了。”何相鹤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不给我买蛋糕,我生气了。你不叫我吃饭,我更生气了。你不理我,我最生气了。”

他说完这些,抬起头,看着陆正,“但是我原谅你了。”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你原谅我?”

“嗯。”何相鹤点头,很认真地说,“你答应给我买蛋糕了,我就原谅你了。”

“躺下睡觉。”他说。

“你会给我买什么样的蛋糕?”他问。

“你好好吃药,病好了之后。”

“草莓的?”何相鹤的眼睛亮了一点。

“嗯。”

“上面有草莓的,红红的,亮亮的。还有奶油的,雪白雪白的。”何相鹤说,声音越来越亮,不像刚才那样哑了,“像上次在蛋糕店看到的那种。”

“知道了。”陆正站起来,“躺下睡觉。”

何相鹤终于躺下来了。他缩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个脑袋。

“陆正。”他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病好了给我买蛋糕。”

“嗯。”

“那明天好了,明天就能买吗?”

陆正看着他。

何相鹤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像两颗洗过的葡萄。

“明天好了明天就买。”陆正说。

何相鹤的眼睛更亮了,他把被子拉上来一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他的嘴角在被子里翘着,看不到,但眼睛弯起来了,弯成两道月牙。

“那你明天要记得,不要忘记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知道了。”

何相鹤满意了,把眼睛闭上了。他的睫毛长但不密,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还是有点重,却比刚才平稳了很多,鼻翼不再一张一翕的了,只是轻轻地动。

陆正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出去。

何相鹤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窗户外面白花花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觉得头不晕了,也不疼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凉的,不烫了。他又摸了摸脸颊,也是凉凉的。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皱皱巴巴的,昨晚出了好多汗,黏在身上,不舒服。

他想洗澡。但他想起昨天热水器坏了,冷水浇在身上,冰得像刀子。他打了个寒战,不想再洗冷水了。

他坐在床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床上爬下来了,趿拉着拖鞋走到浴室门口,伸手拧了一下水龙头。

水出来了,温温的。

他又拧了拧,热了,烫烫的,热气从水龙头里冒出来,糊在瓷砖上。

他愣了一下,又试了试,水越来越热,稳定了,没有变凉。

何相鹤如愿以偿洗了澡,洗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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