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热水冲在身上,他觉得整个人都化开了,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糖。

他洗了头发,洗了身上,搓了好多泡泡,把昨天的汗味都洗掉了。

洗完出来的时候,他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

他走到铺子里,看到陆正在修车,背对着他。

小胖也在,蹲在旁边递工具。

何相鹤站在铺子中间,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滴在肩膀上,把T恤洇湿了一小块。

他看着陆正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把脚趾头缩了缩,又伸开了。

陆正回过头,看到了他。

何相鹤站在铺子中间,头发湿着,脸上红扑扑的,低着头。他的嘴唇还是有点干,但已经不裂了,眼睛还有一点点肿。

“洗完了?”陆正问。

何相鹤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

小胖看看陆正,又看看何相鹤,识趣地站起来。

“师父,我去买包烟。”他走了出去。

铺子里安静了。

陆正放下扳手,站起来,走到何相鹤面前。

何相鹤没有抬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洗完了?”陆正又问了一遍。

何相鹤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头还晕不晕?”

何相鹤摇了摇头。

“饿不饿?”

何相鹤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过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蛋糕呢?”他的声音很小,哑哑的,像嗓子还没好利索。

陆正看着他。

何相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

“什么蛋糕?”陆正问。

何相鹤的耳朵急得红了,他的嘴巴瘪了一下,手指绞衣角绞得更厉害了。

“你答应的。”他说,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清,“病好了给我买蛋糕。我病好了。”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我说的是病好了吃饭吃药,好了才给买。你吃饭了吗?吃药了吗?”

何相鹤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陆正。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有。”他说,声音闷闷的。

“那先去吃饭吃药。”陆正转身走进厨房。

何相鹤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扒着门框,探进去半个脑袋。

陆正从锅里盛出一碗粥,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榨菜,倒在小碟子里,放在桌上。

“吃。”他说。

何相鹤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

他的肚子又叫了,叫得很大声,他赶紧又舀了一口,塞进嘴里。

他吃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的,把碗里的粥都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正,嘴巴上沾了一点粥渍。

“吃完了。”他说。

陆正把药片和水杯放在他面前。

何相鹤看着那粒白色的药片,皱了一下眉头。

他的嘴巴瘪了一下,但还是拿起药片,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皱着眉头咽了。

咽完之后他吐了一下舌头,被苦到了。

“苦。”他说。

“苦就对了。”陆正把水杯收走。

何相鹤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陆正在厨房里洗东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蛋糕呢?”

陆正头也没回。

“先把头发擦干。湿着吃蛋糕又要感冒。”

何相鹤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跑到水池边拿了一条干毛巾,按在头上胡乱擦了一通。

他擦得很快,很用力,头发被搓得乱七八糟。

他把毛巾拿下来,看了看,又擦了几下,然后把毛巾搭回去,跑回桌子前面坐下来。

“擦干了。”他说。

陆正回过头看了一眼。

何相鹤的头发被搓得炸开了,一根一根地翘着。他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微张开。

陆正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桌上。

何相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蛋糕。

不是草莓的,是巧克力的,上面撒着巧克力碎屑,还有一颗樱桃。

“草莓的卖完了。”陆正说,“只有巧克力的。要不要随你。”

何相鹤已经超级激动地把蛋糕从纸袋里拿出来了。

他捧在手心里,低下头,凑近闻了闻。

巧克力的香味,浓浓的,甜中带着一点苦。

他的眼睛眯起来了,嘴角翘起来了,整个人都陷入名为快乐的情绪里。

“要的!”他说,“要的。”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蛋糕很软,在舌尖上化开,巧克力的味道铺满了整个嘴巴,甜甜的,有一点苦。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然后又挖了一勺,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好像在认真品尝每一个味道。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蛋糕,又看了看陆正。

他内心纠结了很久,还是把蛋糕往陆正那边推了一点。

“你吃吗?”他问。

“不吃。”

“好吃的。”

“不吃。”

何相鹤如愿地把蛋糕收回来,继续吃。

他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把勺子上的巧克力舔干净了,

然后把纸盒叠好,扔进垃圾桶里。

他走到水池边洗了手,洗了脸,把嘴角的巧克力也洗掉了。

他回来的时候站在铺子里,头发还是翘着,脸上还有水珠,但他的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

他站在陆正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我原谅你了。”他说,声音很认真。

陆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原谅我什么?”

何相鹤想了想,“原谅你不给我买蛋糕、把我扔掉、不叫我吃饭和不理我。”

他说一项就掰一根手指,掰了四根,举起来给陆正看,“我都原谅你了。”

陆正看着他举着四根手指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那我还得谢谢你?”

何相鹤摇头,“不用谢。但是你下次不要这样了。”

他放下手,很认真地说,“你不要把我扔掉,我会害怕的。”

陆正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红红的鼻尖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翘着的头发和歪着的领口。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他说。

何相鹤笑了。不是那种小心的、试探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头皱起来,嘴巴咧开,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我不生你的气了。”他说,“我们和好了。”

他伸出手,举到陆正面前。小指翘着。

陆正低头看着那根小指,看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小指跟何相鹤的小指勾在一起。

何相鹤用力地勾了一下,松开手,转身跑了。

他跑到门口,蹲下来,用手指描地上的线。

描完了,他站起来,回过头,冲陆正笑了一下。

“陆正。”他叫了一声。

“嗯。”

“蛋糕好吃。”

“嗯。”

“明天还能吃吗?”

“不能。”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但没有闹。他站在那里,想了想。

“那后天呢?”

“也不能。”

“那什么时候能?”

陆正看着他。

“不知道。”陆正说。

何相鹤的笑容收了一点,他说,“我等得及的。”

他转过身,看着街上,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并拢。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的头发在风里晃了晃。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在门口晒太阳。

何相鹤病好之后的第三天,陆正去了一趟批发市场。

去买零件。

路过一家鞋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口摆着的鞋,站了两秒,走进去了。

他买了两双鞋。

一双板鞋,灰色的,一双运动鞋,白色的,系带的,鞋底有弹性,不磨脚后跟。

他还买了几双袜子,白色的,棉的,一打,装在塑料袋里。

回来的时候他把塑料袋扔在何相鹤脚边。

“试试。”

何相鹤正蹲在门口描线,描了一半,抬起头,看了看塑料袋,又看了看陆正。

“什么?”

“鞋。”

何相鹤打开塑料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两双鞋,一打袜子,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先拿起那双板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翻回去,把脚上的旧拖鞋踢掉,套进去。

大小刚好,不松不紧。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嘴角翘快咧到耳朵根了。

“舒服。”他说。

“废话。量的你的脚买的。”

何相鹤又走了两步,把脚抬起来看了看鞋底,又放下去。

他又拿起那双白色运动鞋,脱了板鞋套进去。

鞋带是系好的,他的脚塞进去的时候有点紧,他用力蹬了一下,脚后跟卡进去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有弹性,踩在地上软软的,不像陆正那双旧鞋那样硬邦邦的。

他的脚后跟不疼了,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穿那双大鞋的时候还是会磨到,现在不会了。

他又走了几步,跑到门口又跑回来,像一只试了新项圈的小狗,兴奋得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跑了两圈他停下来,站在陆正面前,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白鞋,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好看吗?”

陆正看了一眼。

白鞋,白袜子,裤腿有点长,盖住了脚踝。

“丑。”

何相鹤的笑容收了一点,但很快又翘起来了,绕着铺子又跑了一圈。

陆正没理他,转身继续干活。

何相鹤跑了两圈跑累了,坐在马扎上,把两只脚伸出去,并在一起,低头看着新鞋。

他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陆正的背影。

“陆正。”

“干嘛。”

“为什么给我买鞋?”

“你那双不能穿了。”

“能穿。就是大了。”

“大了就是不能穿,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何相鹤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他把运动鞋脱了,换上拖鞋,把袜子叠好,放进房间的抽屉里。

把两双鞋放在床底下,摆得整整齐齐。

他蹲在床边看了两秒,觉得不够整齐,又调整了一下。把左边的鞋往右挪了一厘米,右边的鞋往左挪了一厘米,两只鞋中间的空隙变小了。

他满意了,站起来,走出房间。

陆正在修一辆越野车,换机油。

何相鹤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陆正。”

“嗯。”

“你对我真好。”

陆正的手没有停,“我对你好什么。”

“你给我买鞋了。”何相鹤说,“买了两双,还买了袜子。”

“那是因为你那双不能穿了。”陆正把旧机油放出来,黑乎乎的,流进废油盆里。

何相鹤没有觉得难堪。

他蹲在旁边,看着黑乎乎的机油流进盆里,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你上次也给我买拖鞋了。灰色的,上面有骨头。”

陆正没有回答。

“你还给我修热水器了,还给我买蛋糕了。”何相鹤一项一项地数,数得很认真,“你还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给我剪指甲,给我吹头发。”

说到洗衣服陆正就来气。

原本陆正让何相鹤每次洗完澡后自己洗衣服,可他发现何相鹤洗的衣服晾完都硬邦邦的。

后来才发现何相鹤不会搓衣服,每次都是洗衣粉倒进去搅和搅和,完事直接挂起来。

陆正没办法,只好接了这个摊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相鹤想了想,歪着头,在组织语言。

“我想说,你对我好。你凶,但你对我好。”

陆正把废油桶盖上,把手套摘下来,扔在工具箱上。

他转过身,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报告。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没人要。”陆正说,“不是因为我想对你好。”

何相鹤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会儿,抬起头。

“那你也可以不要我的。没有人要你就要了。”

陆正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相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蹲下来,用手指描地上的线。

描完了,他站起来,回过头。

“陆正,你是个好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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