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还不让我看。”何相鹤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抖,“我就看看,看一下都不行。他拖我走,走好快,我差点摔了。他不管我,他每次都这样,走得好快,不等我。”

他的声音开始变了,从委屈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又变成了委屈,像一条被拧来拧去的毛巾,拧出了水,拧出了眼泪。

他的眼眶红了,湿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

“我想吃红薯。就一个,小的,他不给。我想吃栗子,他就说不行。我想进去看看那个汉堡,他就拖我走。”

何相鹤一项一项地数,声音越来越哑,“他什么都不给我买。”

小胖听着他这些控诉,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但他不敢笑,因为何相鹤的表情太认真了。

“师父不是给你买过小蛋糕吗?”小胖想安抚他。

何相鹤选择性耳聋,不作回答。

陆正抽完烟,从门口走进来。

何相鹤看到他,立刻站起来,躲到小胖身后,两只手抓着小胖的衣服,把小胖当成了盾牌。

他从小胖的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陆正,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陆正看了他一眼,“你告状?”

何相鹤没有说话,把小胖的衣服攥得更紧了。

“告完状了?”

何相鹤还是不说话,但他从小胖的肩膀后面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陆正,然后很快缩回去了。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就是他,就是他欺负我。

小胖站在中间,左边是师父,右边是何相鹤,左右为难。

“师父,小鹤他就是想吃个红薯......”

“他什么都想吃。”陆正走过来,“红薯想吃,栗子想吃,汉堡想吃,蛋糕想吃。你给他买一个,他就想要两个。你给他买两个,他就想要四个。永远不够。”

何相鹤从小胖后面探出脑袋。

“我没有!我就要一个!红薯就要一个,小的!汉堡就要一个,小的!蛋糕就要一个,小的!”

“你什么都想要小的,加起来就大了,我养不起你。”陆正又往前走了一步。

何相鹤缩回小胖后面,把小胖的衣服攥得死紧。

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你别过来。”何相鹤的声音闷闷的,从小胖背后传出来,“你坏,你别过来。”

陆正没有停。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绕过小胖,伸手去抓何相鹤。

何相鹤尖叫了一声,松开小胖的衣服,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拖鞋啪嗒啪嗒地拍在地上,跑过铺子,跑过走廊,跑进自己的房间,哐当一声关上门,还上了锁。

陆正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到里面传来“咔嗒”一声,没想到他竟然锁门了。

他走过去,敲了一下门。

“何相鹤,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

但有声音,像小孩一样的哭,呜呜呜的,声音很大,整个铺子都能听到。

“何相鹤,开门!”陆正又敲了一下。

“哇!!!——”

里面的哭声更大了。

何相鹤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的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块,他的鼻涕也流出来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抖。

他的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一会儿是“坏蛋”,一会儿是“不给我买”,一会儿是“我不要你了”,翻来覆去的。

陆正站在门口,听着里面鬼哭狼嚎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骂了一声,转身走了。

小胖站在铺子里,听着何相鹤的哭声,也没有办法。

他看了一眼陆正,脸黑得像锅底,走到铺子门口,点了根烟,站在那里抽烟。

何相鹤哭了大概十分钟,哭声慢慢小了,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抽抽噎噎,从抽抽噎噎变成了偶尔的一声呜咽,最后只剩下吸鼻子的声音。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枕头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脸上不舒服。

他翻了个面,把脸埋到干的那一边,继续抽。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小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小鹤,开门。”

何相鹤没有开。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不开。”

“我给你带了东西。你开门。”

何相鹤从枕头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他犹豫了一下,从床上爬下来,走到门口,把锁拧开,开了一条缝。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小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圆圆的,用锡纸包着,冒着热气。

“烤红薯。”小胖说,“我买的,不是师父买的。你吃吗?”

何相鹤把门开大了一点,看了看那个烤红薯,又看了看小胖,又看了看铺子里。

陆正不在,可能在外面抽烟。

他把门打开了,接过烤红薯,捧在手心里。

红薯很烫,他两只手倒腾了一下,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呼呼地吹气。

何相鹤笨拙地撕开锡纸,掰开红薯,里面的瓤黄澄澄的,冒着白气,甜丝丝的香味扑面而来。

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有吐出来,含在嘴里,呼呼地吹了两口气,咽下去了。

红薯很甜,糯糯的,在舌尖上化开,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蹲在门口,小口小口地吃着红薯,眼泪已经不流了,但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眼睛肿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他吃得很快,没几口就把一个红薯吃完了,连皮边上粘着的那点瓤都啃干净了。

何相鹤把锡纸叠好,捏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小胖。

“好吃。谢谢你,你真好。”他说,声音还哑着。

小胖笑了,“好吃就行。”

何相鹤把锡纸扔进垃圾桶里,站在水池边洗了手,洗了脸。

他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红薯的黄色。

用手指擦了擦嘴唇,把黄色擦掉了。

他走回房间,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小胖站在门口,看着他。

“还生气吗?”

何相鹤想了想,点了点头,“生气的。”

“还生师父的气?”

何相鹤又点了点头。

“他不给我买,还拖我,还捏我。”他伸出手腕看了看,红印子已经消了,又有些尴尬的收回手,“他坏。”

小胖叹了口气,试图和他讲道理:“师父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惯着你。你想要什么,他不会什么都给你买。你得习惯。”

何相鹤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习惯。”他说,声音很小,“我就是想要,想吃,想看看。他什么都不让我。”

小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何相鹤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窗外是铺子后面的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绿的,密密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坏蛋。”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陆正去买床了。

因为他的腰实在受不了了。

他每天要修车,要弯腰,要蹲在地上,要钻到车底下。腰疼起来的时候,扳手都拿不稳。

他本来想再凑合一阵子的。但前天晚上他翻了个身,躺椅“嘎吱”一声巨响,紧接着“啪”的一声,又断了一根竹条。

他的腰硌在那根断掉的竹条上,疼得他骂了一句脏话。

他躺在那里,听着隔壁房间何相鹤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他大爷的,凭什么?

凭什么那傻子睡床,他睡躺椅?那间屋子本来是他的。

第二天下午,陆正把铺子交给小胖看着,自己去了家具市场。

他骑摩托车去的,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家具市场在城南,一大片铁皮棚子连在一起,卖床的、卖沙发的、卖桌子的,一家挨着一家。

他在门口抽了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走了进去。

他没有挑太久。

最便宜的那款,铁架子床,带一个床垫,两百六十块。

老板说送货上门加三十,他说不用,自己拉。

他把床架拆开,捆在摩托车后座上,床垫绑在最上面,摇摇欲坠的。

他骑得很慢,遇到减速带就下来推,一路上被好几个人按喇叭。

到铺子门口的时候,何相鹤正蹲在地上描线。

他看到陆正摩托车上捆着的那些东西,站起来,歪着头看了好几秒。

“这是什么?”他问。

“床。”

何相鹤的眼睛瞪大了,“床?你买床了?”

“嗯。”

“给谁买的?”

“给我。”陆正把绳子解开,床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何相鹤被灰呛得咳了两声,往后退了两步,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床架。

小胖从铺子里跑出来,帮陆正把床架和床垫搬进去。

何相鹤跟在后面,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一会儿伸手托一下床垫,一会儿又缩回去。

“放哪儿?”小胖问。

陆正看了一眼铺子后面那间小屋,何相鹤住了几个月的那间。

他本来想把床放在铺子里的,就放在他原来放躺椅的位置。

但他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太小了,放不下。这床塞进去,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放里面。”他说。

小胖愣了一下,“里面?那间?”

“嗯。”

小胖看了一眼何相鹤,又看了一眼陆正,没说什么,扛着床架走进去了。

何相鹤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追进去。

“这是我的房间。”他说。

“以后也是我的房间,不对,这本来就是我的房间。”陆正跟进来,把床垫靠在墙上,“两个人睡。”

何相鹤站在房间中间,看着那张铁架子床被小胖靠墙放好,看着陆正把床垫铺上去,看着自己的那张折叠床被推到另一边。

两张床并排摆着,中间隔了大概半米。

他的折叠床很小,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那颗螺丝。

陆正的床比他的大,床垫上铺了一层蓝色的床单。没有枕头,没有被子,就是一个光秃秃的床垫。

“你睡这里?”何相鹤问,声音有点紧。

“嗯。”

“跟我睡一个房间?”

“怎么?有意见啊。”

何相鹤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绞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为什么?”

“因为外面放不下。”陆正把躺椅折叠起来,靠在外面的墙上,“以后各睡各的,别吵我。”

何相鹤看着那张新床,又看了看自己的折叠床,又看了看陆正,表情很复杂。

小胖铺好床就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陆正和何相鹤两个人。

陆正把工具箱搬进来,放在自己床的旁边,又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在工具箱上。

他没有枕头,把一件旧外套卷了卷,塞在床垫上面当枕头用。

何相鹤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枕头。

白色的,有点旧,是他自己用的那个。

“给你。”他把枕头递给陆正。

陆正看了一眼,“你用什么?”

“我用衣服。”何相鹤说,“我的衣服软。”

“不用。”陆正把枕头推回去,“我用外套就行。”

何相鹤没有接。

他把枕头放在陆正的床垫上,转身走回自己的床边,从床上拿起那件叠好的外套,展开,卷了卷,塞在枕头的位置。

他躺下来试了试,又坐起来,把外套重新卷了一下,又躺下去。

他的头发翘着,歪着脑袋,枕在那件卷成一团的外套上,看起来很不舒服,但他没有说。

陆正看着他那副样子,走过去,把枕头从自己床上拿起来,扔到床上。

“我用外套,你用枕头。别废话了。”何相鹤坐起来,看了看枕头,又看了看陆正。

他的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把枕头塞回自己脑袋下面,然后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

陆正没有回答。

睡觉的时候,陆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枕着那件卷起来的外套。

外套太薄了,枕着跟没枕一样,后脑勺直接硌在硬邦邦的床垫上。

他的腰倒是舒服了,床垫虽然不贵,但至少是平的,不像躺椅那样中间塌下去一块。

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何相鹤那边。

何相鹤已经侧过身去了,面朝墙,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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