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何相鹤的呼吸很轻,像幼犬打呼噜,细细的,软软的。陆正的呼吸重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也大。

过了大概十分钟,何相鹤忽然翻了个身,面朝陆正这边。

他的眼睛睁着,在黑夜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陆正。”他小声叫了一句。

“嗯。”

“你睡不着吗?”

“快了。”

“我睡不着。”何相鹤说,声音很小,“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不习惯。”

“那你去外面睡。”

“不要!”何相鹤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又马上压下去了,“不要。我就是……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何相鹤想了想,把被子拉上来一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何相鹤觉得自己才不是傻子呢,铺子里晚上黑不隆冬的,这里响响,那里响响,可太可怕了!

“不知道,你以前不跟我睡一个房间的。”

“现在睡了。”

“嗯。”何相鹤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那你不许看我。”

陆正愣了一下,觉得莫名其妙,“看你什么?”

“看我睡觉。”何相鹤的声音更闷了,“我睡觉不好看。会流口水。”

陆正盯着他看了两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有病。”

何相鹤没有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细细的,软软的。

陆正听着那细细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他的腰不疼了,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这间屋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一个人睡在铺子里,空旷,冷清,翻身的时候躺椅嘎吱嘎吱地响。

现在他睡在房间里,旁边半米远的地方躺着一个人,呼吸声轻轻的,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不习惯。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终于睡着了。

陆正没想到,和何相鹤睡一个房间,最大的问题不是吵,不是挤,是何相鹤不穿衣服。

何相鹤洗完澡之后,经常只穿一条内裤就从浴室出来了。

现在陆正也睡在屋子里,何相鹤不能像以前那样关上门换衣服了。

他洗完澡,站在浴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裹着浴巾跑过走廊,冲进房间,关上门。

然后他发现陆正在房间里。

陆正坐在床上,正在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

何相鹤站在门口,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沿着锁骨的弧度滑下去。

他的皮肤很白,近乎透明的白。

肩膀窄窄的,锁骨很明显。

浴巾裹在腰上,露出上半身,肋骨一根一根的,从侧面看像一把没合拢的扇子。

他太瘦了,陆正心想。

皮肤底下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像一张网。

陆正看了他一眼,喉头哽了一下,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看手机。

“穿衣服。”

何相鹤“哦”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陆正,把浴巾解开。

然后把浴巾搭在椅背上,拿起床上的T恤,套进去。

T恤是依旧陆正的旧衣服,领口大得不像话,套进去之后整个肩膀都露在外面。

正肩秒变一字肩。

他又拿起裤子,背对着陆正,弯腰穿。

弯腰的时候,他的脊椎骨更明显了,一节一节的凸起来,皮肤绷得很紧。

他的腰很细,裤腰挂上去的时候松垮垮的,要系带子才不会掉。

陆正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但屏幕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躺下来,“关灯。”

何相鹤把灯关了。

房间里黑下来,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何相鹤爬上自己的床,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他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陆正那边。

“陆正。”

“睡觉。”

“你刚才看到我了。”

“看到什么?”

“看到我没穿衣服。”何相鹤的声音很小,带着本能的害羞,“你看到了。”

“没看到。”陆正的声音硬邦邦的。

“你看到了。”何相鹤说,“你的眼睛看了。我看到了。”

陆正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睡觉。再不睡滚出去。”

何相鹤不说话了。被子又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安静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又开口了,“陆正。”

陆正没有回答。

“你不许看我的。”何相鹤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换衣服的时候你不许看我。”

“不是,你有病吧!谁看你了?”

“你看了。”

“我没看。”

“你看了。”何相鹤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你的眼睛看了。”

陆正深吸了一口气,“好,我看了。看了又怎样?你身上有什么好看的?排骨一样,瘦得跟猴似的。”

何相鹤不说话了。

被子又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小狗打喷嚏一样的声音。

他在被子里偷笑。

陆正听到了那个声音,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

“有病。”他在被子里骂了一句。

何相鹤每天早上换衣服的时候也这样。

他起床比陆正晚,陆正已经在铺子里干活了。

有一次陆正回头拿工具,正好看到门缝里的这一幕。

何相鹤光着两条腿,弯着腰穿内裤,屁股对着门缝,白白的,圆圆的,像两个刚出锅的馒头。

陆正的手停在半空,扳手差点掉在地上。他把头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他拿起扳手,拧了一下螺丝,拧歪了。

他把螺丝退出来,重新拧。

心跳得有点快,快得让他觉得烦躁。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

何相鹤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衣服已经穿好了。

裤子系得紧紧的,腰上勒出一圈印子,从T恤下摆隐约能看到一点红。

他走到铺子里,蹲在陆正旁边,看了一会儿。

“陆正。”

“你刚才是不是看到我了?”

“看到你什么?”

“看到我换衣服。”何相鹤说,声音小小的,“门没关好。你回头了。看到了。”

陆正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门没关好是你的事,谁让你不关门?”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我忘了嘛。”

“看到了又怎样?你身上哪块肉我没见过?洗澡的时候哪次没看过?”

何相鹤的耳朵红了。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那不一样。洗澡是洗澡。换衣服是换衣服。”

“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何相鹤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肯抬起来,“洗澡的时候你帮我洗。换衣服的时候我自己换。不一样。”

陆正看着他埋在膝盖里的脑袋,头发翘着,耳朵红红的,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光屁股。”

何相鹤从膝盖里抬起头,脸红了,红得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像一只煮熟的虾。“你,你......”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开了,“你流氓。”

这词还是何相鹤前两天看街对面一对情侣吵架学来的。

陆正差点被烟呛到。他咳了两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蹲在地上,脸红得像番茄,眼睛湿湿的,嘴唇嘟着,又气又羞。

“我流氓?”陆正指了指自己,“我给你洗了三个月的澡,你现在说我流氓?”

“以前是以前!”何相鹤站起来,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现在是现在!是你偷看,就不一样!”

“谁偷看了?你门没关,我回头拿东西,不小心看到的。那叫不小心,不叫偷看。”

“就是偷看!”何相鹤的声音大了一点,“你看了就是看了,看了还不承认。”

陆正深吸了一口气,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

“好,我看了。看了又怎样?你要报警?”

何相鹤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站在那里,脸红红的,眼睛湿湿的,手指绞着衣角,绞了一会儿,转身跑了。

他跑进房间,关上门。

这次关严了,“咔嗒”一声,锁上了。

陆正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

“神经病。”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回铺子里,拿起扳手继续干活。

晚上洗澡的时候又出事了。

何相鹤洗完澡,裹着浴巾跑回房间。

陆正已经在房间里了,坐在床上看手机。

何相鹤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何相鹤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过身,背对着陆正,把浴巾解开。

他的背又白又瘦,腰很细,好像一只手就能握住。腰下面是被浴巾遮住的、圆润的弧线,浴巾挂在胯骨上,松松垮垮的,随时会掉。

陆正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躺下来。

“关灯睡觉。”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何相鹤飞快地套上T恤,穿上裤子,把浴巾搭在椅背上。

他关了灯,爬上自己的床。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安静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何相鹤开口了。

“陆正。”

“有完没完?”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看?”

陆正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看?”何相鹤又问了一遍,声音小小的,“所以你老是看我。”

陆正转过身,面朝他。

在黑夜里,两个人的眼睛都亮着,像四颗星星,隔着半米的距离,对视着。

何相鹤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的、藏不住的得意。

“你好看?”陆正的声音不屑,“你瘦得跟排骨似的,有什么好看的?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白给我看都不看。”

何相鹤把被子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那你为什么看?”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陆正没有回答。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何相鹤,“睡觉,再不睡我把你扔出去。”

何相鹤没有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细细软软的呼吸声传来,像小猫打呼噜。

他睡着了。

陆正没有睡着。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何相鹤细细的呼吸声,睁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何相鹤光着背的画面,白白的,瘦瘦的,水珠顺着脊椎沟往下淌。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触感。

他想起给何相鹤搓背的时候,手掌按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能摸到骨头,能摸到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凸起,能摸到肩胛骨的边缘。

他的手掌比何相鹤的背大,一只手就能盖住大半屁股。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何相鹤最近很喜欢用一个词——“求求了”。

每次都明知没用还是要试试,像一只明知道饭盆里没粮还是要舔两下的狗。

他求陆正带他出去,陆正不带。

他求陆正给他买烤红薯,陆正不买。

他拽着陆正,求陆正给他买汉堡,陆正差点把他的手腕捏碎。

求了不下一百次,一次都没成功过。

何相鹤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描线,是蹲在陆正旁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陆正,今天天气好好。”

陆正头也不抬,“嗯。”

“好适合出去玩。”

“嗯。”

“你想出去吗?”

“不想。”

“那我也不想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描线。

描完了,站起来,走回来,又蹲下。

“陆正。”

“又怎么了?”陆正有点不耐烦了。

“你今天好凶。”

“我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就是凶。”

陆正把手里的扳手放下,转过头看着他。

何相鹤蹲在地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有毛病。

陆正盯着他看了三秒,把扳手拿起来,继续干活。

何相鹤也不恼。

他已经习惯了。

陆正不理他,他就自己跟自己玩。

玩什么呢?

铺子里能玩的东西他都玩过了,螺丝玩过了,扳手玩过了,旧轮胎玩过了。没什么好玩的了。

他就蹲在门口看街,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看到眼睛发直,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看鸟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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