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胖有时候会逗他。
“小鹤，你在看什么？”
何相鹤头也不回，“看人。”
“人有什么好看的？”
“人好看。走来走去的，每个人都不一样。那个阿姨穿红衣服，那个叔叔戴帽子，那个小孩在哭。”
他一项一项地数，数得很认真。
小胖蹲下来，跟他一起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
“你眼睛不累吗？”
“不累。”何相鹤说，“眼睛累了就看地。地也好看。有蚂蚁，有石头，有叶子。叶子从树上掉下来，风一吹就跑了。”
小胖看着他，觉得可能脑子坏了之后，看世界的角度都不一样。
陆正站在门口，看着何相鹤蹲在地上，手舞足蹈地比划叶子翻跟头的样子，觉得他脑子确实坏了，坏得不轻。
何相鹤发现了硬币。
一天下午，他蹲在门口。
地上有一块小石子，他用手拨了一下，石子滚出去，碰到墙根停住了。
他又找了一颗，拨了一下，滚出去，跟第一颗碰在一起。
他拨了好几颗，把它们排成一排。
拨着拨着，他看到了那枚硬币。
它躺在墙角的夹缝里，灰扑扑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何相鹤伸手去抠，伸不进去，就找了根树枝，捅了两下，硬币从夹缝里掉出来。
他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他认识钱，知道钱可以买东西。
何相鹤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抬起头，四处看了看。
陆正在铺子里修车，背对着他，跟一个客户说话。
小胖在另一头换轮胎，忙得满头汗。
没有人注意到他!
何相鹤小心翼翼地把硬币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水池边喝了口水。
他喝完水，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硬币还在。
又走回门口，蹲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硬币，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的心跳快了。
站起来看了一眼铺子里。
陆正还在跟客户说话，背对着他。
小胖在铺子另一头，正趴在一辆车底下。
何相鹤往门口走了一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线，他站在线内侧，脚趾头挨着线的边缘，再往前一厘米就跨过去了。
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何相鹤深吸了一口气，迈过去了。
跨过线的那一瞬间，脚像是踩在云彩上，软绵绵的，不踏实。
他站在门外等了一下，没有人叫他。
他往前走了几步之后，跑了起来。
他跑得很快，拖鞋啪嗒啪嗒地拍在地上，口袋里的硬币一跳一跳的。
小卖部在街角，何相鹤记得。
上次跟陆正去超市的时候路过，门口摆着花花绿绿的零食，他多看了两眼，被陆正拽走了。
跑到小卖部门口，何相鹤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胖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
她看了一眼何相鹤，没说什么。
何相鹤站在柜台前面，手伸进口袋，把那枚硬币攥得死紧，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柜台后面的架子，上面摆满了东西，薯片、虾条、饼干、方便面、火腿肠——
火腿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火腿肠要一块五毛，可是他只有一块。
他又看，看到了冰柜。
冰柜是透明的盖子，能看到里面躺着各种雪糕和冰棍。
何相鹤指了指那个绿豆冰棒，“这个多少钱？”
老板看了一眼，“一块。”
何相鹤把硬币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老板随手把钱扔进钱箱里，叫他自己拿。
何相鹤拿起冰棒，转身就走。
一直走到修车铺旁边的那条巷子里。
何相鹤站在巷子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棒，然后把包装撕开，里面的冰棒是淡绿色的，冒着白气，散发着一股绿豆的清香。
他咬了一口。
冰棒硬硬的，在嘴里化开，凉凉的，甜甜的，带着绿豆的味道，从舌尖一直凉到喉咙。
他的眼睛享受地眯起来了，整个人靠在墙上。
一口又一口，吃得太快了，脑袋疼，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但他没有停，继续吃，小口小口地舔，把融化的冰水吸进嘴里。
吃完之后他把竹签扔进垃圾桶里，舔了舔手指上的冰水，又舔了舔嘴唇。
何相鹤站在巷子里，靠着墙，心跳还是很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做贼一样地从巷子里探出头，往铺子那边看了一眼。
陆正的摩托车还在门口，铺子的卷帘门开着，里面有人影在动。
他缩回头，靠着墙，又等了一会儿。
检查了一遍自己，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才从巷子里走出来。
走到铺子门口，何相鹤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线，迈过去。
跨过线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皮筋终于弹回去了。
走进铺子里，陆正还在修车，背对着他。
小胖从车底滑出来，看了他一眼。
“小鹤，你刚才去哪儿了？我叫你没应。”
不好!
何相鹤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他的嘴巴张了张，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在门口。”
“门口？我看了，门口没人。”
“在、在巷子里。”何相鹤结巴了，声音有点紧，“看蚂蚁。”
小胖笑了一下，“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好，好看。”何相鹤蹲下来，手指在地上画圈，“蚂蚁搬家。”
小胖没有追问，转身继续干活。
何相鹤蹲在角落里，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跳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陆正从车底滑出来，看到何相鹤蹲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何相鹤。”
何相鹤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但亮得有点不自然，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
“嗯？”
“你刚才去哪儿了？”
“门口。”何相鹤说。
“门口哪里？”
“门口。蹲着。”
陆正看着他。
何相鹤的眼睛不眨，看着他，眼神很直，直得有点刻意，嘴唇抿得很紧。
陆正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干活。
何相鹤站起来，走到水池边，倒了一杯水，喝了。
他把杯子放好，走回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何相鹤的心脏还在跳，但已经不那么快了。
他吃了冰棒。
他一个人，偷偷地，跑出去，买了一根冰棒，吃了。
陆正不知道。
他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
想起刚才吃冰棒的时候，冰棒在嘴里化开，凉凉的，甜甜的，绿豆的味道从舌尖一直凉到喉咙。
何相鹤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他又想吃了。
但他没有钱了。
何相鹤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口，又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陆正还在修车。
他犹豫了一下，走出房间，走到铺子里，蹲在陆正旁边。
“陆正。”
“嗯。”
“你今天好辛苦哦。”
陆正没有回答。
“我给你倒水。”
何相鹤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端过来。
陆正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在地上。
何相鹤蹲在旁边，看着他喝水，看了一会儿。
“陆正。”
“又怎么了？”
“你热不热？”
“不热。”
“你流汗了。脸上有汗。”
“干活当然流汗。”
何相鹤想了想，站起来，跑到房间拿了一条毛巾，跑回来，递给陆正。
“给你擦汗。”
陆正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扔回去。
何相鹤接住毛巾，叠好，搭在椅背上。
他又蹲回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仰着头看陆正。
“陆正。”
陆正把手里的扳手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相鹤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没有。我就是想看看你。”
陆正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
何相鹤的心跳漏了一拍，立马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殷勤？”
何相鹤歪着头想了想，“殷勤是什么意思？”
“就是突然对我好。”
“我一直对你好的。”何相鹤说，表情很认真，“我每天都对你好的。”
陆正看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看出什么破绽。
他把扳手拿起来，继续干活。
何相鹤蹲在旁边，心跳还是快的，但陆正没有追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何相鹤比平时安静，低着头扒饭，一口一口的，吃得很快。
陆正看了他一眼，“慢点吃，逃难似的。”
何相鹤“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但还是不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饭，看了几秒，抬起头。
“陆正。”
“干嘛。”
“你今天好凶。”
陆正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觉得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凶了？”
“刚才。你问我是不是干了坏事，你好凶。”何相鹤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委屈，“我没干坏事。我就是给你倒水，你就凶我。”
此地无银三百两。
陆正看着他，把筷子放下，“何相鹤，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何相鹤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声音闷闷的从碗里传出来。
“没有啊......”
陆正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
何相鹤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睡前洗漱完毕，何相鹤先回房间。
陆正还在铺子里干事。
何相鹤走到房间门口，回过头来，对陆正说。
“陆正，晚安。”
“嗯。”
何相鹤走进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那颗螺丝，攥在手心里。
嘿嘿!完美的一天。
何相鹤觉得自己实在是厉害，做了完全的准备，陆正丝毫没有发现。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在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被推开了。
陆正走进来，没有开灯。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了下来，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何相鹤没有动，他的呼吸放得很慢很轻，假装睡着了。
陆正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何相鹤的心跳快了起来，但他没有动。
陆正看着他，在黑夜里，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缩成一团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头顶。
“傻子。”他低声说了一句。
听到陆正骂自己，何相鹤是很生气的，但是碍于自己在装睡，只能忍气吞声。
第二天早上，何相鹤醒来的时候，陆正已经起来了。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随后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放好，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陆正在修车，小胖也在，两个人蹲在一辆面包车前面，在换轮胎。
何相鹤站了一会，去洗漱了。
陆正在换轮胎，何相鹤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陆正。”
“放。”
“你今天好厉害。”
陆正没有理他。
“轮胎好重，你一下就搬起来了。”
陆正还是没有理他。
何相鹤不说话了。
他蹲在旁边，看着陆正把轮胎装上去，打气，拧螺丝。
他看着陆正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粗的。
那双手会修车，会换轮胎，会拧螺丝，会修热水器，会给他做饭，会给他洗衣服，会给他剪指甲。
那双手还攥过他的手腕，红了一圈。
何相鹤看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陆正。”
“又怎么了？”
“你以后不要捏我了。”他说，声音小小的，“疼。”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蹲在地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嘟着。
“你听话我就不捏你。”陆正说。
“我听话的。”何相鹤说，“我一直听话的。”
陆正看着他，没有回答，转过头继续干活。
何相鹤发现了钱的重要性。
那天他又蹲在门口看街，看到对面早餐店门口有个小孩买了一根棒棒糖。
小孩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脸上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
“小鹤，你在看什么？”
何相鹤头也不回，“看人。”
“人有什么好看的？”
“人好看。走来走去的，每个人都不一样。那个阿姨穿红衣服，那个叔叔戴帽子，那个小孩在哭。”
他一项一项地数，数得很认真。
小胖蹲下来，跟他一起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
“你眼睛不累吗？”
“不累。”何相鹤说，“眼睛累了就看地。地也好看。有蚂蚁，有石头，有叶子。叶子从树上掉下来，风一吹就跑了。”
小胖看着他，觉得可能脑子坏了之后，看世界的角度都不一样。
陆正站在门口，看着何相鹤蹲在地上，手舞足蹈地比划叶子翻跟头的样子，觉得他脑子确实坏了，坏得不轻。
何相鹤发现了硬币。
一天下午，他蹲在门口。
地上有一块小石子，他用手拨了一下，石子滚出去，碰到墙根停住了。
他又找了一颗，拨了一下，滚出去，跟第一颗碰在一起。
他拨了好几颗，把它们排成一排。
拨着拨着，他看到了那枚硬币。
它躺在墙角的夹缝里，灰扑扑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何相鹤伸手去抠，伸不进去，就找了根树枝，捅了两下，硬币从夹缝里掉出来。
他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他认识钱，知道钱可以买东西。
何相鹤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抬起头，四处看了看。
陆正在铺子里修车，背对着他，跟一个客户说话。
小胖在另一头换轮胎，忙得满头汗。
没有人注意到他!
何相鹤小心翼翼地把硬币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水池边喝了口水。
他喝完水，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硬币还在。
又走回门口，蹲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硬币，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的心跳快了。
站起来看了一眼铺子里。
陆正还在跟客户说话，背对着他。
小胖在铺子另一头，正趴在一辆车底下。
何相鹤往门口走了一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线，他站在线内侧，脚趾头挨着线的边缘，再往前一厘米就跨过去了。
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何相鹤深吸了一口气，迈过去了。
跨过线的那一瞬间，脚像是踩在云彩上，软绵绵的，不踏实。
他站在门外等了一下，没有人叫他。
他往前走了几步之后，跑了起来。
他跑得很快，拖鞋啪嗒啪嗒地拍在地上，口袋里的硬币一跳一跳的。
小卖部在街角，何相鹤记得。
上次跟陆正去超市的时候路过，门口摆着花花绿绿的零食，他多看了两眼，被陆正拽走了。
跑到小卖部门口，何相鹤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胖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
她看了一眼何相鹤，没说什么。
何相鹤站在柜台前面，手伸进口袋，把那枚硬币攥得死紧，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柜台后面的架子，上面摆满了东西，薯片、虾条、饼干、方便面、火腿肠——
火腿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火腿肠要一块五毛，可是他只有一块。
他又看，看到了冰柜。
冰柜是透明的盖子，能看到里面躺着各种雪糕和冰棍。
何相鹤指了指那个绿豆冰棒，“这个多少钱？”
老板看了一眼，“一块。”
何相鹤把硬币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老板随手把钱扔进钱箱里，叫他自己拿。
何相鹤拿起冰棒，转身就走。
一直走到修车铺旁边的那条巷子里。
何相鹤站在巷子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棒，然后把包装撕开，里面的冰棒是淡绿色的，冒着白气，散发着一股绿豆的清香。
他咬了一口。
冰棒硬硬的，在嘴里化开，凉凉的，甜甜的，带着绿豆的味道，从舌尖一直凉到喉咙。
他的眼睛享受地眯起来了，整个人靠在墙上。
一口又一口，吃得太快了，脑袋疼，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但他没有停，继续吃，小口小口地舔，把融化的冰水吸进嘴里。
吃完之后他把竹签扔进垃圾桶里，舔了舔手指上的冰水，又舔了舔嘴唇。
何相鹤站在巷子里，靠着墙，心跳还是很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做贼一样地从巷子里探出头，往铺子那边看了一眼。
陆正的摩托车还在门口，铺子的卷帘门开着，里面有人影在动。
他缩回头，靠着墙，又等了一会儿。
检查了一遍自己，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才从巷子里走出来。
走到铺子门口，何相鹤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线，迈过去。
跨过线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皮筋终于弹回去了。
走进铺子里，陆正还在修车，背对着他。
小胖从车底滑出来，看了他一眼。
“小鹤，你刚才去哪儿了？我叫你没应。”
不好!
何相鹤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他的嘴巴张了张，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在门口。”
“门口？我看了，门口没人。”
“在、在巷子里。”何相鹤结巴了，声音有点紧，“看蚂蚁。”
小胖笑了一下，“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好，好看。”何相鹤蹲下来，手指在地上画圈，“蚂蚁搬家。”
小胖没有追问，转身继续干活。
何相鹤蹲在角落里，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跳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陆正从车底滑出来，看到何相鹤蹲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何相鹤。”
何相鹤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但亮得有点不自然，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
“嗯？”
“你刚才去哪儿了？”
“门口。”何相鹤说。
“门口哪里？”
“门口。蹲着。”
陆正看着他。
何相鹤的眼睛不眨，看着他，眼神很直，直得有点刻意，嘴唇抿得很紧。
陆正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干活。
何相鹤站起来，走到水池边，倒了一杯水，喝了。
他把杯子放好，走回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何相鹤的心脏还在跳，但已经不那么快了。
他吃了冰棒。
他一个人，偷偷地，跑出去，买了一根冰棒，吃了。
陆正不知道。
他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
想起刚才吃冰棒的时候，冰棒在嘴里化开，凉凉的，甜甜的，绿豆的味道从舌尖一直凉到喉咙。
何相鹤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他又想吃了。
但他没有钱了。
何相鹤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口，又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陆正还在修车。
他犹豫了一下，走出房间，走到铺子里，蹲在陆正旁边。
“陆正。”
“嗯。”
“你今天好辛苦哦。”
陆正没有回答。
“我给你倒水。”
何相鹤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端过来。
陆正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在地上。
何相鹤蹲在旁边，看着他喝水，看了一会儿。
“陆正。”
“又怎么了？”
“你热不热？”
“不热。”
“你流汗了。脸上有汗。”
“干活当然流汗。”
何相鹤想了想，站起来，跑到房间拿了一条毛巾，跑回来，递给陆正。
“给你擦汗。”
陆正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扔回去。
何相鹤接住毛巾，叠好，搭在椅背上。
他又蹲回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仰着头看陆正。
“陆正。”
陆正把手里的扳手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相鹤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没有。我就是想看看你。”
陆正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
何相鹤的心跳漏了一拍，立马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殷勤？”
何相鹤歪着头想了想，“殷勤是什么意思？”
“就是突然对我好。”
“我一直对你好的。”何相鹤说，表情很认真，“我每天都对你好的。”
陆正看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看出什么破绽。
他把扳手拿起来，继续干活。
何相鹤蹲在旁边，心跳还是快的，但陆正没有追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何相鹤比平时安静，低着头扒饭，一口一口的，吃得很快。
陆正看了他一眼，“慢点吃，逃难似的。”
何相鹤“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但还是不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饭，看了几秒，抬起头。
“陆正。”
“干嘛。”
“你今天好凶。”
陆正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觉得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凶了？”
“刚才。你问我是不是干了坏事，你好凶。”何相鹤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委屈，“我没干坏事。我就是给你倒水，你就凶我。”
此地无银三百两。
陆正看着他，把筷子放下，“何相鹤，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何相鹤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声音闷闷的从碗里传出来。
“没有啊......”
陆正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
何相鹤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睡前洗漱完毕，何相鹤先回房间。
陆正还在铺子里干事。
何相鹤走到房间门口，回过头来，对陆正说。
“陆正，晚安。”
“嗯。”
何相鹤走进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那颗螺丝，攥在手心里。
嘿嘿!完美的一天。
何相鹤觉得自己实在是厉害，做了完全的准备，陆正丝毫没有发现。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在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被推开了。
陆正走进来，没有开灯。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了下来，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何相鹤没有动，他的呼吸放得很慢很轻，假装睡着了。
陆正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何相鹤的心跳快了起来，但他没有动。
陆正看着他，在黑夜里，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缩成一团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头顶。
“傻子。”他低声说了一句。
听到陆正骂自己，何相鹤是很生气的，但是碍于自己在装睡，只能忍气吞声。
第二天早上，何相鹤醒来的时候，陆正已经起来了。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随后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放好，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陆正在修车，小胖也在，两个人蹲在一辆面包车前面，在换轮胎。
何相鹤站了一会，去洗漱了。
陆正在换轮胎，何相鹤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陆正。”
“放。”
“你今天好厉害。”
陆正没有理他。
“轮胎好重，你一下就搬起来了。”
陆正还是没有理他。
何相鹤不说话了。
他蹲在旁边，看着陆正把轮胎装上去，打气，拧螺丝。
他看着陆正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粗的。
那双手会修车，会换轮胎，会拧螺丝，会修热水器，会给他做饭，会给他洗衣服，会给他剪指甲。
那双手还攥过他的手腕，红了一圈。
何相鹤看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陆正。”
“又怎么了？”
“你以后不要捏我了。”他说，声音小小的，“疼。”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蹲在地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嘟着。
“你听话我就不捏你。”陆正说。
“我听话的。”何相鹤说，“我一直听话的。”
陆正看着他，没有回答，转过头继续干活。
何相鹤发现了钱的重要性。
那天他又蹲在门口看街，看到对面早餐店门口有个小孩买了一根棒棒糖。
小孩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脸上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