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何相鹤看着那个小孩,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起前天那根绿豆冰棒,凉凉的,甜甜的。

他又想吃了。

但他没有钱了。

他开始到处找钱。

门口的地面他翻了个遍,连墙角的夹缝都用树枝捅过了,什么都没有。

铺子里的地面他也找过了,每个角落都看了,连工具箱底下都趴着看了,只找到一颗螺丝和一块旧抹布。

他蹲在铺子中间,有点沮丧,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然后他看到了桌上那枚硬币。

是陆正买完零件找零的,随手扔在桌上,一块钱的。

何相鹤看着那枚硬币,心跳快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铺子里面,陆正在修车,小胖在另一头忙活。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手指碰了碰那枚硬币,又缩回去了。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桌沿上抠了又抠。

最后深吸一口气,把硬币攥在手心里,塞进口袋里。

他走回门口,蹲下来,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叫他。

陆正没有发现。

他做了一件坏事。

但他又想,那枚硬币放在桌上,没有人拿,陆正也不在乎。与其放在那里落灰,不如让他拿去买冰棒。

他这样想着,心里那点愧疚就慢慢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何相鹤像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他开始注意铺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张桌面,每一个可能放零钱的地方。

陆正是个大老粗,零钱随手扔,桌上、工具箱上、柜台上,有时候甚至掉在地上。

何相鹤就像一只捡骨头的小狗,把这些散落的零钱一枚一枚地捡起来,藏进口袋里。

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他都要。

有时候陆正买完东西,把找零的硬币放在桌上,转身去干活,何相鹤就趁他不注意,飞快地把硬币拿走。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从最开始的犹豫不决变成了后来的行云流水。

看一眼,走过去,攥在手心里,塞进口袋里,走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他把钱藏在枕头底下,藏在螺丝旁边。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都要摸一摸那些硬币,数一数。

数来数去总是数不清,但他知道钱越来越多了。

何相鹤觉得自己很富有。

攒到第五天的时候,他有五块了。

何相鹤决定去买东西。

那天下午,陆正在修一辆小轿车,小胖出去拿货了。

天赐良机!

何相鹤站在门口,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些硬币,哗啦哗啦地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过了那条线。

他走得不快不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在逃跑。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正没有出来。

他拐进巷子,从小路绕到街上,跑到小卖部门口。

何相鹤站在柜台前面,把口袋里的硬币掏出来,一个一个地数。

然后他把硬币堆在柜台上,指了指冰柜里的草莓冰淇淋。

“这个多少钱啊?”

老板看了一眼,“三块。”

何相鹤把钱推过去,接过冰淇淋,转身就跑。

他跑回巷子里,把冰淇淋的包装撕开,里面是粉色的,圆圆的,旁边贴着一根扁扁的木勺。

他挖了一勺塞进嘴里,冰凉的,甜甜的,草莓糖精的味道。

好吃!

他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完了。

吃完之后把包装纸和木勺扔进垃圾桶里,检查了一遍自己。

衣服上没有沾到,手上没有黏糊糊的,嘴唇也不红。

何相鹤满意了,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回铺子里。

陆正还在修车,头也没抬。

何相鹤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仰着头看他。

“陆正。”

“干什么。”陆正头也不抬。

“你今天辛苦了。”

陆正没有回答。

何相鹤也不在意,他蹲在那里,嘴角翘着,心情很好。

他找到规律了。

陆正每个星期要去批发市场买一次零件,每次去之前会把桌上的零钱收走,但总有漏网之鱼。

小胖有时候东西找零的硬币会放在柜台上,忘了拿。

何相鹤就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把这些硬币一枚一枚地捡走。

他像一只偷粮食的仓鼠,把硬币藏在枕头底下,然后转移到了床垫的夹缝里。

他的钱越来越多,十块,十五块,二十块。

他每隔几天就跑出去一次,买冰棒,买棒棒糖,买辣条。

他什么都想试试,每一种零食都是一个新的世界。

垃圾食品吃多了,有一天,他开始肚子疼了。

何相鹤蹲在门口,把肚子压在膝盖上,压了一会儿,好了一点。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又压了一会儿。

陆正从铺子里出来,看到他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问:“怎么了?”

何相鹤抬起头,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肚子疼。”

“吃什么了?”

“没吃。”何相鹤说,“没吃什么。”

陆正看着他,皱了一下眉头,“进来,喝点热水。”

何相鹤站起来,跟着他走进铺子里。

陆正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何相鹤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白气,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肚子疼,是因为害怕,他怕陆正发现什么。

陆正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完了那杯水。

“还疼不疼?”

何相鹤摇了摇头,“不疼了......”

“去躺着。”

何相鹤“嗯”了一声,走回房间,躺在床上。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还是有点疼,闷闷的,像有人在里面揉面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膝盖蜷到胸口。

何相鹤想起前几天吃的辣条和冰棍,肚子又疼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他没有告诉陆正。

如果陆正知道他偷偷跑出去,偷偷买东西吃,还偷偷拿了桌上的零钱,陆正会生气的。

会骂他,会推他,会捏他的脸,会把他扔出去。

他想到这里,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说了。

肚子疼就疼吧,忍忍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何相鹤醒来的时候肚子不疼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铺子里,陆正在吃早饭,一碗面条,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何相鹤蹲在旁边,看着那个荷包蛋,咽了一下口水。

“想吃?”

何相鹤点头。

陆正把碗里那碗没动过的面条推到他面前。

何相鹤接过来,吃了一口,面条热热的,软软的,胃里暖洋洋的。

他吃了几口,觉得舒服多了。

吃完之后他把碗放进水池里,走回门口蹲着。

他又想出去了,但他没有钱。

他的钱昨天花光了,枕头底下只剩下一个五毛的硬币。

他又站起来,走回铺子里。

陆正去修车了,小胖在接电话。

何相鹤的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柜台上有一枚硬币,一块钱的,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走过去,把硬币放进口袋里。

动作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何相鹤走回门口,蹲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硬币。

yes!又有钱了。

那天下午,何相鹤又跑出去了。

他买了一根冰棍,一块钱的,蹲在巷子里吃完了。吃完之后他舔了舔手指,舔了舔嘴唇,走回铺子里。

陆正没有发现,小胖也没有发现。

何相鹤蹲在门口,心情很好,觉得自己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攒了几天钱,何相鹤又去买了一根冰棍。

回来之后他的肚子又开始疼了,胀胀的,比上次还厉害。

他蹲在门口,把肚子压在膝盖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陆正从铺子里出来,看到他那个样子,皱了一下眉头。

“又肚子疼?”

何相鹤点头,说不出话。

“你到底吃了什么?”

“没吃。”何相鹤的声音很小,哑哑的,“没吃什么呀......”

陆正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不是发烧。

他又摸了摸他的肚子,何相鹤往后退了一下,疼得直皱眉。

“肚子胀。你是不是乱吃东西了?”

“没有。”何相鹤摇头,摇得很急,“我没有。”

陆正盯着他看了几秒。

何相鹤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

他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像被踢了一脚的小狗。

陆正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加了一点盐,端过来,“喝了。”

何相鹤接过来,喝了一口,咸的,烫的。

他又喝了一口,一口一口地喝,喝了大半杯。

肚子没有那么疼了,但还是胀胀的,不舒服。

他把杯子放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陆正。

“何相鹤。”陆正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何相鹤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陆正看着他,看了很久。

何相鹤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陆正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何相鹤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回房间,躺在床上。

肚子还是不舒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堵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不能再肚子疼了,再疼下去,陆正会发现的。

他开始控制自己。

隔几天才出去一次,不是每天都去。

他的钱攒得很慢,但他不急,他觉得自己已经很聪明了。

直到那天下午,末日来临......

何相鹤无法选择他的庇护所......bushi

那天来了一个老顾客,姓孙,开一辆黑色的SUV,来换刹车片。

陆正在铺子里忙活,孙老板就站在旁边等,接了一个电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数了数,抽出几张,又把剩下的塞回去。

塞的时候掉了几张在地上,他没注意,转身出去了。

何相鹤蹲在门口,看到了那几张钱。三张,红色的。

他认识那个钱,一百块的,很大的钱。

发了!

现在陆正在车底下,小胖在另一头整理工具,背对着他。

何相鹤站起来,走到那几张钱旁边,蹲下来,他看了一眼门口,孙老板不在。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把那三张钱捡起来,塞进口袋里。

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一百块的,三张,三百块。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

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三张钱,攥得手心全是汗。

他的心跳一直没有慢下来,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他听到铺子里有声音,陆正从车底滑出来了,在跟谁说话。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孙老板回来了。

“陆老板,我好像掉了点钱,你看到了吗?”

何相鹤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听到陆正说:“没看到。多少钱?”

“三百。三张一百的。我刚才掏口袋的时候可能掉出来了。”

“我帮你找找。”陆正的声音在铺子里响起来,脚步声,翻东西的声音。

何相鹤蹲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三张钱,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他听到陆正喊他:“何相鹤,你看到地上有钱吗?”

何相鹤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陆正有没有看到他在摇头,他不敢回头。

他听到陆正又跟孙老板说了几句话,然后是小胖的声音:“师父,要不看看监控?”

何相鹤每天在铺子里走来走去,从来没有注意过监控。

他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鼠标点击的声音。

他蹲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

那三张钱还在口袋里,红色的,烫得像三块烙铁。

他听到铺子里传来陆正的声音,很冷,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何相鹤,你进来。”

何相鹤没有动。

他蹲在门口,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线。

“何相鹤!”陆正的声音拔高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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