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饭还是热的,菜也是热的,上面盖着一片青菜和两片肉。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滴在碗里,滴在米饭上。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碗,开始吃饭。

饭和着泪,咸咸的,涩涩的。

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把整碗饭都吃完了。

那天晚上,陆正走进房间的时候,何相鹤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侧着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头顶。

陆正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能看到何相鹤的被子在轻轻地抖。

他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陆正走到自己的床边,脱了鞋,躺上床,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何相鹤那边。

何相鹤的被子还在抖,抖得很轻,但很密,像一片风里摇摇欲坠的叶子。

陆正看了几秒,翻了个身,面朝墙。

“别抖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何相鹤的被子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抖了,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脸,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啧......”

陆正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何相鹤在被子里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何相鹤开始做噩梦。

他梦到陆正拿着晾衣杆追他,追到门口,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

晾衣杆落下来,打在胳膊上,打在背上,打在屁股上。

他哭着求饶,陆正不听,一边打一边骂,“小偷”“小偷”“小偷”。

他在梦里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大块,脸上全是泪,被子也被他踢到了地上。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床,陆正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起来了。

他松了一口气,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裹在身上,缩成一团。

他不敢再睡了。

他怕再梦到那些,所以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窗外的光从暗变亮,从亮变白。

何相鹤越来越怕陆正了。

陆正走进房间的时候,他会缩到床角,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正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发抖,会结巴,会说不出话来。

陆正一靠近,他的瞳孔就会放大,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随时会断。

小胖有一次给他送面包,看到他那个样子,心里酸得不行。

“小鹤,你别怕,师父不会打你了。他那天是太生气了。”

何相鹤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接面包,也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看着小胖手里的面包,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鹤?你听到了吗?”小胖蹲下来,把面包塞到他手里。

何相鹤的手指碰到面包,缩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攥紧了面包,攥得很紧,面包被捏扁了,里面的奶油挤了出来,糊在他的手指上。

“听到了。”他说,声音哑哑的。

小胖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何相鹤蹲在墙角,把面包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面包是甜的,里面有奶油。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整个面包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然后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里,洗了手,老老实实走回房间关上门。

今天中午,陆正送饭进来,何相鹤蹲在床边,正准备接碗。

陆正没有把碗给他,而是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把你送派出所吗?”陆正说,声音冷得像冰。

何相鹤摇头,不敢说话。

“因为丢人。我陆正养出来个小偷,传出去我丢不起这个人。”陆正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何相鹤蹲在地上,看着桌上的碗,看着碗里的米饭和菜。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干净。

他蹲在那里,哭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碗,开始吃饭,他吃不出味道,只是一口一口地吃,把整碗饭都吃完了。

那天晚上,陆正走进房间的时候,何相鹤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被子鼓鼓的,还在轻轻地抖。

“何相鹤。”陆正叫了一声。

何相鹤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何相鹤的被子动了一下。

他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一点点,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了。

“听......听见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以后在铺子里,不许碰任何东西。看到钱也不许捡。捡了我就当你偷的。听清楚没有?”

何相鹤的眼睛眨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淌下去,滴在枕头上。

“清楚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细细的。

第二天早上,何相鹤起来的时候,陆正已经出去了。

他走到铺子里,想倒杯水喝。

经过柜台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枚硬币。

一块钱的。

它躺在柜台上面,就在他手边,伸手就能够到。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他害怕得紧张了起来。

何相鹤看了一眼铺子外面,陆正在门口抽烟,背对着他,小胖在修车,也在背对着他。

没有人看他。他盯着那枚硬币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开了。

他走到水池边,倒了杯水,喝了,把杯子放好。

他走回房间的时候,经过柜台,又看了一眼那枚硬币。

它还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动,于是把目光收回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何相鹤靠在门上,心脏还在跳,咚咚咚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没有偷那枚硬币,他连碰都没有碰。

但他就是紧张,紧张到手心出汗,紧张到腿发软。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出去。

想去门口看街,想看树,想看人,想看车,想看对面的早餐店冒着白气。

但他不敢出去。

他怕陆正看到他,怕陆正觉得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怕陆正。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出过房间了。

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从床上到桌边,从桌边到床边,从床边到厕所。

下午,小胖来给他送面包。

他敲了敲门,“小鹤?小鹤,你在吗?”

何相鹤从床上下来,打开门。

小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面包,还有一袋牛奶。

“给你。”小胖笑着把东西递给他。

何相鹤接过来,看了一眼面包,又看了一眼牛奶,然后看着小胖。

“谢谢小胖。”他乖乖地说。

“小鹤,你还好吗?”小胖担心地问。

何相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好。他一点都不好。

但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小胖会告诉陆正,陆正会骂他。

小胖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你要是无聊了,就出来走走。铺子里没人,师父出去买东西了。”

何相鹤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不让我出去。”他小声说。

“他现在不在,你就出来待一会儿,他回来之前你回去就行。”

何相鹤犹豫了一下,把面包和牛奶放在桌上,跟着小胖走出了房间。

铺子还是那个铺子,工具架、工作台、升降机,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他的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他觉得铺子是安全的,是温暖的,他每天待在这里也开开心心的。

现在他觉得铺子是陌生的,是冷的,是随时会把他吃掉的地方。

他站在铺子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敢碰任何东西,不敢蹲在角落,不敢坐下来。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根被插在地上的木桩。

小胖看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小鹤,你坐一会儿。”

他搬了个凳子过来。

何相鹤看了看那个凳子,没有坐。

他不敢,怕陆正回来看到了,会觉得他不守规矩,会觉得他又在铺子里乱转。

他摇了摇头,“我回房间了。”他说,声音低落,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躺回床上,又哭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小胖对他很好,给他送面包,送牛奶,还让他出去走走。

但他就是想哭。

他好难过。不知道难过什么,但就是难过,难过到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到谁都看不到他。

他哭了一会儿,哭累了,拿起那个面包,撕开包装,开始吃了起来。

面包吃完了,又把牛奶喝了,牛奶是凉的,滑过喉咙,胃里凉凉的。

晚上陆正回来的时候,何相鹤照常一般睡着了。

“何相鹤。”陆正叫了一声。

何相鹤的呼吸停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今天出来了?”

何相鹤的呼吸又停了一下,手紧紧攥住被子。

“小胖让你出来的?”陆正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何相鹤不敢说话。

“我问你话。”陆正说道。

“......嗯。”何相鹤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下次他让你出来,你也不许出来。听清楚没有?”

何相鹤在被子里点了点头,又想起来陆正看不到,开口说了一个字。

“好。”

陆正没有再说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何相鹤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陆正翻了个身。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别哭了......”

何相鹤在梦里听到了这两个字,但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何相鹤开始跟自己说话了。

在房间里没人和他说话,他就自己和自己说。

平时他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爬山虎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像一张干枯的网贴在墙上。

他看着那些藤蔓,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

“叶子都掉了......”他说,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秋天了,天气冷了,要穿厚衣服。柜子里的衣服是陆正买的。陆正买了好多衣服。灰色的鞋,白色的鞋,还有袜子。”他一项一项地数,像在背一篇课文。

数完了,停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开始说。“今天中午吃的是米饭,有青菜,有肉。肉咬不动。”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那个味道。

“我不是小偷......钱是捡的......捡的放在口袋里,陆正说是偷的。陆正讨厌我。陆正讨厌我。陆正讨厌我。”他连着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哑,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只有嘴唇在动。

陆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正准备推门。

他听到了大半。

那些含混的、细碎的、像梦呓一样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站在那里,眉头皱起来了,皱得很紧。

他想推门进去,想骂他一句“有病”,想让他闭嘴。

但他没有。

他站在门口,端着碗,站了一会,然后他敲了一下门,推开了。

何相鹤看到他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的背猛地挺直了,贴在墙上,眼睛瞪大了,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他刚才还在说话,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陆正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何相鹤缩回床角,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何相鹤看着门关上,听到脚步声走远了。他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软下来,靠在墙上。

他不知道陆正有没有听到他说话。

他听到了多少?他会不会生气?

何相鹤把脸埋在膝盖里,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那天晚上,陆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何相鹤自言自语的声音。

“叶子都掉了。”

“我不是小偷。”

“陆正讨厌我。”

那些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一根的针,扎在他的太阳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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