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陆正看着他那张急得通红的脸和那双亮得像灯泡的眼睛。

慢慢启唇,恶魔低语,“骗你的。”

何相鹤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

他的嘴巴张着,合不上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站了几秒,然后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wer——”。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三岁小孩。

逗过头了。

陆正看见他穿着运动鞋和新衣服,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他蹲下来,伸出手,拍了拍何相鹤的头。

“骗你的。”他说,“今天去,吃完早饭就去。”

何相鹤从膝盖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真的?”他的声音还在抖,但里面的期待又回来了。

“嗯。”陆正说。

“不骗我?”

“不骗你。”

何相鹤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你坏。”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里面的委屈已经少了很多,“你老是骗我。你是大骗子。”

陆正轻轻笑了一声,站起来,转身走了。

何相鹤记吃不记打。

不管陆正怎么骂他,怎么捏他的脸,怎么骗他,只要一根香蕉、一根棒棒糖、一串羊肉串,他就能笑出来。

他的世界很简单。

好吃的就是好的,好玩的就是好的,陆正是时好时坏的。

他像一块海绵,不管被怎么拧,拧干了,泡在水里,又鼓起来了。

陆正发现了这一点。

他骂何相鹤,何相鹤“werwerwer”,他给何相鹤一块糖,何相鹤就嘿嘿笑起来。

他捏何相鹤的脸,何相鹤“呜呜呜”,他给何相鹤一根香蕉,何相鹤揉揉脸蛋就笑了。

他骗何相鹤,何相鹤哭得稀里哗啦,他给何相鹤一串羊肉串,何相鹤擦擦眼泪就笑了。

陆正觉得好笑,又觉得好气,还有一点点心软。

只有一点点,针尖那么大。

今天,陆正破天荒地买了虾。

他骑着摩托车去菜市场,看到卖虾的摊子,站了一下。

虾是活的,在盆里蹦来蹦去,看着新鲜。

他买了一斤拎回家。

何相鹤蹲在门口,看到他回来,跑过去,“买了什么?”他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那个塑料袋。

“虾。”陆正把塑料袋举高,故意不让何相鹤看到。

何相鹤跳了一下,没够着。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虾!是什么?好吃吗?”

陆正没有回答。

他走进厨房,把虾倒进盆里,接了一盆水。

虾在水里游来游去,须子飘来飘去。

何相鹤看着那些虾,嘴巴张开了,合不上的。

“活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它们在游泳!”

陆正没有理他。

他把虾捞出来洗,剪了须,又挑了虾线。

然后烧了一锅水,把虾倒进去。

虾在开水里变颜色了,从青灰色变成粉红色,从粉红色变成橙红色。

陆正把虾捞出来,装在一个大盘子里。又把盘子端到桌上,又调了一碗蘸料,酱油,醋,蒜末,香油,搅了搅。

何相鹤坐在桌子前面,眼睛盯着那盘虾,盯了很久。

他伸出手,想抓一只,被陆正一巴掌拍开了。

“用筷子。”陆正说。

何相鹤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夹不住,虾滑了,掉在桌上。

他又夹了一只,还是夹不住。

他急了,用手抓了一只,学着陆正的样子剥开壳,把虾肉塞进嘴里。

他的眼睛“binggo!”一下亮了。

虾肉是甜的,嫩的,弹弹的。

他嚼了嚼,咽下去了,然后又抓了一只,剥开壳,塞进嘴里。

抓了一只又一只。

他吃得很快,快到陆正还没来得及剥第二只,他已经吃了五六只了。

陆正看着他那个吃相,眉头皱了一下。

“你慢点吃,多不像样。”

何相鹤没有听到,他的眼睛里只有那盘虾。

他把虾壳剥得到处都是,桌上,地上,到处都是虾壳。

他的手指上沾满了虾的汁水,亮晶晶的,嘴角也油乎乎的。

陆正夹了一只虾,剥了壳,正准备吃。

何相鹤看到了,伸出手,一把抢过去,塞进嘴里。

豁!虎口夺食。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陆正都没反应过来。

陆正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着何相鹤那张塞得鼓鼓的、还在嚼嚼嚼的嘴。

“何相鹤。”他的声音冷下来。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他,嘴里还在嚼。

“这是我的。”陆正说,“你吃你自己的。”

何相鹤把嘴里的虾咽下去了,舔了舔嘴唇。

“你还有。”他的声音很无辜,像在说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

“这盘虾都是你的?”陆正的声音大了一点。

“嗯。”何相鹤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

陆正看着他那张无辜天真,理所当然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盘子端走了,端到厨房里,放在灶台上。

何相鹤看着那盘虾被端走,不开心了。

“你干什么?”他跟到厨房门口。

“不吃了。”陆正说。

何相鹤的眼睛红了,嘴瘪了,鼻子皱起来了。

“你干嘛啊!你抢我的虾干嘛啊!”他不满的哭了起来。

陆正看看他,又看看那盘虾,然后他又把虾端出来,放在桌上。

“吃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是你要记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吃,别人也要吃。你不能只顾自己。”

何相鹤看着陆正不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来,夹了一只虾,剥了壳,然后把它放在陆正的碗里。

他的手指还在抖,但动作很稳。

“你吃。”他的声音小小的。

陆正看着碗里那只虾,胸口堵了一下。他夹起那只虾,塞进嘴里。

“嗯,谢谢你。”他说。

何相鹤嘴角咧开又笑了。

无奖竞猜,何相鹤真的改了吗?

第二天,陆正做了一盘红烧排骨。

排骨炖得烂烂的,酱红酱红的,油亮油亮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铺子。

何相鹤闻到香味,从房间里跑出来,蹲在厨房门口。

“好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排骨。”陆正说。

“排骨!”何相鹤的眼睛亮了,“排骨好吃!”

“好吃。”陆正把排骨端到桌上,盛了两碗饭。

何相鹤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他的眼睛又亮了,“好吃!好吃!好吃!”他连着说了三个“好吃”,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大声。

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嘴周油亮亮的。

陆正看着他那个吃相,没有动筷子。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何相鹤一块接一块地吃,看着排骨一块一块地减少,看着盘子里的排骨从满满一盘变成半盘,从半盘变成几块。

然后他伸出手,夹了一块排骨。

何相鹤的筷子跟过来了,也夹住了那块排骨。

两双筷子夹在同一块排骨上。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陆正,无辜地说:“这是我的。”

“昨天刚教过你。”陆正的声音不容置喙。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但他没有松筷子,夹着那块排骨,往自己那边拽。

陆正也夹着那块排骨,没有松。

两个人僵持了两秒,然后陆正松了。

何相鹤把那块排骨夹走了,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他的嘴角翘起来了,得意的像打赢了一场胜仗。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把筷子放下了。

“不吃了。”他说。

何相鹤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排骨。

“为什么?”

“你一个人吃吧。”陆正站起来,走了。

何相鹤坐在那里,看看陆正的背影,看看桌上那盘只剩几块的排骨,和自己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骨头。

他的嘴巴动了一下,低下头,把最后几块排骨也吃了,然后把盘子里的汤汁倒进碗里,拌了拌,吃完了。

他吃完之后,走进厨房把碗放好,然后走到铺子里,站在陆正旁边。

“陆正。”他叫了一声。

陆正没有理他。

“陆正,我吃完了。”

陆正还是没有理他,自己干自己的事。

何相鹤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蹲在陆正旁边。

“陆正,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陆正说。

“那你为什么不吃饭?”

“不饿。”陆正的声音硬邦邦的。

过了一会儿......

“陆正,我下次不抢了。我让你吃,你先吃,你吃完了我再吃。”何相鹤突然开口。

“你也知道。”陆正只说了这一句话。

何相鹤蹲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失落地站起来,回了房间。

何相鹤坐在床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脚。

“完蛋了......我惹陆正生气了......”

何相鹤苦恼地说。

那天晚上,何相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陆正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膀,露出后脑勺和一截脖子。

何相鹤看了一会儿那个圆润的后脑勺,忽然开口了。

“陆正,你喜欢我吗?”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沉下去了。

陆正没有回应。他的呼吸还是那么重,那么平稳,像一头在冬眠的熊。

何相鹤以为陆正睡着了,没有听到。

他正翻身的时候,陆正开口了。

“不喜欢。”

何相鹤瞬间石化。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那朵水渍,看着它从一朵花变成一滩水,又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东西。

眼泪从眼尾滑出来,滴在枕头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可是他听到了“不喜欢”。

三个字清清楚楚的,像两块石头,砸在他的心上。

何相鹤翻了个身,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不动了。

他睡着了。

梦里他也哭了,哭得很伤心,但没有声音。

何相鹤变了,像被霜打了似的,花瓣都耷拉下来了。

陆正注意到了。他以为何相鹤又在闹什么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何相鹤闹脾气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跟天气预报似的,晴一阵雨一阵,雨一阵晴一阵。

陆正懒得猜,也懒得问。

他该干嘛干嘛,修车、吃饭、睡觉,日子照过。何相鹤不来找他,他乐得清静。

但何相鹤不是闹脾气。

他是真的受伤了。

那三个字像两根针,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不喜欢。”

陆正说不喜欢。

不是“嗯”,不是“哦”,也不是“有病”,是“不喜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盯着那条裂缝,想,陆正为什么不喜欢我?是我不好看吗?是我不乖吗?是我偷钱了吗?是我尿床了吗?是我摔筷子了吗?

他把自己的罪行一项一项地列出来,列了长长一串,列到最后,他觉得自己确实不值得喜欢。

但列完了,他又觉得不对。

陆正给他买香蕉,买薯片,买巧克力,买拼图,买积木,买小汽车。

陆正带他去公园,去超市,去买烧烤。

陆正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难道是因为讨厌他吗?

他想不明白。

他的脑子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齿轮卡住了,转不动了。

他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把那三个字压在枕头底下,压得死死的。

但他还是想知道陆正为什么不喜欢他。

想知道陆正到底讨厌他什么。

他不敢问。

他开始去找小胖。

小胖会哄他,不会说“不喜欢”。

小胖会说“小鹤真乖”“小鹤好厉害”。

何相鹤喜欢这种话。

他蹲在小胖旁边,看他修车,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小胖。”他的声音不大,但很亮,像一颗弹珠掉在瓷砖上。

小胖正在拧螺丝,头也没抬,“嗯。”

“你喜不喜欢我?”

小胖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何相鹤蹲在他旁边,正仰着头看他。眼神特别认真。

小胖看着他那张脸,笑了,“喜欢啊。小鹤这么乖,谁不喜欢?”

何相鹤的眼睛亮了一下,咧开嘴笑了。

从那天开始,何相鹤就黏上小胖了,像黏陆正一样的黏。

小胖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小胖蹲下来修车,他蹲在旁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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