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小胖站起来拿工具,他跟在后面递工具。

他的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新主人的小狗,摇着尾巴,转着圈,恨不得把舌头伸出来舔小胖的脸。

小胖一开始觉得挺好玩的。

何相鹤虽然傻,但傻得可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窝在你脚边,暖洋洋的。

他会帮小胖递工具,虽然递的不对,但他很认真,认真到鼻尖上冒汗。

还会帮小胖擦汗,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按在小胖的额头上,按得小胖眼睛都睁不开。

他还会帮小胖倒水,端着杯子,小心翼翼地从厨房走到铺子里,水洒了一路,洒到小胖手上。

小胖看着他那张认真紧张的脸,忍不住笑了。

“谢谢小鹤。”他说。

何相鹤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了,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

何相鹤蹲在小胖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漫不经心。

“小胖,烧烤好吃。”

小胖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何相鹤,又看了看铺子里。

陆正在另一头修车,背对着他们。

小胖压低声音,“你想吃烧烤?”

何相鹤觉得希望在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嗯!嗯!羊肉串,好吃。”他一边说一边咽口水,喉咙咕咚咕咚的。

小胖看着他那个样子,心软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翻到烧烤店,递给何相鹤。

“你自己挑。”何相鹤接过手机,像接住了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眼睛在屏幕上扫来扫去,扫到羊肉串,点了一下,扫到牛肉串,点了一下,扫到脆骨,点了一下,扫到火腿肠,点了一下。

小胖付了钱,等外卖送到。

到了后,小胖把那一袋烧烤递给何相鹤。

何相鹤接过袋子,像接过了一袋金子。

他把袋子打开,香味一下子涌出来,香迷糊了!

何相鹤吃的时候不说话了,不闹了,也不跑来跑去了,就那么蹲在角落里,像一只在啃骨头的小狗。

陆正从铺子里经过,看到何相鹤蹲在角落里吃烧烤,又看到小胖在旁边看着他吃。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走开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何相鹤要冰淇淋,小胖买。

何相鹤要薯片,小胖买。

何相鹤要巧克力,小胖买。

何相鹤要的东西越来越多,小胖的工资越来越薄。

小胖委屈,但小胖不敢说。

他怕何相鹤哭,更怕何相鹤用那种湿漉漉的、像小兔子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所以他每次都笑着答应,说“好”,说“行”,说“小鹤乖,小鹤想吃就买”。

但小胖的工作效率直线下降。何相鹤黏着他,他走不开。

他修车的时候,何相鹤蹲在旁边,跟他说话,他不得不回。

何相鹤又喜欢帮他拿工具,递这个递那个,递错了,他还要纠正。

陆正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忍了几天,忍到第三天,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小胖在修一辆面包车,何相鹤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一片一片地往嘴里塞。

嚼得嘎嘣嘎嘣的。

他一边嚼一边跟小胖说话,“小胖,这个薯片好吃,你吃不吃。”

小胖说了声“不吃”,继续拧螺丝。

“小胖,你吃过吗?”

“吃过。”

“好吃吗?”

“好吃。”

何相鹤笑了,又塞了一片,嚼了嚼,又开口了,“小胖,我们明天去买冰淇淋好不好?”

小胖的手停了一下。

“明天?明天再看吧。”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但很快又翘起来了,“好,明天去。”

陆正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走过来,脸黑得像锅,站在何相鹤面前。

何相鹤抬起头,看到陆正那张黑沉沉的脸,笑容僵了一下。

他把薯片藏在身后,心虚地缩了缩肩膀。

“你、你干嘛?”他的声音有点抖。

陆正没有看他,他看向小胖。

“你过来。”他说完转身走了。

小胖放下扳手,跟过去。

何相鹤也想跟过去,被陆正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他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包薯片,不敢动。

陆正站在铺子外面,点了根烟。

小胖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像一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你最近怎么回事?”陆正的声音不大,“活儿干不完,客户等着。你天天陪他玩,工钱要不要了?”

小胖的嘴巴动了一下,“师父,小鹤他......”

“他什么他?”陆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他要什么你买什么,你当你是他爹?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够不够他吃?”

小胖的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陆正深吸了一口气,把烟叼回嘴里,抽了一口。

“我不是不让你跟他玩。但是你得干活。他是来蹭吃蹭喝的,你是来挣钱的。你分不清?”

小胖点了点头,“知道了,师父。”

陆正把烟头摁灭在墙上,转身走回铺子里。

何相鹤还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包薯片,眼睛湿漉漉的,看着陆正。

他的嘴巴瘪着,表情有种刻意的“凶狠”。

他站起来,大步走到陆正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干嘛骂小胖?”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的发抖,是气的发抖。

“小胖对我好,你什么都不给我买!小胖给我买!小胖好!你坏!”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染上了点哭腔。

陆正看着他,火又上来了。

“我坏?”他的声音拔高了,“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你说我坏?”

何相鹤的嘴巴张了张,又无助地闭上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珍珠似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你干嘛说不喜欢我?”他的声音瞬间小了,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干嘛说不喜欢我?我哪里不好?我改。我改了你就会喜欢我吗?”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大一点,身体越来越抖,眼泪越来越多。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摇摇欲坠。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何相鹤会问这个问题,也没想到何相鹤会哭成这样。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你听话我就不讨厌你”。

但这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只说了三个字。

“别哭了。”

何相鹤没有听。

他哭得更凶了,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的哭声很大,恨不得整条街都听到。

小胖听声音赶紧跑进来,蹲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背。

“小鹤,别哭了。师父不是那个意思。”小胖哄道。

何相鹤从膝盖里抬起头,看着小胖,眼泪糊了一脸。

“他什么意思?他说不喜欢我。他不喜欢我。我哪里不好?我改。我改了他就会喜欢我吗?”他一边说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小胖看了陆正一眼。

陆正站在旁边,脸还是黑的。

小胖站起来,走到陆正面前,劝道:“师父,小鹤他就是想让你夸夸他。你夸他一句,他就高兴了。你干嘛老说难听的话?”

陆正看着小胖,又看看蹲在地上哭的何相鹤,眉头皱了一下。

“夸他?他有什么好夸的?偷钱?撒谎?撒泼打滚?这些事哪件值得夸?”

每个字都很清楚,一刀一刀地割在何相鹤的心上。

何相鹤的哭声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正。他的脸上全是眼泪鼻涕,白皙的脸上鼻尖和眼睛红的不行的。

小胖看着何相鹤那个样子,心疼得不行。

“师父,你别说了。小鹤他还小,他不懂事。”

“我要说多少遍,他二十三了。”陆正的声音冷下来,“不是三岁。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天天哄着他,给他买这个买那个,他以后怎么办?你养他一辈子?”

小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陆正的声音低下来了。

“这世上没有人会一直哄着他。”

何相鹤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站起来,看着陆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陆正说的对。

这世上没有人会一直哄着他。

陆正不会。小胖也不会。

没有人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动了动,拖鞋也跟着动了动。

站了几秒,他就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

小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向陆正,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陆正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把水关了,把手擦干,他走到铺子里,坐在马扎上。

他没有修车,没有干活,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

门外是街,街上有车,也有人。

陆正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烦死了,先玩会手机吧。

何相鹤坐在房间里,把电视打开了。

他想不明白。

陆正为什么对他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给他买香蕉、买薯片、买巧克力、买拼图、买小汽车。

坏的时候骂他、打他、捏他的脸、说“不喜欢”他。

他想不明白。

他想起陆正说的那句话。“这世上没有人会一直哄着他。”

他觉得自己不是要人哄。

他只是想让陆正喜欢他。一点点就好。

像小胖那样的喜欢,会说“小鹤真乖”“小鹤好厉害”“小鹤这个拼得真好”。

那样的喜欢。

但他没有。

第二天,何相鹤又去找小胖了。

他蹲在小胖旁边,不说话,不闹,就那么蹲着,老老实实看着小胖修车。

小胖看了他一眼,“小鹤,你还好吗?”小胖有些担心的问。

何相鹤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

小胖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不得劲。

他想出声安慰。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怕他说了,何相鹤会哭。

他怕何相鹤哭。

何相鹤哭起来太可怜了,可怜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相鹤蹲在小胖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把拼图拿出来。

好久没玩了。

拼了一遍,拆了,又拼了一遍。

他不去想陆正了,他只想拼图。

他拼完了,看着那只黄色的小狗,看了一会儿。

小狗的眼睛圆圆的,黑黑的,亮亮的,好像在看着他。

何相鹤伸出手,摸了摸小狗的鼻子,又摸了摸小狗的耳朵。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小狗的脸上。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他觉得自己像那只小狗,趴在地上,等着有人来摸它的头。

但没有人来,陆正不会来,没有人会来。

于是他把拼图拆了,放回盒子里。

何相鹤跟自己较了一晚上的劲。

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想了一整夜,想到窗外的光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想到他的眼睛酸得像被人倒了醋,脑袋沉得像塞了块石头。

他还是没想明白。

陆正为什么不喜欢他?

他哪里不好?他可以改。他真的可以改。

他不要烧烤了,不要冰淇淋了,不要薯片了,不要草莓了,什么都不要了。

他只要陆正喜欢他。一点点就好。

像小胖那样的喜欢就行,会说“小鹤真乖”“小鹤好厉害”的喜欢。

他没有要很多,他只要一点点。

他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站在地上。

水泥地凉凉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小腿。

他没有穿拖鞋,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陆正在铺子里吃早饭。

依旧是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他坐在桌边,低着头,喝了一口粥,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吃得不快不慢。

何相鹤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

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站在陆正旁边。

陆正没有抬头。

“吃饭。”他就说了这一句。

何相鹤没有动。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陆正的头顶。

陆正的头发很硬,一根一根的,像钢针。头发里有几根白的,不多,但很明显。

何相鹤盯着那些白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陆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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