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何相鹤。何相鹤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领口大到不像话的T恤,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乱七八糟翘着,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肿得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桃子。

他的嘴唇也干干的,起了一层白皮,有的地方裂开了小口子,渗出一丝血。

即使这样,他的脸还是那么精致欧好看。

陆正看着他那张脸,眉头皱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了?”他问道。

“你昨天晚上哭了?”陆正又问。

何相鹤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固执地看着陆正。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里面的固执也大了一点。

陆正放下馒头,靠在椅背上,看着何相鹤。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为什么?”

他的话像石头扔在地上,咚、咚、咚。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他的眼睛又红了,但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正,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了。

“那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好?我改。你说了我就改。”

他的声音在发抖,很是不确定。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哪里不好?”他重复了一遍何相鹤的话,细细咀嚼,“你哪里都不好。”

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何相鹤的心上。

何相鹤愣了愣,眼圈先红了,睫毛颤得厉害,没忍住,眼泪啪嗒掉下来

他没有擦,泪水很快就流了满脸,滴在地上。

他的嘴巴嗫嚅了一下,“我改......”他的声音依旧固执,“你说了我就改。”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何相鹤。

“你改不了。”他和何相鹤说,又好像是在和自己说。

何相鹤愣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正的背影。

他的背很宽,把前面的光挡住了大半,像一座山。

何相鹤看着那座山,走过去,走到陆正面前,仰着头看他。

“我改得了。”

他的眼泪还在流,表情却很倔强。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在跟老虎对峙的小狗。

陆正低头看着他。

何相鹤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你改不了。”陆正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你知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何相鹤愣了一下。

“以前?我以前怎么了?”他的眼睛里有不解,有茫然,还有一点点的恐惧。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茫然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他的火窜起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何相鹤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

陆正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重。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聪明,漂亮,家里有钱,成绩好,老师喜欢你,同学围着你转。那时候,是你看不起我。”

何相鹤缩在墙角,仰着头看着陆正。

他的眼泪不流了,他的嘴巴不抖了,他的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他听不懂陆正在说什么,他什么都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一句话——“你看不起我。”

“我......我没有。”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没有?”陆正的声音拔高了,“你没有?你带着三个人把我堵在学校后面的围墙边上,说我永远都打不过你。把我的作业本扔在地上踩,骂我‘穷鬼。”

何相鹤缩在墙角,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脸白得像纸,手在抖,腿在抖。

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我......我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一只手举起来紧紧握成拳敲着自己的脑袋。

“我不记得了,我脑子坏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正看着机械的敲着自己的脑袋,一脸茫然的样子,感到心累。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何相鹤。

“你不记得了。”他重复了一遍何相鹤的话,声音很低,“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倒是轻松......”

何相鹤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停地一抽一抽。

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错了,我讲对不起。你别讨厌我......你告诉我我做了什么坏事,我对不起好不好?我真的改......”

他说着说着,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张开手臂,像小孩要抱抱那样,朝着陆正走过去。

他整个人都在抖,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有一种东西,叫作渴望。

陆正见他走过来,没有动。

何相鹤走到他面前,张开手臂,想要抱住他。

陆正往后退了一步。

何相鹤愣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步。

陆正又往后退了一步。

何相鹤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止也止不住了。

他伸在半空的手臂僵住,整个人因为惯性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懵然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水汪汪的,委屈地瘪着嘴,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显可怜。

“你别躲......”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让我抱一下,抱抱我我就不问了......”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越来越重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何相鹤走过来,抱住了他。

他的手臂圈在陆正的腰上,脸埋在陆正的胸口,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狗,贴得紧紧的。

陆正能感觉到何相鹤在发抖,他感觉到何相鹤的眼泪把自己的衣服洇湿了一大块。

何相鹤的声音从陆正的胸口传上来,听着快要喘不上气了。

“我改了,你别讨厌我,我真的改了。我不偷钱了,也不撒谎了。我乖了,你别说‘不喜欢’了。你说‘不喜欢’我难受。我难受得睡不着。我难受得想哭。我哭了好久。你别说了......”

陆正站在那里,被何相鹤抱着,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推开何相鹤,但他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那样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推开他,他不值得你心软”,一个说“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何相鹤了,他什么都忘了,他只是一个傻子”。

两个声音打来打去,打到最后,谁也没赢。

他站在那里,让何相鹤抱着,手垂在身侧,没有推开,也没有抱住。

何相鹤抱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

他抬眼望向陆正。

脸上糊满泪水,眼泡肿得像浸了水的核桃,鼻尖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蔫蔫的,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小土狗。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陆正,看了许久,才轻轻开口。

声音还裹着浓重的哭腔,原先那点固执早就散了,只剩下孩童般纯粹、认真又无助的软意。

“你以后别说‘不喜欢’了。你说‘不喜欢’我难受。你就说‘嗯’。我问你‘你喜欢我吗’,你说‘嗯’。这样我就不难受了。”

陆正看着他,喉间微动,终究还是抬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了何相鹤的脸颊。

“哪来这么多要求?”

语气依旧冷硬,可那股强硬底下,却悄悄松了劲。

何相鹤的脸被捏得变了形,但他没有躲。他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陆正。

“那你以后别说‘不喜欢’了。你说‘嗯’。”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陆正松开手,转过身,走到铺子里。

“吃饭。”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

何相鹤立在房门边,望着陆正的背影静立片刻,而后慢慢走到桌旁坐下,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安安静静喝完了,起身把碗搁回厨房。

然后他走回房间,打开电视,坐在床上,看《猫和老鼠》。

电视里那只蓝色的猫又被老鼠耍了,从楼上摔下来,摔成了一片饼。

何相鹤盯着那块饼,嘴唇动了动,却没笑出来。

他靠着墙缩成一团,胳膊环着膝盖,下巴抵在上面,眼睛对着电视,却一点焦距都没有。

他根本没在看节目,脑子里全是陆正刚才说的话。

“你看不起我。”

“你带了三个人堵在学校后墙,说我打不过你,一辈子都打不过。”

“你把我作业本扔地上踩,骂我穷。”

那些画面他其实记不真切,脑子里一片空茫。

可他就是知道,陆正说的都是真的。

陆正平时逗他,骗他的时候,眼里是带着笑的。

可刚才说这些话时,他一点笑意都没有。

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冬里冻透的河水,冰层又厚又硬,戳不穿,也融不掉。

何相鹤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很大,很深,很黑。

他不知道怎么填。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填。

他只知道,他以前做了很坏的事。

他欺负过陆正。他让陆正难过了。

陆正恨他了。

他想不起来,但他知道了。

因为陆正的眼睛告诉他了。

他抬起头,看着电视。

电视里那只蓝色的猫终于抓住了老鼠,把它按在爪子下面,得意地笑了。

何相鹤看着那只猫,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从那天开始,何相鹤不去找小胖了。

他窝在房间里,看电视,拼拼图,玩小车。

他不闹了,不缠着人了,也不“werwerwer”了。

他就像一只被关进了笼子里的犬,不叫了,不跳了,就那么趴着,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笼子外面。

他每天都很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挑食了。

陆正做什么他就吃什么,连南瓜皮包菜根都吃,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吃完饭,他把碗放好就走回房间,关上门。

也不再问陆正“你喜欢我吗”,不跟他说“你坏”。

什么都不说了。

陆正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何相鹤不缠着他了,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不看他了。

现在何相鹤的眼睛不亮了,像两颗被水泡烂了的葡萄,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笑容不见了。

何相鹤以前很爱笑。

吃到合口的饭菜会笑,看着热闹的电视会笑,被旁人夸一句也笑,就连瞧见窗外爬山虎抽了新叶,都能眉眼弯弯乐上半天。

可现在他不笑了。

嘴角再也没往上翘过,眼睛也没了往日的亮,整个人蔫蔫的,连带着精气神都垂了下去。

陆正心里也不好受,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向来学不会说软话,这辈子惯了张口就是骂人、呵斥,翻来覆去无非是“滚”“闭嘴”“有病”这几句狠词。

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想了想,他从冰箱拿了根香蕉,推门进了何相鹤的房间。

何相鹤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下巴抵在膝头,呆呆望着窗外。

听见动静回头,看见陆正,也看见他手里的香蕉。

眼睛亮了一下,像灯忽然被点亮,可只闪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声音轻得像气音:“我不吃。”

陆正站在床前,握着香蕉,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只是那股硬里,悄悄软了点:“你不是爱吃香蕉?”

何相鹤轻轻摇头,声音平静中略带一些讨好:“你吃吧。”

陆正看着他这副蔫蔫的样子,心口堵得更厉害。

他把香蕉放在何相鹤枕头边,挨着那颗小螺丝,丢下一句硬话:“给你买的,不吃就扔。”

说完转身就走。

何相鹤盯着那根香蕉看了很久,才慢慢伸手拿起来,剥开皮咬了一口。

甜甜的,软软的,在嘴里化开。

他眼睛又亮了一下,随即,再次沉了下去。

他吃完了那根香蕉,把皮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那辆红色的小汽车。

他摸了一会儿,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

“我乖不乖?”他问自己。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声音很小,“乖。”

“乖了陆正就会喜欢吗?”

“会的。他说的。他说‘你乖我就不讨厌你’。”

“那他什么时候抱我?”

“快了。再乖一点,再乖一点他就抱了。”

“那我再乖一点吧......”

他把自己哄好了,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陆正抱他了。

陆正的手臂很长,很粗,很有力,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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