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没有动,他还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乖乖地等着。

陆正伸手,按在了何相鹤的头上。

头发软乎乎的,手感不错。

他笨手笨脚地顺着摸,从额头摸到头顶,再慢慢揉到后脑勺,动作僵得跟生锈的扳手似的,慢归慢,却一下没停。

何相鹤眼睛“唰”地闭紧,嘴角直接往上一扬,藏都不藏,开心全写在脸上。

整个人一下子就松了,像蔫了好久的草猛地浇上水,彻底舒展开。

他还主动把脑袋往陆正掌心里蹭,一下又一下,傻乎乎的,毫不掩饰地撒娇讨好。

“陆正。”

“干啥。”

“你是不是不讨厌我了?”何相鹤充满希望地问。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手继续在何相鹤的头上动,一下,又一下。

何相鹤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就没再问了。

陆正摸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了。

“睡觉。”他说了两个字,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边,躺下来。

何相鹤蜷在自己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亮闪闪的。

黑暗里,天花板那块水渍模模糊糊的,像朵夜里悄悄开的花。

他看着看着,自己就笑了,傻呵呵的,一点不藏。

手往枕头底下一摸,摸到那颗螺丝,又摸了摸红色小汽车,再捏了捏那几颗泡泡糖,一样样摸过去,像是摸着什么宝贝。

摸完手按在胸口,心跳咚咚咚的,快得跟有人在敲门似的。

他干脆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整张脸,在被子里偷偷笑。

声音小小的,却甜得发腻,开心藏都藏不住。

一旁观看了全过程的陆正:“......”

第二天,何相鹤明显精神多了。

不是一下子活蹦乱跳,是那股蔫了吧唧的劲儿散了。

吃饭敢抬头看陆正了,不再埋着头死盯着碗;看电视也会笑了,笑不大,嘴角却总轻轻翘着;坐在门口也不闷头盯自己脚了,会看街、看树、看陆正。

陆正从修车铺里出来,一眼看见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笑着看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过了两天,杨兆又来了。

他开着他那辆黑色的SUV,停在铺子门口。

陆正正在修一辆摩托车,看到那辆车,愣了一下。

杨兆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看起来很高级。

他走进铺子里,先跟陆正打了个招呼,“陆老板,忙着呢?”

陆正点了点头,“嗯。”

杨兆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头,找何相鹤。

何相鹤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正在描线。

他用手指在地上描那条线,从线头描到线尾,描得很认真。

听见有人喊他,何相鹤猛地抬头,一看见杨兆,眼睛“唰”地就亮了,亮得跟俩大灯泡似的,藏都藏不住。

“你来了!”

他“噌”一下从小马扎上蹦起来,颠颠地跑到杨兆跟前,仰着一张小脸,眼睛亮晶晶,嘴角翘老高,整个人傻呵呵地乐开了。

杨兆温柔地笑着,蹲下来跟他齐平:“嗯,来了,给你带了点东西。”

说着把纸袋递过去。

何相鹤笨手笨脚拆开,里面是一盒巧克力,包装得漂漂亮亮的,每一颗都裹着金闪闪的锡纸,盒子还是心形的,系着小丝带。

他当场就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合不拢,小心翼翼把盒子捧在手心,跟捧着块宝贝似的,声音都激动得发颤:“给、给我的?”

“嗯,给你的,你不是爱吃甜的吗?”

何相鹤立马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似的,一脸受宠若惊的傻样,认认真真地说:“谢谢你!好漂亮的!”

陆正站在一旁看着何相鹤,眉头不自觉皱了下,没吭声。

他瞧着杨兆蹲在那儿,轻声细语哄着何相鹤,再看何相鹤抱着巧克力,笑得又呆又甜,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一个陌生人,对一个傻子这么上心,又是糖又是巧克力,又是摸头又是温柔说话,换旁人看见何相鹤这样,多半躲着走,也就杨兆不一样。

陆正心里犯嘀咕,是因为何相鹤长得好看吗?

这人就算脑子不清楚,穿得乱七八糟,头发乱得像鸡窝,模样也干净好看,眼睛亮,笑起来甜。

大概杨兆就是觉得他傻得可爱,没别的心思。

可陆正还是别扭,说不上来哪儿怪,就是浑身不舒坦。

杨兆站起来,看到陆正的表情,笑了。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陆正一根。

陆正接了,没有点。

“小鹤,”杨兆指了指何相鹤,“挺可爱的。我看着他,就想起来我弟弟。”他顿了顿,“我弟弟小时候也这样,傻乎乎的,喜欢笑,喜欢糖。后来生病走了。”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但很平静。

陆正看着他,看了两秒。

他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

“嗯。”他说了一个字,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的心里松了一下,像有一根绷着的弦松了。

他把那种奇怪的感觉压下去了,继续干活。

杨兆走过去,蹲在何相鹤旁边跟他聊天。

“小鹤,你喜欢吃什么呀?”

何相鹤歪着脑袋认真想,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傻里傻气地念:“草莓、香蕉、羊肉串、巧克力、棒棒糖、薯片、冰淇淋......”数到后面自己先乐了,“好多好多。”

杨兆笑:“这么多?那下次给你带草莓好不好?”

何相鹤眼睛“唰”地亮了:“真的吗?”

“真的。”

“喜欢!红红的,甜甜的酸酸的,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个圆,连叶子都不忘比划,一脸认真得好笑。

这下何相鹤彻底打开话匣子,蹲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拼图、说积木、说红色小汽车、说猫和老鼠,手舞足蹈比划蓝猫被老鼠耍得团团转,像个刚放学汇报趣事的小傻子。

杨兆也不烦,就笑着听,偶尔应一声“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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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起劲,声音又亮又脆,跟松了绳子的小狗似的,蹦跶得停不下来。

忽然他一本正经喊:“杨兆。”

“嗯?”

“你是我朋友吗?”

他眼睛里满满当当全是期待,傻得直白,一点弯都不绕。

杨兆看着他这副模样,笑道:“当然是,我们是朋友。”

何相鹤当场僵住,嘴巴张得合不拢,眼睛越瞪越圆,光一点点亮起来。

下一秒直接笑疯了,嘴角咧到耳根,脸红到耳朵尖,在铺子里疯跑:“我有朋友啦!杨兆是我朋友!他说的!”

跑得拖鞋都飞了一只。

陆正瞥着他那疯癫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没吭声,继续拧他的螺丝。

又过了一会,杨兆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

何相鹤脸上的笑“唰”地没了,嘴巴瘪成小黄鸭,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要走了......”

“过两天来看你,给你带草莓。”

“过两天是多久?”

“就两天。”

他吸着鼻子,眼泪快掉不掉:“那你早点来,不许骗我。陆正老骗我,你别学他。”

杨兆转身要走,何相鹤小碎步跟在后面,可怜巴巴拽人衣角:“再坐一会儿嘛......”

被拒绝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站在原地像只被丢下的小土狗,委屈得不行。

陆正一看他那黏糊样,火气“噌”地上来,吼了一声:“何相鹤!人家有事,你别死黏着!”

何相鹤被吼得一缩肩膀,哭得更凶,抽抽搭搭:“我没死黏......我就想让他多坐一会儿......”

杨兆赶紧打了个圆场,摸了摸他头才走。

何相鹤站在门口,看着车拐没影了,才抹着眼泪回铺子,抱着膝盖缩在马扎上,脑袋埋得低低的。

陆正走过去,语气硬邦邦:“哭什么,不是说过两天就来?”

何相鹤闷声闷气给自己算日子:“他走了......我朋友走了......”

陆正没好气:“他是走了,又不是‘走了’。再哭,我和他讲你是坏孩子,下次不让他给你带东西。”

何相鹤猛地抬头,泪痕糊一脸,吓得直摆手:“不要!我乖!我不哭!”拿手使劲擦眼睛,擦得眼皮通红,生怕得罪人。

陆正看着这傻样,没忍住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何相鹤坐了会儿,爬回房间把心形巧克力掏出来,剥开一颗塞嘴里,甜得眼睛眯成小月牙。

又剥了一颗,颠颠跑到陆正面前,小手一递:“你吃。”

仰着一张小花脸,眼睛亮,嘴角翘,傻得让人拒绝不了。

陆正接过来丢进嘴。

这高级巧克力真不戳哈。

“好吃吗?”

“嗯。”陆正无法说谎。

何相鹤乐了,又剥一颗递他,一颗接一颗,跟喂小狗似的执着。

俩人就这么站在修车铺里,咔嚓咔嚓剥糖纸,安静得只剩这声儿。

吃着吃着,何相鹤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小声嘀咕:“陆正,你吃东西的样子好丑哦~”

陆正斜他一眼,糙声糙气怼:“就你好看。”

何相鹤当场愣住,然后笑得眼睛都眯没了,原地转圈念叨:“我好看!你说我好看!”跟得了圣旨似的,把这句话嚼得比巧克力还甜。

“啧。”

陆正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假装继续修车。

何相鹤蹲在旁边,含着巧克力,傻乎乎笑着,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两天后,杨兆果真来了。

何相鹤正乖乖吃午饭,陆正炒了青椒炒肉和清炒青菜,他端端正正坐在小桌前,筷子攥得规规矩矩,一口饭一口菜吃得格外认真,仿佛在做什么天大的正事。

陆正坐在对面,看着他乖得过分的模样,心口又软乎乎地发闷。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平稳的刹车声,那辆黑色SUV稳稳停在铺子前。

何相鹤耳朵一动,猛地抬头朝门口望去,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

他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手里的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人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连碗里剩的小半碗饭、桌上没吃完的几口菜都顾不上就往外冲。

“杨兆!杨兆!你来了!”

何相鹤冲到杨兆面前,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直接咧到耳根。

他围着杨兆蹦蹦跳跳转圈圈,尾巴摇得跟撒欢的小狗似的,要不是还存着点懵懂的怯意,恨不得直接扑上去蹭人。

杨兆笑着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白色泡沫保鲜盒,顺势蹲下身,跟他平视:“嗯,来了,答应你的草莓。”

何相鹤双手接过盒子,小心翼翼打开,瞬间看直了眼。

盒子里码着满满一层鲜红饱满的草莓,带着翠绿的蒂头,新鲜得仿佛还沾着露水,清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当场咽了咽口水,嘴巴微微张开合不拢,伸手捏起一颗塞进嘴里,轻轻一咬,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瞬间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好吃!好吃!”他连着喊了两声,一声比一声响亮,生怕杨兆听不见。

又急急忙忙抓起两颗塞进嘴里,吃得满脸都是红红的草莓汁,嘴角、下巴、甚至鼻尖都沾了点,像糊了一层淡红的胭脂,傻气又可爱。

陆正坐在屋里,手里还端着饭碗,看着门口何相鹤蹲在地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吃得满脸汁水、毫无形象的样子,眉头瞬间皱紧,沉声道:“何相鹤,饭还没吃完。”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独特的冷硬气场。

何相鹤吃东西的动作一顿,嘴里塞满草莓,鼓着腮帮子像只偷食被抓的小仓鼠,怯生生看了眼陆正,又瞟了瞟桌上的饭碗,再舍不得地瞅了瞅手里的草莓。

犹豫了两秒,还是乖乖把草莓盒放在地上,小跑着端起碗,埋头疯狂扒饭。

一大口米饭使劲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更圆,像抢食的小土狗,一边吃还一边偷偷瞄杨兆,生怕自己一吃完,人就不见了。

杨兆站在一旁,看着他急急忙忙的样子,温声哄道:“慢点吃,别噎着。”

没一会儿,何相鹤就把剩下的饭扒得精光,碗往桌上一放,立刻跑到杨兆面前,仰着头,眼睛里满是期待,声音软糯又小心翼翼。

“我吃完了!我乖不乖?”

杨兆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语气温柔:“乖,小鹤最乖。”

被摸头的瞬间,何相鹤眼睛更亮了,嘴角翘得更高,整个人像是被浇灌了养分的花朵,彻底舒展起来。

他主动把脑袋往杨兆掌心里蹭,一下又一下,像只被顺毛的小狗,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满心满眼都是欢喜,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陆正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猛地顿住,指尖微微泛白。

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起身把碗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作响,一遍遍地冲在手上,他却洗了很久,水从凉变热,又从热变凉,始终没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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