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他不想看,却又控制不住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何相鹤清脆的笑声,杨兆温和的哄劝声,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

心里堵得发慌,一股无名的别扭劲儿往上涌。

直到把碗筷收拾干净,陆正才擦着手走出来。

何相鹤正蹲在杨兆身边,捧着草莓盒吃得不亦乐乎,还拿起一颗,举到杨兆嘴边,傻兮兮地说:“你吃,好吃。”

杨兆摇头拒绝,他也不坚持,立马塞进自己嘴里,一颗接一颗,没一会儿就吃掉大半。

草莓汁沾得他嘴角、手指、甚至衣服袖口都是,红彤彤一片,整个人像是刚从草莓酱里捞出来的,邋遢又可爱。

小胖从铺子后院出来,看见何相鹤这副模样,笑着走过来:“小鹤,这是你朋友啊?”

何相鹤猛地抬头,一脸骄傲,声音响亮:“嗯!朋友!杨兆是我朋友!他给我带草莓了,可好吃了!”

说着还手舞足蹈地比划,下巴抬得高高的,胸膛挺得笔直,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朋友了。

小胖打趣他厉害,他更是用力点头,一脸得意。

小胖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陆正,压低声音:“师父,小鹤好像特别喜欢这个杨兆。”顿了顿,又带着点失落嘟囔,“比喜欢咱们还喜欢。”

陆正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脸色沉得厉害,只冷冷应了两声“嗯”,周身散发着低气压,眼神死死盯着蹲在地上的何相鹤。

可能是占有欲作祟?

他看着何相鹤对着杨兆笑靥如花的样子,心里的别扭劲儿更甚,转身走进修车铺,拿起扳手使劲拧着螺丝,力道大得仿佛跟螺丝有仇,手指都绷得发白。

杨兆陪何相鹤玩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陆正身边,向他询问:“陆老板,我想带小鹤出去玩玩,附近商场有电影院,带他看个动画片,你看行吗?”

陆正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住,抬头看向杨兆,直接开口拒绝:“不行。”

“为什么?”杨兆有些意外。

陆正放下扳手,直视着他,声音硬邦邦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心:“杨先生,何相鹤他脑子不清楚,没手机,出去找不到路,也联系不上我,出事谁负责?”

杨兆没生气,掏出名片和手机,递到他面前:“这是我名片,有我电话,你加我微信,我带他出去,随时发定位、发照片,你随时能联系我。”

陆正接过来,看了两眼名片,原来杨兆是律师。

加了微信后,陆正和杨兆说:“你自己跟他说。”

说完便转身继续干活,不再理会。

这边何相鹤吃完最后一颗草莓,舔着手指抬头,就看见杨兆走过来。

杨兆蹲下身,温柔地问:“小鹤,我带你去看电影好不好?”

何相鹤一脸茫然,歪着头问:“电影?什么是电影?”

“就是超大的电视,黑黑的屋子,声音很响,放好看的动画片。”

何相鹤眼睛一下子亮了,下意识转头看向陆正,见他背对着自己干活,又转回头,小声问:“陆正去不去?”

“陆老板要忙,我带你去,看完就送你回来。”

何相鹤嘴角慢慢瘪下去,低下头,手指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圈圈,纠结得不行。

犹豫了半天,还是起身跑到陆正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工作服袖子,软软糯糯地喊:“陆正。”

陆正没理他。

“陆正,杨兆说带我去看电影。”

依旧没回应。

“陆正,你去不去?”

陆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冷声道:“不去。”

“那我去不去?”何相鹤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满满的无措。

陆正沉默着不说话。

何相鹤站在原地,眼圈慢慢泛红,嘴巴瘪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蹲下来,紧紧拽着陆正的衣角,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哭腔撒娇,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陆正,我想去嘛~我乖,我不乱跑,就跟杨兆一起,他会送我回来的,你让我去嘛~”

见陆正还是不松口,他更是软着声音哄人,颠三倒四地说:“陆正最好了,你是大老虎,大老虎最疼小鹤了,让我去嘛~求求你了~”

他的声音又软又黏,像融化的麦芽糖,缠得陆正心烦意乱,心里那点硬气瞬间被磨得没了踪影。

陆正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底的别扭,冷声道:“晚上去,看完立马回来,不准乱跑。”

何相鹤瞬间破涕为笑,眼睛亮得惊人,猛地从地上跳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到杨兆面前,兴奋地大喊:“同意了!陆正同意我去了!”

他围着铺子疯跑,开心得停不下来,杨兆笑着说晚上来接他,他用力点头,再三叮嘱杨兆不准迟到。

杨兆走后,何相鹤彻底陷入兴奋之中,一会儿蹲在门口盯着街角,一会儿又跑到陆正身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陆正,动画片是不是《猫和老鼠》呀?就是那只笨猫被老鼠耍的那个!商场会有好多好吃的吧?杨兆会给我买吗?”

他像个十万个为什么,嘴巴说个不停,吵得陆正头疼,直接吼了一句:“闭嘴!”

何相鹤立马闭上嘴,可没三秒,又忍不住小声嘟囔,带着点委屈和得意:“杨兆最好了,给我买草莓,买巧克力,你都不给我买,你说太贵了,你坏......”

“白眼狼!”陆正低骂一声。

何相鹤不明所以,继续喋喋不休。

陆正火气一下子上来,沉声道:“何相鹤,我告诉你,出去不准跟人要东西,他给你就吃,不给不许闹,听到没有!”

他声音又大又凶,何相鹤吓得肩膀一缩,眼圈瞬间红了,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没有要......”

“不许要!说了不行就不行。”

何相鹤不敢再说话,乖乖哦了一声,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

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自己小声哄自己:“小鹤要乖,不能要东西,陆正就不生气了......”

没一会儿,又打开门,乖乖蹲在门口,安安静静等杨兆。

傍晚,杨兆准时赶来。

何相鹤早就换好了干净衣服,白色运动外套,搭配深色裤子和白球鞋,头发还是翘着几缕,他用手按了好几遍,按下去又翘起来,最后只好放弃,傻愣愣地站在门口。

一看见杨兆的车,立马冲过去,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杨兆!你来了!”

杨兆打开车门,何相鹤麻利地爬上车,坐在副驾驶,好奇地东摸西摸,摸摸柔软的座椅,摸摸安全带,鼻子不停嗅着,一脸陶醉:“好大,好软,好香呀,这是什么味道?”

“香水。”

“香水~嘿嘿ᜊ•ᴗ•ᜊ 。”何相鹤傻傻地重复,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脸满足。

杨兆帮他系好安全带,驱车前往商场。

何相鹤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路灯一盏盏划过,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一直张着,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不停地问东问西,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傻子,懵懂又纯粹。

到了电影院,杨兆买好票,又买了可乐和爆米花。

何相鹤盯着金黄酥脆的爆米花,眼睛都直了,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着,甜香四溢,瞬间眯起眼睛,一脸幸福。

杨兆牵着他的手走进放映厅,里面黑漆漆的,何相鹤吓得浑身一僵,手微微发抖,紧紧攥着杨兆的手不敢动。

杨兆握紧他的手,轻声安抚,把他带到座位上。

电影开始后,何相鹤看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连爆米花都忘了吃。

看到好笑的情节,他笑得大声又放肆,咯咯的笑声传遍整个放映厅;看到感人的地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落,杨兆递给他纸巾,他乖乖擦眼泪,小鼻子吸得通红。

电影放到一半,何相鹤忽然不吃爆米花了,小手在桶里扒拉来扒拉去,舍不得吃。

杨兆问他怎么了,他低着头,小声说:“留给陆正,他没吃过,我想让他也吃......”

杨兆心里一软,答应他再买一桶带回去,何相鹤这才又开心地吃起来。

电影结束,何相鹤抱着满满一桶新的爆米花,一路叽叽喳喳跟杨兆说着电影情节,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嗓子都哑了也不停。

车子停在修车铺门口,铺子里的灯还亮着,陆正正坐在里面等着。

何相鹤和杨兆告别后,抱着爆米花,飞快地冲下车,跑到陆正面前,小脸通红,眼睛还带着哭过的红肿,却笑得一脸灿烂:“陆正!我回来了!你看,给你买的爆米花,可好吃了!”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桶盖,把爆米花递到陆正面前,满眼都是期待。

陆正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甜甜的、脆脆的,何相鹤仰着头,小声问:“好吃吗?”

“嗯。”

得到回应,何相鹤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蹲在陆正身边,絮絮叨叨讲着电影里的故事情节,讲杨兆的车有多舒服、多香,还把袖子凑到陆正鼻子前:“你闻,我身上还有香味呢!”

他越说越兴奋,毫无顾忌地夸杨兆:“杨兆最好了,车比你的大,比你的香,还给我买好多好吃的,比你好......”

他完全没注意到,陆正的脸色越来越黑,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这么好,你跟他好了,别和我住了。”陆正说。

何相鹤立马摇头,“嗯~不要,我要和陆正一起~你也好啊,帅帅的,大大的,像大山一样!不过杨兆也帅......”

陆正没说话,伸手抓了一大把爆米花,直接塞进何相鹤嘴里,堵住他碎碎念的嘴。

何相鹤唔了一声,慢慢嚼完,刚想说话,又一把爆米花塞了进来。

连续几次,他的嘴被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一脸茫然地看着陆正。

等他好不容易咽完,刚要开口,陆正又要伸手,何相鹤吓得往后一缩,又急又气,眼圈泛红:“别喂了!我自己会吃!”

陆正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却依旧冷着脸,一把一把地往自己嘴里塞爆米花,吃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赌气。

何相鹤蹲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满满一桶爆米花越来越少,从满桶变成半桶,再变成小半桶,不停地咽口水,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抢。

“你吃太多不好!肚子会不舒服的!给我留点!”

何相鹤小心思根本藏不住。

陆正直接把桶举高,何相鹤踮着脚、蹦着跳着都够不着,急得原地转圈,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是我的!你都吃这么多了!”

陆正低头看着他急得跳脚、眼圈通红的可爱模样,终究是心软,抓了一把爆米花,递到他面前。

何相鹤伸手去接,陆正却故意把手缩回去,看着他瘪嘴要哭的样子,才重新伸手。

这一次,何相鹤没伸手接,直接低下头,凑到陆正的手心,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温热的舌头不经意蹭过陆正的掌心,软乎乎、热乎乎的。

他吃得又快又香,吃完抬头,嘴角还沾着爆米花碎屑,眼睛亮晶晶的,含糊不清地说:“还要。”

陆正的心猛地一颤,手心的触感格外清晰,指尖微微发抖,却还是又抓了一把递给他。

何相鹤再次低头,凑在他手心吃着,吃得一脸满足,嘴角不自觉上扬,笑得又甜又软。

等把爆米花吃完,何相鹤舔了舔嘴唇和手指,抬头看着陆正,一脸认真地说:“陆正,你喂的,比我自己吃的好吃。”

陆正看着他软糯懵懂的样子,心口发软,却依旧嘴硬,红着耳尖骂了一句:“有病。”

说完便起身转身走开。

何相鹤看着他的背影,傻傻地笑了,笑得又甜又开心。

他把空桶扔进垃圾桶,蹦蹦跳跳地跑进厕所,洗漱完又高高兴兴地回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他现在满心都是欢喜,把被子拉过头顶,躲在被子里偷偷地笑,甜意藏都藏不住。

何相鹤和陆正的关系,像一张被狠狠揉皱的糙纸,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慢慢抚平。

不是骤然舒展,是从边角开始,一丝一缕往中间延展,慢却笃定,再也回不到先前紧绷又疏离的模样。

陆正骂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刻意隐忍,是真的骂不出口。

每每张嘴,那句憋在喉咙里的“你有病”刚要冒头,对上何相鹤仰着的白净小脸,眼里带着怯生生的讨好,那些厉色的话便瞬间堵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

噎得他只能别过脸,假装埋头拧螺丝,假装手里的铁件比眼前这团晃眼的软白要紧千万倍。

何相鹤迟钝,却也真切察觉到了变化。

他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只知道陆正摸他头的次数多了,不再是从前敷衍的、带着不耐的触碰,而是轻轻的、缓缓的,指尖都带着温度。

陆正呵斥他的声音也低了,再没有从前震得修车铺嗡嗡响的怒吼,大多时候只剩低沉的嘟囔,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就连看他的眼神,也褪去了往日的冰冷疏离,不再像看个累赘麻烦。

何相鹤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陆正的眼底,像是冬日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藏着温热的水流,悄悄淌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