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但是, 人的一生总不可能永远站在风平浪静的港湾,周宴已经意识到,这个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够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进行, 不管是事业, 还是自己的人生。

也许他有足够的能力去做事业这艘巨轮上的掌舵手, 他能够清醒地对事业上出现的所有冲天巨浪泰然处之, 但是他的人生,已经因为陈乔的出现很明显地有一些失控, 巨大外力的挟持下他很难去把稳舵轮。

陈女士没有再打电话给他,或者去他家找过他, 但是周宴知道,就像她说的,她在给他机会,而这个机会不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

中间陈阙找过周宴,约他出去,也许是想跟他一起商量对策, 也许只是单纯想开导他, 但是周宴没有去。

如果陈乔愿意一起去的话, 他会赴约, 但是陈乔拒绝了。

周宴在这种时候尤其不愿意离开陈乔哪怕只是很短暂的时间, 他们默契地需要彼此,不想在其他任何人身上花费时间。

而在第二个礼拜五上午的时候, 老周打电话给周宴了, 难得的超过十分钟的一个电话。

周宴记得小时候他同老周的关系很亲近, 因为老周会以各种形式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他有钱。

少年的需求基本上没有钱不能解决的,尤其是周宴这种本身就没什么物质和精神需求的少年,他过着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生活, 这其中有着老周的很大功劳。

然而到了成年之后,周宴逐渐成长为一名年轻有为的青年,两人的观念冲突以及雄性之间天然的本领碾压逐渐凸显,周宴从公司成立到公司做到今天的规模,其中并没有借助过老周的势力,这不免让老周觉得骄傲的同时又有点挫败。

然而周宴压根儿意识不到这点,过度的顺利和成功让他很少将目光和精力聚焦在身外之物上,他是一个极度坦然且非常愿意面对现实的人,在他的眼里身边所有人都还过得不错,这就够了,别的事根本不值得焦虑。

所以成年之后周宴跟老周的关系逐渐趋于平淡,偶尔通个电话,话题内容也必然要以陈女士作为桥梁。

就像此时,老周打电话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应该打个电话给你妈,你不能不联系她。”

“那我应该怎么去说?”周宴面对老周,所有不好说出口的话都可以敞开来说。

老周沉默了一下,他不支持周宴也并没有很坚决地反对周宴,工作中永远有解决对策的老周这时候也不免头疼,他更倾向于放任此事发展,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事情到最后都有解决办法,但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周宴不说话,老周只能直面此事:“……你还是不愿意跟你那个男朋友分手,是吗?”

周宴没回答,但这就是答案。

“你妈跟你说的每句话,都不是泛泛而谈,你应该思考一下她说的话。况且你那个学音乐的男朋友也并不适合你,他是一个刚刚才毕业的学生,而你已经工作多年,你们无论是从成长经历,工作环境,人生阅历,未来发展哪方面来说,都不合适。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毫无预兆地喜欢上这个人,大概他有他的过人之处,但我和你妈是经历过婚姻和家庭的人。就算他是个女人,你们也不合适,别说他还是个男人了。”

学音乐的男朋友,刚毕业的学生……

不出意料,就算周宴隐瞒这一切,他们也可以很轻易知晓陈乔这个人,背调甚至做得比周宴了解的还详细还全面。

老周继续道:“你是不可能能和一个男人走到人生的最后的,你们一定会在中途分开,虽然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时候,但是你一定会受到伤害。而且就像你妈说的,这件事会给你的人生留下巨大的污点。你的公司已经经过b轮融资,最迟不到三年,公司就要上市,你知道一个上市公司的创始人的形象并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虽然它大概率在当前不会影响你公司的运作和收益,但不代表以后也不会,而你从一开始就会饱受人言,你的人生这么完美,就为了一个男人去毁掉这一切吗?等你真正醒悟过来,你肯定会后悔,但到时候就算你后悔也来不及。”

我为什么一定会后悔?你可以笃定我一定会后悔,我也可以笃定我一定不会后悔。

周宴还是忍不住道:“如果我们能走到最后呢?”

老周一时愕然,他的认知系统里两个男人必然走不到最后,尤其他们还这么年轻,但周宴似乎有点油盐不进。

“我今年二十八岁,我长这么大只喜欢这一个人,我不觉得我会再喜欢上另一个人。”

“你才见过多少人?人的一生每一天都会遇到不同的人,你更是每天都会认识新的人,你会遇到一个跟你志同道合,跟你完全适配的人,那个人就是能够跟你共度一生的人,而不是你现在这个男朋友。你喜欢一个跟你完全不适配的人,这就是一时的头脑发热。”

“你说的只是很表面的适配。”周宴反对这个说法,陈乔绝不是什么不适配的人,谁说适配的人一定要有一样的成长经历,工作环境,人生阅历,未来发展?他跟我灵魂共振,他就是那个无比适配的人:“我见过那么多人,但是只喜欢这个人,难道还不能说明我们命中注定?”

然而老周只是轻飘飘一句:“那只能说明他确实是你二十八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人,我承认他确实长得还不错。”

“……”

简直是……

周宴谴责:“在我拒绝透露这一切的时候去调查别人甚至偷拍别人的照片,真的是挺冒犯的……”

老周不继续这个话茬,而是转移话题:“你送他一千万的录音棚,带他去大溪地旅行,为他跟家里争执冷战,他能为你做什么?”

“我需要别人为我做什么?”这句话最让周宴觉得不屑且可笑:“我应有尽有,他喜欢我不就够了?”

“……”老周:“所以还是你从小到大太顺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导致你对别人没什么要求,这也是一种头脑简单,思考问题太过简单的表现方式。”

???

你懂什么?他上个礼拜请我吃的那顿法餐花了五千块好吗?

周宴:“禁止人身攻击。”

老周:“你就像个小孩子,只考虑眼前,不考虑以后,说话做事不考虑后果。”

“无法苟同。”周宴反驳:“如果我说话做事不考虑后果,公司怎么会做到这么大的规模?难道仅凭运气?你们口中我太过顺利难道其中没有一大半来源于我的努力和实力?”

确实无法反驳,老周说不通在此事上坚决不退缩格外固执的周宴,只能说回去主题:“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跟你说,你妈最近一直失眠,今天早上头晕说不出话,我带她来医院,现在已经办理住院手续,你有空的话现在就过来吧。”

!!!

“医生怎么说?”

“短暂性脑缺血。”

周宴一时愕然,刚刚跟老周在那里争辩不休,此时已然卸力,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模糊而混沌的状态。

老周:“你不用太担心,你妈症状很浅,主要还是现在岁数大了。”他没说太多:“你先过来吧,过来再说。”

周宴脑子里乱成一团,听到自己迷迷糊糊“嗯”了一声,那边老周最后道:“你刚刚跟我说那一堆就算了,你来了医院你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妈现在这个状态,你知道你要怎么做。”

所以他从一开始打电话就已经知道这场对话最后的结果,但仍然好言相劝?又或是稳操胜券看周宴无谓挣扎?

周宴只是一瞬间的意识,他脑子里此刻充斥着各种不明晰的念头,最清晰的就是赶紧拿上车钥匙下楼。

拉开车门上车的时候,周宴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应该发个信息给陈乔,否则,陈乔联系不上他怎么办?

但是该怎么说?

他一时想不到合适的措辞,也无法分析该怎么去跟他说这件事,陈女士一向身体健康,突然生病住院,他必须要承认这件事是由他而起,此时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实在做不到一如既往的理智和清醒。

周宴手脚冰凉地启动车辆,一路匆匆忙忙,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茫然地站进电梯里,木然地被人群裹挟着上楼。

上次周宴回家的时候,陈女士面容憔悴,神色萎顿,此时她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见到周宴,目光缓缓地往周宴身上转了一眼,又转了回去。

周宴喊了她一声,她也没说话。

老周跟他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正常,这会儿看起来也是面容忧愁,一眼没睡好的样子。

周宴讷讷地站在旁边,觉得这里的空气十分稀薄,他用力也难以呼吸。

中间有人打电话给周宴,小林也给他打了个电话,周宴当着陈女士和老周的面接的,寥寥几句,叮嘱小林处理好一切。

挂了电话后又陷入沉默,无穷无尽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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