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海的样子

这小孩说话总是让他心惊肉跳的。

他一愣,以前怎么没发现邱翼这么直接呢。

啊不对,好像从来都是。

姜嘉年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你到底在说什么?”

邱翼蹲下后,这个角度一直是仰视。会露出一点点的眼白,下眼睫毛也看得很清楚,细长细长的,根根分明。

“学长这个点应该没事情了吧?我现在应该不会影响你课业。”

“嗯,我没事了。”

邱翼说:“那嘉年哥,你想见我吗?”

姜嘉年有些尴尬:“我们走着说吧。别在实验室门口说这些……”

邱翼要推他走,他没拒绝。

说实话,姜嘉年隐隐感觉到邱翼的不对劲,但他只是有点猜测,也不太确定。

读到研一了,他的感情史还几乎都是空白的。

之前本科有个小姑娘,挺活泼开朗的,跟他说不介意的话就在一起吧。

小姑娘挺可爱的,比起他要主动很多。当时室友攒着劲怂恿他,姜嘉年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俩人就在一起了。

谈了半个学年了,就牵了牵手,连嘴都没亲过。后来有天聚会喝了酒,人散了,姜嘉年还迷迷糊糊的。小姑娘凑在他耳边偷偷说:“嘉年,我们今天别回宿舍了。”

“啊?为什么……”

“你平时那么聪明!这时候怎么傻啦?”小姑娘脸都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去开个房间啊……”

姜嘉年愣了神,小姑娘用手捧起他的脸,朝着嘴亲了下去。

姜嘉年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任着她继续亲。等分开的时候,他半边身子都软了。

“去不去?”

氛围都到这儿了,怎么可能不去?

他说,去。

可买完要用的东西,他们坐到了酒店大床上,窸窸窣窣地摸了好一会儿,女孩便愣住了,一脸尴尬的表情。姜嘉年看着她,酒全都醒了。

姜嘉年比她还尴尬,因为他完全没起反应。

“对不起。”姜嘉年坐了起来,“我们……要回宿舍吗?”

“不回了吧,都付完钱了……”女孩脸都快绿了,“是我太强人所难了,抱歉。”

他们和衣睡了一觉,隔得远远的。第二天天一亮,女孩就赶紧跑了,然后在微信上提了分手。

姜嘉年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陈思远问他为什么分手的时候,他只说是不合适之类的,真正的理由谁也没告诉。

邱翼叫了他一声:“嘉年哥。”

“啊,怎么了?”

“看你刚走神的样子。”邱翼推着轮椅说,“我上次就想问——嘉年哥,你上次去秦老板喝酒是自己回来的吗?”

“不是啊,我室友送我回来的。”

“哪个?”

“什么哪个?研究生是两人间。”

邱翼正盯着他的后脑勺看,发尾下面是一截白皙的脖颈。他垂下眼,说:“上次711外面那个也是室友。”

“噢,那个是本科时候的室友。四人间嘛,有个搬出去住了,就剩我和另外俩人了。”

邱翼问:“你们都喝酒了吗?”

姜嘉年觉得今天的邱翼话变得多起来,仿佛终于打破冰山了,让他还有点不习惯。

“都喝了。我们约着一起去看海,结果碰到秦老板了。你猜他在干嘛?”

邱翼顺着他的话说:“在干嘛?”

“你猜啊。”

邱翼笑了一下,“学长别逗我了。”

“他居然在钓鱼啊。”

“在海边钓鱼?”

姜嘉年听到他有些惊讶的语气,眼睛弯了弯:“对啊。其实那边有条淡水河,我们之前都没有发现。”

研究生宿舍到了,邱翼突然停下脚步。

“嘉年哥,我们也去海边。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

姜嘉年被邱翼推进电梯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现在去海边,会不会太突然了?”

“不会。”邱翼跟他挥了挥手,“学长先回宿舍加件外套,晚上会冷。我跑回去开车来接你。”

“你有车?”

“有,只是很少开。”邱翼顿了顿,“停在小区停车场,很快的。”

姜嘉年回到宿舍,翻出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套在衬衫外面。窗外的刚好是落日余晖,满天都是橙色的。

他扣好扣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过多久手机就震了一下。

邱翼发过来一张照片。驾驶座视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扒着方向盘,上面泛着幽蓝色的光。

下面跟着一行字:我到了,在你楼下。

“好。”

姜嘉年下楼时,那辆车停在夕阳下。车窗降下来,邱翼侧过脸看他,眼尾被染上一抹很淡的金色。

“准备好了吗?”

“好了。”

“上车吧,嘉年哥。”

邱翼下来把他扶进了副驾驶座,然后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里面。

车内有一股很干净的香气,混着一点皮革的味道。姜嘉年系安全带时,听见邱翼说:“我出来的时候拿了毯子,觉得冷的话跟我说。”

姜嘉年笑着说:“你想得还挺周到。”

邱翼说了句没什么,转动方向盘驶出了校门。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处会微微地凸起,在转动方向盘上时有种利落帅气的感觉。

姜嘉年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看窗外。邱翼伸手点了几下车子屏幕,放了首英文歌。

男声咬字轻飘飘的,很慵懒。

回头的时候,邱翼侧过脸迎上了他的目光。

外面的太阳完全落下了,月亮挂在远处的天空中。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这样看起来,他的眼神没有了平日仰视时的无害,瞳色很浅,眼神却很深邃。

“到了,嘉年哥。”他说。

“好。”

邱翼先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拿了轮椅。姜嘉年打开了车门。门一开,海边咸湿的风瞬间涌了上来。

邱翼推着姜嘉年,沿着一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径,他们慢慢地走。轮椅的轱辘碾过沙砾和小石子,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离海岸线远一些的空地上,那家熟悉的移动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老板正在烤香肠,味道飘得很远。

现在这时候还没什么人,远处的沙滩上就只看见几个人影在晃动,手机屏幕的光点起起落落的,原来是在拍照片。

他们没往那边去。邱翼找了块黑礁石,自己先利落地攀坐上去,然后转过身,朝姜嘉年伸出手。

“这里视野好。”他说。

姜嘉年看着那只手,他顿了顿,刚握住就感到邱翼比他的手热多了。

邱翼怕他脱力掉下去,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他从轮椅移到了礁石上坐好。

两人并肩坐在礁石上,面前是一片波浪起伏的海。大海无限地延伸,月光铺在上面,像一条在颤动的路。

沉默了一会儿,姜嘉年拢了拢被风吹开的针织衫,开口问:“怎么突然想来看海了?”

邱翼屈起一条腿,将手臂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前方黑暗的海平线,说:“突然想看看海的样子了。”

“……海的样子啊。”姜嘉年说,“确实很有意思,大海像是有自己的情绪。白天和晚上不一样,晴天和阴天也不一样。”

“嗯。”

“邱翼,你有心事吗?”

“没什么。”邱翼声音比刚才要哑了一些,“就是前阵子家里突然发生点事情,我状态不太好。”

他继续说:“我一直没敢见你。我不想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带给你。不想站在你面前,是那种样子。”

一阵海浪拍过来,差点把他们裤脚溅湿了。

姜嘉年缩了缩脚,看着他说:“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不想见我,在躲我呢。上次找你还伞,你直接都不要这把伞了……”

邱翼立刻说:“不是的。”

他想说,想让这把伞在你身边多待久一点。但他又怕这样说,会吓到姜嘉年。

于是他改口道:“我看嘉年哥出门不经常带伞,这边天气又不规律,想留给你用着。”

姜嘉年莞尔一笑:“谢谢。”

邱翼看浪又要打过来,便把轮椅推过来,准备要离开这里。

姜嘉年坐上轮椅,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很认真地说:“邱翼,没有人是完美的,能够一直保持积极的状态。我觉得朋友之间,不就是可以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互相倾诉吗?”

邱翼的眼睛一颤。朋友?

“……邱翼,你在听么?”

他回过神,垂眸回道:“在听。谢谢嘉年哥的好心,但我现在还不想说。”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姜嘉年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过去种种。

“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邱翼“嗯”了一声。

姜嘉年看着他,没忍住说:“邱翼,你跟大海好像啊。”

邱翼有些疑惑:“……像海?”

“没错。”姜嘉年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个很高冷很酷的人,不爱说话那种。后来我觉得你其实很让人难以捉摸的,有的时候说的话会让我吓一跳。”

“就像这片海。从岸上看过去,好像很平静。但走近了,看浪一层层地扑过来,才知道自己并不知道底下有多深,会藏着多少东西。你以为你看到的是全部了,可一阵风吹过,它又是另一种样子。”

姜嘉年说着,月光洒在他半边脸上,另一边隐在阴影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剪影。

“有时候觉得你很安静,像现在一样,好像能不说话坐到天亮。有时候又觉得你内心很汹涌、很直接。你好像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想说什么就说了,想做什么也会去做。”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飞起来。姜嘉年眼睛弯了弯,笑着对他说:“我很羡慕你这点。

海浪的声音就在他们脚下,哗啦——哗啦——,周而复始地响。

“嘉年哥。”邱翼说,“你怕海吗?”

姜嘉年老实回答:“不怕。但我也不会游泳,小时候没去学过。所以我一般不会离太近。”

“我小时候……”邱翼慢慢地道来,“住的地方离海很远。第一次看到真的海,是上初中学校组织春游。那时候觉得,海太大了,好像能把人活生生地吞进去,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消失了。”

“后来我又去看过很多次海。”邱翼继续道。

“都是一个人去。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我发现,海不是一直那么汹涌的,它也有很温柔的时候。但我却更喜欢见过它发怒的样子,那时候,就没人敢靠近了。”

“嘉年哥,你喜欢海的哪一种样子?”

“……说不上更喜欢哪一种。”姜嘉年突然想到说,“你好像很喜欢看海,是因为a大离港口近才考来这里的吗?”

“不是。”邱翼却斩钉截铁地说,“我本来没想要留在a市,我高中就在a市读的,当时想考的远远的。但是后来我突然觉得这里也没那么糟。”

姜嘉年刚想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邱翼却跟他说,快离开吧,海水等会又要过来了。

姜嘉年说:“好。”

邱翼再次将他抱下来,让他坐回了轮椅上。海水再次漫了上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远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