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黑伞

姜嘉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一动,口袋里的烟和打火机都掉到了地上,啪嗒一声。

“你……”他想要发作,但头实在晕。

姜嘉年扶了下额头,感觉手更凉了。他看着眼前人,惊讶道:“为什么?”

邱翼没说话,默默地弯下腰把东西捡了起来,放在了座椅旁边。

“这个时候退出项目,你认真的?”

邱翼点了点头,神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晦暗。他说:“我想好了。”

姜嘉年简直是不可置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邱翼继续说:“项目才刚刚开始,我会跟学姐还有导师聊好。交接工作要的材料,我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不会影响项目进度的。”

“不是这个的问题……”姜嘉年一下握住轮椅把手,他急道,“我是说,怎么突然间要退出了?”

路灯的光将邱翼的脸勾勒得半明半暗,额前碎发的阴影落了下来。远处草丛里传来稀稀落落的虫鸣,时断时续的,叫得让人心烦。

“家里有点事情,我一周至少要回一次。”邱翼低声说,“时间不固定的,不一定是周末,也可能周中回。”

姜嘉年张了张嘴,但听他说是家里的事,也不好再继续问了。他只好干巴巴地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好。”邱翼道了谢,“我送你到楼下吧。”

姜嘉年沉默地把东西捞着放回口袋里,点了点头。

邱翼又推动起轮椅,一路无话。到了宿舍楼明亮的玻璃门前,邱翼停了下来。

姜嘉年对他说:“就到这里吧。”

邱翼看着他,说了声“再见”。

“再见。晚安。”

邱翼牵起了一点嘴角:“晚安,嘉年哥。”

姜嘉年醒来的时候,觉得喉咙很干,还有点发痛。头也沉甸甸的,只说奇怪,平时他喝了酒第二天也不会这么晕。他眯着眼看了会儿天花板,昨晚零碎的画面才断断续续拼凑起来。

……晚上风好大。

路灯。

还有烟草的涩味。

他撑着坐起来,抓过床头的杯子灌了口水。

环顾一圈,他发现陈思远的床空了,不知道干什么去。现在房间里就剩他一个人。

手机屏幕亮了下,原来是陈思远在小群里问大家醒了没。李南星回了个“爆哭”的表情包,说下午的高铁,周末过完要滚回南方继续上他的傻逼班。

姜嘉年在下面回了个“哈哈哈哈加油”。

陈思远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包早餐,今天竟然难得地吃起早餐了。

“起了啊。”陈思远把袋子放桌上,“嘉年你也太逊了,一瓶不到的鸡尾酒就醉了。”

姜嘉年垂下眼,说:“可能遗传我妈了吧,她沾酒就晕。”

“啊,确实有可能。”

中午,几个人在校门口送李南星。秦峰也来了,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纸袋。

“我让餐厅后厨烤的饼干,路上吃。”秦峰把纸袋递给李南星,很自然地说,“下次也跟我说一声,再带你钓鱼。”

李南星笑着说:“怎么又钓鱼?换个别的活动成吗?”

“当然成。”

陈思远嚷嚷着让李南星别有了新人忘旧人,记得常联系。姜嘉年也跟着笑了笑,又聊了几句。

时间差不多了,秦峰说要送李南星去车站。李南星理了下帽子,临走前朝他们挥挥手。

“再见!兄弟们,我会想你们的!”

“行,等你回来!”

等车开走了,陈思远对姜嘉年说:“咱走啦。”

“嗯。”姜嘉年点头。

陈思远陪着姜嘉年往宿舍楼方向慢慢走。下午的阳光很好,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在下周一到来之前,这是一段闲散的时光。

“南星这一走,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见了。”陈思远感慨。

“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想见总能见的。”姜嘉年说。

“也是。”陈思远顿了顿,瞥了他一眼,“你嗓子怎么了?听起来有点哑。”

“可能昨天吹风了。”姜嘉年摸了摸喉咙,“有点痛。”

“那你可注意点,多喝热水。”陈思远说完,自己先乐了,“这话听起来真像直男发言。”

姜嘉年也笑了:“你难道不是吗?”

笑声牵扯到喉咙,有点痛。这痛感让他又想起了昨晚,想起了邱翼。

姜嘉年一下有点焉了,其实他还挺想跟这个学弟做朋友的,但总是差点意思。

后来的一段时间,邱翼真的再也没来项目组。看来那天晚上,真的不是场梦。

彭薇娅在组会上有些遗憾地说,邱翼因为家里突发急事,不得不暂时退出,后续工作她会协调安排好。大家都表示理解,后来也没人再提过这件事。毕竟他们没有人跟邱翼算得上是相熟,都只是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

世界有时候很小,小到一个项目组就能把原本不相干的人聚在一起。

但世界有时候又太大了。他没来项目组之后,姜嘉年也很少在校园里碰见他人了,就像在生活里凭空蒸发了一样。

姜嘉年的生活恢复了原有的节奏。写报告、去实验室、和导师讨论,没事的时候会被陈思远拉去吃饭逛街。

这边靠近海,受水汽影响大了,天气预报总是不准。姜嘉年做事其实挺细心的,但没随身带伞的习惯,而且他的伞是撑开式的,也不好挂轮椅上。

看见要出教学楼的时候在下雨,他就跟学弟学妹们一起在底楼等雨停。

几个学弟学妹挤在旁边,正叽叽喳喳讨论着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有个小姑娘抱怨说天气预报明明说没雨,还好她对象今天没课。她打电话让人多送把伞过来,赶时间的人可以一块儿撑到附近711买把伞。

啊。他心里一颤。突然想起来,邱翼那把伞还没还。

但要怎么还呢?

他现在这样根本碰不上人,要是特意去还的话,见面还挺尴尬的。但尴尬是一回事,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不还了吧。

想着,他抬头看雨,雨点似乎小了些,但还在下。姜嘉年便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给陈思远发了个消息,问在干嘛呢,能帮忙送把伞过来不?

旁边的学妹这时候接了个电话,雀跃地对着听筒说:“到啦?看到你了!”

多带的一把伞丢给了同学,然后她就跑到了男朋友的伞下面,俩人搂搂抱抱地走远了。

姜嘉年收回目光,低下头突然看到轮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了泥点子。他赶紧缩回来了一点身子,又看了一下,发现裤脚上竟然也有。

他觉得喉咙更痒了,忍不住咳了两声,感觉心脏像破了一个大口子一样,一直漏风。

陈思远还算靠谱,很快回复了。又等了没多会儿,陈思远就带了把伞过来接他了。

邱翼给的那把黑伞,后来一直放在他书桌抽屉里。几次想找机会还,却总遇不到人。而且邱翼还住的是校外,更不好找了。

姜嘉年想了想,决定给小猫头像发了个消息。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定位那里。

他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邱翼回得还挺快:怎么了吗?

“没什么。”姜嘉年打字道,“上次你借我的伞,一直没机会还你。”

他盯着屏幕,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

可能是换季流感的原因,姜嘉年抵抗力本来就不强,虽然有意识防范,但现在还是中招了。

“我说嘉年,你这感冒有点厉害啊。”陈思远在躺在床上,侧过头就能看见他,“吃药没?要不泡包冲剂吧。我记得你柜子里有感冒灵那些。”

“中午已经喝过了。”姜嘉年应道,“我戴着口罩,应该传染不到你。”

陈思远翻了个身,说:“放心吧,哪有那么容易传染。咱这身体素质杠杠的。”

姜嘉年觉得好笑,跟他瞎扯了几句。

邱翼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弹出来:“没事,不急。学长先留着用吧。”

姜嘉年看着这句话,心里“还伞”的由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他手指悬在键盘上,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最后,他回了个“好的”。

聊天非常简短地结束了。

姜嘉年突然觉得自己特别不会聊天,但邱翼甚至比还不如他,俩人一下就把天咔嚓聊死了。

他心道,算了。

学弟不愿意再跟他有联系,也不能单方面强求吧。姜嘉年不想当这种人,而且算起来人家还帮过他。

后面几天没怎么下雨了,天气一直是多云。

周五的时候,他竟然一出实验室就遇到了邱翼。

什么情况?他愣了下,有点想笑了。真的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你真不来了。”姜嘉年笑着说,“好巧啊,在这里遇见。”

邱翼走过来,非常直接地说:“不是巧合,嘉年哥。我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你出来的。”

姜嘉年惊诧道:“出什么事了?”

邱翼蹲下身,抬眼看着他。姜嘉年这才发现他的脸比之前憔悴了。

他沉声说:“对不起,我实在太别扭了。我知道不该打扰你,这样会吓到学长……但还是跟疯了一样地想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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