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薪火

林砚在矿洞边守了三天。

三天里,他眼看着那些民夫重新进洞,眼看着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挖矿——没有支撑,没有防护,没有安全可言。他们只是凭着经验,凭着运气,凭着一条命往里闯。

“这样不行。”

他对霍知书说这话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夕阳把青石山染成暗红色,像血。

霍知书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身影,没有说话。

“还会塌的。”林砚说,“下一次,可能死更多人。”

霍知书转头看他。

“你不是说有办法?”

林砚点头。

“给我一晚。”

那天晚上,林砚把自己关在张婶家的厢房里,闭着眼,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系统”。

“宿主请求解锁初级采矿技术手册。”

“请求确认。当前进度5%,可消耗2%进度解锁初级采矿技术手册。是否确认?”

林砚犹豫了一瞬。

2%的进度,意味着他要晚一步找到下一个资源,晚一步拿到红薯土豆的种苗。可如果不解锁,下一次矿难来的时候,死的可能就是更多人。

“确认。”

“解锁成功。初级采矿技术手册已传输至宿主记忆。请宿主查收。”

林砚只觉得脑子里突然涌进大量的信息——支撑架的搭法,矿柱的留法,岩层判断的方法,通风排水的原理……那些他从未学过的东西,像水一样灌进他的脑海,清晰得仿佛他学了一辈子。

他睁开眼,怔怔地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忘朔蹲在他枕边,歪着头看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咕。”

林砚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忽然笑了。

“没事。”他说,“就是……多了点东西。”

忘朔蹭了蹭他的手,像是在说:多了就多了,反正你是我的人。

林砚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他躺下来,看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那些新东西还在转,一遍一遍,像刻进去的一样。

第二天一早,林砚去找霍知书。

“我要教他们怎么挖矿。”他说,“从支撑开始。”

霍知书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骄傲。

“好。”他说,“我让人召集所有矿工。”

一个时辰后,青石山脚下,站满了人。

有士兵,有民夫,有那些刚从矿洞里出来、满脸灰黑的人。他们站成一片,看着前面那个青衫的年轻人,眼里有好奇,有怀疑,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林砚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些人。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教一群古人现代采矿技术。可他没有选择。

“昨天,这里死了七个人。”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林砚继续说,“所以今天,我来教你们怎么活着挖矿。”

他开始讲。

讲支撑架——怎么搭,用什么木料,间距多少。讲矿柱——怎么留,留多粗,留多少。讲岩层——怎么看颜色,怎么听声音,怎么判断稳不稳。

他讲得很慢,一边讲一边比划,有时候蹲下来在地上画图。那些矿工们听着,看着,从一开始的怀疑,慢慢变成专注,最后变成信服。

“这样就不会塌了?”

有人问,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矿工,满脸褶子,眼睛里却闪着光。

林砚看着他,点头。

“不会。”他说,“只要按我说的做,就不会。”

老矿工沉默了片刻,忽然跪下来。

林砚吓了一跳,连忙跳下石头去扶他。

“您这是干什么?”

老矿工不肯起来,眼眶红红的:“公子,您是神仙!您是来救我们的!”

他这一跪,后面的人也都跪了下来,黑压压一片。

林砚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仰起的脸,看着那些眼睛里闪烁的东西——感激,敬畏,希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起来。”

霍知书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低沉而有力。

他走进来,站在林砚身边,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林公子教你们的,都记住了?”

“记住了!”声音参差不齐,但很响。

“记住了就起来干活。”霍知书说,“用林公子教的方法,重新搭支撑,重新挖。”

人群慢慢散去,矿工们回到洞口,开始按林砚教的方法重新搭支撑架。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腿软。

“林砚。”

霍知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砚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教他们的这些,”霍知书问,“从哪儿学的?”

林砚沉默了一瞬。

“梦里。”他说。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亮得惊人。

“好。”他说,“那你就多做点这样的梦。”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个人面前,站在那些重新开始劳作的矿工旁边,站在青石山暗红色的山影里。

忘朔飞过来,落在他肩上。

风吹过,带来新翻的泥土气息,还有一丝矿石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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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月过去了。

青石山的矿洞变了模样。

洞口搭起了结实的木架,一根根粗大的原木撑起洞顶,看着就让人安心。往里走,每隔几步就有支撑,密密麻麻的,像一座地下的森林。矿工们进出的时候,再不用提心吊胆地抬头看,不用担心哪块石头会突然砸下来。

“公子真是神仙!”

栓子每次看见林砚,都要念叨一遍这句话。林砚已经懒得纠正了,只是笑笑,摸摸忘朔的头。

忘朔这一个月长大了不少,羽毛从灰扑扑的变成了浅褐色,眼睛也更亮了。它依旧黏林砚,白天蹲在他肩上,晚上睡在他枕边,偶尔夜里飞出去,天亮前准回来。

有时候林砚会想,它飞出去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直到那天晚上。

林砚是被忘朔的叫声吵醒的。

那叫声和平时不一样——尖锐,急促,像是报警。林砚睁开眼,看见忘朔站在窗台上,不停地叫,不停地扑棱翅膀。

“怎么了?”

忘朔飞过来,叼住他的袖子往外拉。

林砚的心猛地一紧。

他披上衣服,跟着忘朔往外跑。

月光很亮,把村子照得清清楚楚。忘朔在前面飞,一会儿就不见了,又飞回来,生怕他跟不上。

一直跑到村外,跑到那条通往青石山的路边,忘朔才停下来。

它蹲在一棵树上,低头看着什么。

林砚走过去,借着月光,看清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林砚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他把那人翻过来,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十八九岁,五官英俊,却沉闷得像一块石头。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林砚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只手紧紧攥着什么,即使昏迷了也没有松开。

他轻轻掰开那只手——

半块玉珏。

树叶的形状。

林砚愣住了。

他想起霍知书说过的话——他弟弟走失的时候,带着半块树叶形状的玉珏。他自己也有一半,合起来是个完整的树叶。

他猛地低头,看向那人的左臂。

袖子被血浸透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林砚记得——霍知书说过,他弟弟小时候被烫伤,手臂上有一块像树叶一样的疤痕。

他没有犹豫,轻轻卷起那人的袖子。

一道疤痕露出来。

树叶的形状。

林砚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张和霍知书有五分相似的脸——

“忘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去叫霍知书。”

忘朔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

林砚跪在地上,守着那个昏迷的人,守着那半块玉珏,守着那道树叶形状的疤痕。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

远处的村子里,传来狗叫声。

霍知书来得比林砚想象的快。

马蹄声由远及近,十几个人策马而来,火把照亮了夜空。霍知书第一个跳下马,跑到林砚身边。

“怎么了?”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半块玉珏递给他。

霍知书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猛地一颤。

那半块玉珏,和他怀里那半块一模一样——不是好玉,甚至有些粗糙,可那树叶的形状,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猛地蹲下来,看向地上那个人。

月光下,那张脸年轻而沉默,和他自己有五分相似。

霍知书伸出手,颤抖着,卷起那人的袖子。

树叶形状的疤痕。

火光跳动,照亮那道疤痕,也照亮霍知书的脸。

那张永远冷静、永远坚硬、永远像刀锋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林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杀伐决断,不是强悍冷酷,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随时会碎掉的……颤抖。

“阿承……”

霍知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他伸出手,把那个人——霍承锦——轻轻抱进怀里。

林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看着霍知书抱着那个昏迷的少年,看着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看着他把脸埋进那人的发间,听见他压抑着的声音:

“哥找了你十六年……”

林砚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转过头,看向夜空。

忘朔不知何时飞了回来,蹲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

风吹过,带来田野里的气息。远处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

林砚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下,站在那些人旁边,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

猫头鹰认家。

认了家,就会守家。

忘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这个人会来,知道他是谁,知道他需要被找到?

忘朔轻轻地叫了一声。

“咕。”

像是在说:是。

又像是在说:你们都是我要守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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