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兄弟

霍承锦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药味。

很苦,很涩,像是某种树皮熬出来的东西。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浑身都疼——尤其是胸口和左臂,像是被人用钝刀砍过。

他睁开眼。

陌生的房梁,陌生的窗户,陌生的光线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这是哪儿?

他想起昏迷前的事——他从安王府出来,奉命去青石山探查。路上遇到一队人,不是霍家军,也不是安王的人,是第三方。他们埋伏在路边,对他动了手。他杀了三个,伤了两个,自己也中了刀,拼死逃出来,最后……

最后怎么了?

他记不清了。

“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霍承锦猛地转头,手已经摸向腰间——空的。他的刀不见了。

床边坐着一个年轻人,青衫,长发,眉眼温润,像一尊悲天悯人的菩萨。他肩上蹲着一只猫头鹰,正歪着头看霍承锦,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别动。”那年轻人说,“你伤得很重,刘伯刚给你上完药,再动伤口就裂了。”

霍承锦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他在安王府当了十六年杀手,见过的面孔不计其数,记住的却很少。但这个人的脸,他记得——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林砚。”那年轻人说,“你呢?”

霍承锦沉默了一瞬。

“影十七。”

林砚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奇怪。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名字,又像是透过这个名字在看别的什么。

“影十七。”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霍承锦皱了皱眉。

这个人太平静了。他见过太多人——害怕的,厌恶的,敬畏的,谄媚的。可这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是你救的我?”

“算是。”林砚说,“我的鸟发现了你。”

他伸手摸了摸肩上那只猫头鹰的头。猫头鹰舒服地眯起眼,发出轻轻的叫声。

霍承锦看着那只鸟,忽然想起昏迷前隐约看见的——一个灰色的影子在头顶盘旋,一直在叫,像是在召唤什么。

“它带我去的。”林砚说,“你运气好,它那天晚上正好飞出去。”

霍承锦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杀手,被一只鸟救了,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你先休息。”林砚站起身,“等会儿有人来看你。”

霍承锦心里一紧。

“谁?”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霍承锦躺在那儿,看着陌生的房梁,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有人来看他。谁?霍家军的人?他们知道他是谁吗?知道他是安王府的杀手吗?

他的手悄悄攥紧。

不行,得走。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胸口的伤太深了,根本动不了。

该死。

他闭上眼,放弃了这个念头。

既然走不了,那就等。等人来,看是谁,看要干什么。

他是杀手,不是第一天入行。什么场面没见过?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霍承锦睁开眼,看向门口。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很高,很壮,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佩着刀。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

那人走到床边,站定了。

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照亮了他的脸。

霍承锦愣住了。

那是一张和自己很像的脸——眉眼,鼻梁,轮廓,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又有哪里不一样,太硬,太冷,像刀锋,像寒冰。

那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霍承锦看着那人,也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鸡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不像自己。

“你叫什么?”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压着什么。

霍承锦张了张嘴。

“影十七。”他说。

那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问的是真名。”

霍承锦沉默了。

真名。

他有真名吗?

走失的时候他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安王的人捡到他,给他起名叫影十七,他就叫影十七。十六年了,没有人问过他的真名,没有人想知道他的真名。

“没有。”他说。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边。

半块玉珏。树叶的形状。

霍承锦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玉珏上,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也挂着半块,从记事起就挂着。安王的人说那是他走失时就带着的,可能是他找回家人的唯一线索。

可他的那半块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你找这个?”

那人的声音响起,手里多了另半块玉珏。

霍承锦愣住了。

那人把两半块玉珏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一片完整的树叶。

霍承锦看着那片树叶,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六年了。

他十六年没见过这片完整的树叶。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走失的时候他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片树叶,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

他说不出话。

那人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沉,很深,像是藏了十六年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我姓霍。”那人说,“霍知书。”

霍知书。

霍知书。

霍家军的将军,安王心心念念要除掉的人,他奉命来探查的人——

他的哥哥。

霍承锦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小时候隐约记得自己有个哥哥,但不记得长什么样,不记得叫什么。后来时间久了,连“有个哥哥”这件事都变得模糊起来,像一场梦,醒了就忘了。

可现在——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不记得……”

“不记得没关系。”霍知书说,声音也很低,像是压着千言万语,“我记得。”

霍承锦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很像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个人站在床边,逆着光,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岁那年,他第一次杀人。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安王的人让他杀的,说是考验。他下不去手,被人按着脑袋,逼着他把刀捅进那个孩子的肚子。那孩子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一直看着他。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包括那个孩子的脸,包括自己的过去,包括——

包括那个模糊的、一直想不起来的“哥哥”。

“你的手。”霍知书忽然开口。

霍承锦低头,看见自己攥紧被子的手。

那只手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

“阿承。”

霍知书喊了一声。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深处。

阿承。

没有人这样喊过他。影十七不是名字,是代号,是工具,是安王手下的一条狗。可“阿承”——

那是人才能拥有的东西。

霍承锦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霍知书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他看见那只手——那只攥着半块玉珏的手,也在抖。

“哥找了十六年。”霍知书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从你走失那天开始,找了十六年。”

霍承锦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十六年。

他当了十六年的杀手,杀了无数的人,做了无数的事。可他的哥哥,找了他十六年。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我不记得……我不记得你,不记得家,不记得任何事……”

“不记得没关系。”霍知书说,“我记得就够了。”

他走近一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霍承锦。

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

像眼泪。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弟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落在霍承锦的肩上。

那只手很重,很烫,像很多次落在林砚肩上那样。

“回来就好。”他说。

霍承锦没有说话。

他只是躺在床上,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只落在他肩上的手,看着那片合在一起的树叶玉珏。

眼眶忽然热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十六年了,没有人碰过他这样——不是打,不是骂,不是命令,只是轻轻地,落在肩上,说“回来就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抬起手,握住了那只落在他肩上的手。

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门帘轻轻动了一下,林砚的脸探进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忘朔蹲在他肩上,也探着头往里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咕。”它轻轻地叫了一声。

像是在说:真好。

林砚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转身离开。

屋里,只剩下那两兄弟。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手却握在一起,紧紧的,再也不分开。

那天晚上,林砚没有去打扰他们。

他坐在院子里,抱着忘朔,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很亮,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明晃晃的。张婶已经睡了,灶房里的灯也熄了,只有远处的虫鸣,一声接一声。

“公子。”

一个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林砚转头,看见沈青甫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坛酒。

“睡不着?”沈青甫在他旁边坐下,把酒坛递过来。

林砚接过,灌了一口。现在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呛了,能品出一点酒的醇厚。

“你也睡不着?”他问。

沈青甫笑了笑,自己也灌了一口。

“将军在屋里陪他弟弟,我没地方去。”他说,“想着你这里清净,来坐坐。”

林砚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沈青甫忽然问:“公子觉得,他会留下吗?”

林砚知道他说的是谁。

霍承锦。影十七。那个被安王养了十六年的杀手。

“我不知道。”他说。

沈青甫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只是喝着酒,看着天上的星星,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将军找了他十六年。十六年,从一个小兵爬到将军,从一个人变成一方霸主,不管多难,都没放弃过找他。”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砚。

“公子知道吗,将军的帅帐里,一直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个两岁的娃娃,拿着半块玉珏在笑。那是他凭记忆画的,画了十六年,换了无数张,每一张都一模一样。”

林砚愣住了。

他没有见过那幅画。霍知书从来没有提过。

“每次有人问他,他就说,那是他弟弟。”沈青甫继续说,“别人都说,找了这么多年,肯定死了,找不到了。他不信。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灌了一口酒,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终于找到了。”

林砚沉默了很久。

“他会留下的。”他忽然说。

沈青甫转头看他。

林砚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着窗纸上映出的两个身影——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却靠得很近,很近。

“他找了十六年。”林砚说,“现在找到了,就不会再丢了。”

沈青甫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公子说话,总是这么……”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让人安心。”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扇窗,看着那两个身影,抱着怀里的忘朔,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

忘朔咕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他怀里。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落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落在那些沉默的人身上。

屋里,霍承锦躺在床上,看着坐在床边的霍知书。

霍知书没有走,从白天坐到现在,一直没有走。他也没说多少话,只是坐在那里,偶尔看一眼霍承锦,偶尔看看窗外的月亮。

“你……”霍承锦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你不去睡?”

霍知书看了他一眼。

“不去。”

霍承锦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六年了,没有人和他这样待过——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只是陪着。安王府的人,要么是命令他,要么是打骂他,要么是利用他。没有人只是坐着陪他。

“那个林砚……”他忽然开口。

霍知书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

“他是谁?”霍承锦问,“你的人?”

霍知书沉默了一瞬。

“是。”他说。

霍承锦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奇怪。那个“是”字,说得太平静了,可那眼神——

他见过很多眼神。杀人的眼神,恐惧的眼神,贪婪的眼神,欲望的眼神。可这个眼神,他没见过。

像是看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怕那东西会跑掉。

“你喜欢他?”他问。

霍知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阿承,你以后会懂的。”

霍承锦没有再问。

他躺在那儿,看着那个人——他的哥哥,看着月光落在那张和自己很像的脸上,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忽然觉得——

这个地方,好像没有那么陌生了。

夜深了。

院子里,沈青甫喝完最后一滴酒,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公子,我先走了。”他说,“明天还有事。”

林砚点头。

沈青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公子。”

“嗯?”

“将军找了他十六年。”沈青甫说,“现在找到了,肯定高兴。可安王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林砚懂。

安王养了影十七十六年,把他当成最锋利的刀。现在这把刀丢了,安王会善罢甘休吗?

“我知道。”林砚说。

沈青甫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林砚坐在院子里,抱着忘朔,看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月光落在窗纸上,映出那两个靠得很近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那天,从天上掉下来,被那个人接住。

那个人说:我叫霍知书,记住这个名字。

他记住了。

现在,这个名字又多了一个人——一个找了十六年,终于找回来的人。

风轻轻地吹,带着田野里的气息。忘朔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满足的咕声。

林砚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很密,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片大地。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安王会做什么,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到什么时候。

但他知道——

那个人找到了弟弟。

那个人,现在应该是高兴的吧。

他想着,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他站起身,抱着忘朔,走回了屋里。

那扇窗的灯还亮着,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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