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影三

霍承锦发现有人在跟踪他那天,是他在村里的第十五天。

那天傍晚,他去青石山给林砚送水。这是他自己要求的——林砚每天在矿上待很久,教那些矿工怎么打支撑、怎么看岩层、怎么判断危险。霍承锦没什么事做,就主动揽了送水的活。

太阳快落山了,他拎着水罐往回走。田野里的苗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的时候像波浪一样起伏。

走到半路,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可他就是知道——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熟悉。十六年的杀手生涯,让他对别人的目光格外敏感。善意恶意都逃不过他的直觉。而这目光,是恶意的。

而且,他认识。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呼吸没变,只是微微垂下眼,余光扫过周围——

左边的草丛,不对,太浅了藏不住人。右边那片树林,也不对,太远了。后面——

他听见了。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几乎被风声盖住。但霍承锦听得出来,那是练过的人才能踩出的步子——轻,稳,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影三。

霍承锦的心沉了下去。

影三来了。

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可脑子在飞快地转着——影三是来干什么的?杀他?还是抓他回去?安王知道他还活着吗?知道他在霍家军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影三来了,就不会空手回去。

那天晚上,霍承锦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忘朔不在——今晚它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可能是去抓老鼠,可能是去夜游。

他听着窗外的动静。

风,虫鸣,远处偶尔的狗叫。没有脚步声,没有异常。可他知道,影三就在某个地方,等着机会。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那目光一直在。

有时候在田野里,有时候在村口,有时候在青石山附近。霍承锦每次都能感觉到,但从不回头。他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给林砚送水,跟霍知书去军营,偶尔和沈青甫说几句话。

他知道影三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他落单,等夜深人静。

第五天晚上,机会来了。

霍知书去青石山了,那边出了点事,需要他亲自处理。林砚也跟着去了。村子里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和几个值守的士兵。

霍承锦躺在床上,没有睡。

他一直在等。

子时,窗外的虫鸣忽然停了。

霍承锦睁开眼,手已经握住了枕边的刀——那把霍知书送他的刀,刀柄上刻着“承锦”两个字。

脚步声。

极轻,极稳,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可霍承锦听得出来,那个人已经进了院子,正朝他的窗户靠近。

他没有动。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道细细的银线。

然后,一个人翻了进来。

黑衣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冷得像冰,看见床上的霍承锦,微微眯起。

“影十七。”

那声音很轻,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霍承锦坐起身,看着他。

“影三。”

影三站在窗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王爷让我来看看,你是死了,还是叛了。”

霍承锦没有说话。

“看来是叛了。”影三说,语气依旧平静,“你在这儿过得不错?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

霍承锦握紧了刀。

“你想怎么样?”

影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王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说,“既然你活着,那就跟我回去。”

“如果我不回呢?”

影三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就带尸体回去。”

话音刚落,他的刀已经出鞘。

快得几乎看不清。

霍承锦早有准备,侧身一滚,从床上翻下去,同时拔刀格挡。

“铛——”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影三的刀压着他的刀,一寸一寸往下压。他的力气比霍承锦大,经验比霍承锦多,在安王府杀手营,他是前辈,是传说,是所有人都害怕的存在。

“影十七,”他低声说,“你打不过我。”

霍承锦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死死顶住他的刀。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影三。整个安王府,能打过影三的不超过三个。他不在那三个里面。

可他必须打。

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不让影三走出这个院子,不让影三找到霍知书,不让影三伤害这里的任何人。

“你以为你在保护谁?”影三的刀又压下一寸,刀锋离他的脖子只有三寸,“那个姓霍的将军?那些泥腿子百姓?你认识他们才几天?”

霍承锦没有说话。

“十六年。”影三说,“你在安王府待了十六年。王爷养你,教你,给你饭吃。你就这么报答他?”

霍承锦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用力了。

十六年。

对,他在安王府待了十六年。那十六年是什么日子?是每天练功练到吐血的日子,是杀人杀到手软的日子,是睡在黑暗里永远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王爷养我?”他开口,声音沙哑,“那是养狗。”

影三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就是条狗。”他说,“安王府的人都是狗。你以为到了这儿就能变成人?”

他猛地发力,把霍承锦压在地上,刀锋抵住他的喉咙。

“影十七,”他低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最后问你一次,跟不跟我回去?”

霍承锦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张蒙着黑巾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的喉咙被刀抵着,动一下就会死。

可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让影三皱起了眉。

“你笑什么?”

“你刚才说,”霍承锦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你在保护谁?”

影三没有说话。

霍承锦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在保护我的家人。”

影三的刀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灰色的影子从窗外扑了进来。

直扑影三的面门。

影三反应极快,侧身一躲,刀锋从霍承锦喉咙上移开。可那影子太快了,快得几乎看不清——

是忘朔。

它扑在影三脸上,爪子乱抓,翅膀乱扇,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

“咕——!”

影三吃痛,一刀挥过去,忘朔躲开,又扑上来。

霍承锦趁机翻身而起,一刀刺向影三的后背。

影三感觉到风声,侧身躲过,可忘朔又扑了上来,这一次,它的爪子直接抓向影三的眼睛。

影三抬手去挡,霍承锦的刀已经到了。

“嗤——”

刀锋划过影三的手臂,鲜血溅出来。影三闷哼一声,后退几步,撞在墙上。

他看着霍承锦,又看着那只蹲在霍承锦肩上的猫头鹰,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冰冷,而是震惊。

“你养的?”他问。

霍承锦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刀,挡在忘朔前面。

影三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旧很冷,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有意思。”他说,“影十七,你变了。”

霍承锦没有说话。

影三捂着受伤的手臂,慢慢往窗户退。

“今天算你走运。”他说,“可下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霍承锦肩上那只猫头鹰身上。

“下次,它不一定在。”

说完,他翻身跳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霍承锦站在原地,握着刀,大口大口地喘气。

忘朔在他肩上,也在喘气,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

“咕。”它轻轻地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霍承锦的脸。

像是在说:我来了。

霍承锦看着它,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谢谢。”他说。

忘朔蹭了蹭他的手,发出满足的叫声。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二公子!怎么了?!”

霍承锦深吸一口气,握紧刀,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霍知书和林砚赶了回来。

霍承锦坐在院子里,旁边蹲着忘朔。他受了点轻伤——手臂上被划了一道,不算深,但流了不少血。刘伯正在给他包扎。

霍知书大步走过来,脸色沉得像锅底。

“怎么回事?”

霍承锦抬起头,看着他。

“影三来了。”他说,“安王的人。”

霍知书的眼睛微微眯起。

“人呢?”

“跑了。”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霍承锦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跑了?为什么不追?为什么不——

“他伤了我,”霍承锦说,声音很平静,“忘朔救了我。”

他转头看向肩上的忘朔。忘朔正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霍知书的目光也落在忘朔身上,顿了一下,然后看向林砚。

林砚站在霍知书身后,脸色有些白。他看着霍承锦手臂上的伤,看着那只蹲在肩上的猫头鹰,忽然走过来,蹲在霍承锦面前。

“疼不疼?”他问。

霍承锦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砚第一个问的是这个。

“不疼。”他说。

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霍承锦忽然有些不敢看。

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暖的东西,像是……

关心。

“下次,”林砚说,“别一个人扛。”

霍承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砚站起身,走到忘朔面前,伸出手。

忘朔从霍承锦肩上飞下来,落在他手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你也是。”林砚轻轻说,“下次别这么拼。”

忘朔咕了一声,像是在说:知道了。

霍知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阿承。”

霍承锦抬头。

“从今天起,”霍知书说,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去哪儿都带着人。不许单独行动。”

霍承锦愣了一下,想说不用,可对上霍知书那双眼睛,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怕再失去。

“……好。”他说。

那天晚上,霍承锦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霍知书把他带到自己的营帐里,让他睡在自己旁边。

“哥,”霍承锦躺在那儿,看着黑暗中的帐顶,“不用这样。”

霍知书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阿承。”他忽然开口。

“嗯?”

“十六年前,”霍知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我把你弄丢了。找了十六年才找回来。”

他顿了顿。

“不能再丢了。”

霍承锦没有说话。

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黑暗中的帐顶,听着旁边那个人平稳的呼吸。

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想起影三说的那些话——“你在安王府待了十六年”,“王爷养你,教你,给你饭吃”,“你就是条狗”。

对,他是狗。

在安王府十六年,他就是条狗。

可在这儿——

有人问他“疼不疼”,有人对他说“下次别一个人扛”,有人说“不能再丢了”。

他闭上眼。

忘朔不知何时又飞了进来,蹲在他枕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霍承锦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绒毛软软的,暖暖的。

他想,也许他真的变成人了。

第二天一早,林砚来看他。

忘朔还蹲在枕边,睡得正香。霍承锦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伤口怎么样?”林砚问。

“没事。”

林砚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影三,”林砚开口,“还会来吗?”

霍承锦沉默了片刻。

“会。”他说,“影三从不空手回去。”

林砚没有说话。

霍承锦转头看他,忽然问:“你怕吗?”

林砚迎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

霍承锦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霍知书会喜欢这个人。

他不像安王府那些人——贪婪的,恐惧的,谄媚的。他就是他自己,平静地接受一切,然后想办法应对。

“下次,”霍承锦忽然说,“如果影三再来,我会拦住他。”

林砚看着他。

“你拦得住吗?”

霍承锦沉默了一瞬。

“拦不住也得拦。”他说,“你们救了我,我不能让你们出事。”

林砚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和霍知书的不一样,却同样让人安心。

“霍承锦。”他说。

霍承锦愣了一下。这是林砚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你不是一个人了。”林砚说,“下次影三再来,我们一起拦。”

霍承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忘朔醒了,睁开眼,看了看他们,轻轻地叫了一声。

“咕。”

像是在说:还有我。

霍承锦看着它,看着林砚,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想,也许那就是他们说的——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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